机房十点断电是死规矩，白天打听的时候，管门胖阿姨说得半点不松口，到点必拉闸，谁求情都没用。
张辰没打算硬碰硬，心里盘算好了法子。
下午下课他没回宿舍，一直守在 17 号 AST386 机位，Turbo C 界面全程挂着，敲了几行测试代码存进软盘，起身伸了个懒腰，径直走出机房，没往宿舍楼走。
走廊窗台蹲了整整两小时，看着天色一点点沉黑，秋蚊子毒性大，在手背叮出两处红肿包，随手挠两下，没放在心上。
九点半，机房里上机的学生陆续收拾东西离场，有人揉着发酸眼睛，还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争论 BBS 帖子里的技术分歧。等人影全走完，张辰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轻推开机房铁门。
屋内灯还亮着，换了个值班的高年级男生，身形单薄，趴在登记桌睡得沉，摊开的《数据结构》书页沾了口水，“树” 那一整页纸都洇湿一片。
张辰抬手轻敲桌面，男生猛地惊醒，眼镜歪在鼻梁，头发乱糟糟支棱起来。
“同学，我机子程序没存完，多坐半小时行吗？”
男生揉着惺忪睡眼瞟了眼墙上挂钟，九点四十：“十点准时断电，我担不起责任。”
“就一小会儿，存完立刻走。” 张辰摸出一张两毛饭票递过去。
男生捏着饭票迟疑几秒，悄悄揣进裤兜：“最多半小时，千万别闹出动静。”
“多谢。”
张辰回到 17 号机位，掀开防尘布，主机仍旧运行着，屏幕弹出 AST 386SX/16 的字符屏保。随便敲下一个按键，先前写好的代码页面完好保留。
这次他不再做简单字符弹跳演示，目标打磨一套实用文本编辑器，性能碾压 DOS 自带 EDIT，加入关键字色彩高亮、多文件缓冲切换、基础宏录制功能。
放到 2026 年只是 IDE 标配基础功能，可 1990 年国内 DOS 环境里，这套工具拿出去就是实打实的利器。
指尖落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肌肉记忆深蒂固，从前经手 Vim、VS Code 各类编辑器内核，底层逻辑烂熟于心。可老旧硬件限制处处掣肘：整机可用内存堪堪不到 400K，系统内核占去大头，缓冲区不能做大，库文件能省则省；五寸软盘单盘仅 360K，最终程序体积必须压缩，还要预留用户存文件的空间，每一行代码都得精简优化。
埋头敲了一个钟头，墙上时钟走到十点半，机房总电依旧通着，值班男生早撑不住又趴桌昏睡。张辰完全沉浸在编码里，屏幕黑底衬着分层色彩字符，绿色关键字、白色变量、黄色字符串排布整齐。
十一点，房门被轻轻推开，沉重脚步声一步步靠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郭昊。
“真在这儿熬着呢？” 郭昊压低音量，生怕吵醒值班的人。
“嗯，赶程序。” 张辰视线没离开屏幕。
“给你捎了点吃的。” 布包摊开，两个凉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揣了两大葱。
张辰扫了眼大葱：“小卖部买的？”
“东北活离不了葱，嚼着顶饿。”
张辰拿起硬邦邦的馒头咬下一大口，配咸菜慢慢下咽。
“这么晚不回宿舍休息？”
“回去也睡不踏实。” 郭昊拉过一把椅子挨在旁边坐下，“你说带我挣钱，我总得亲眼瞧瞧路子。宿舍夜里不消停，孙铭整夜翻书背单词小声念叨，陈小东磨牙声响得厉害。”
张辰低声笑了，手上敲击键盘没停，嘴里嚼着馒头。
郭昊盯着满屏看不懂的绿色字符，虽说完全摸不着门道，却爱看他敲键的模样，指尖起落脆利落，咔哒敲击声节奏均匀，没有半分迟疑卡顿。
“你打字速度怎么这么吓人？”
“长年累月练出来的。”
“你才十八岁，能练多少年？” 郭昊不信，随口打趣。
张辰没辩解，总不能坦白前世二十年不间断敲代码的经历。
很快写完语法高亮模块，编译零报错，运行测试界面成型，黑底搭配顶部菜单栏、底部状态栏。键入 int main ()，int 自动标绿、main 留白，色彩识别精准无误。
他轻吹了口气，动静略大，远处值班男生翻身动了下，好在没醒。
“这玩意儿是啥的？” 郭昊凑近些打量屏幕。
“写代码专用编辑器，比系统自带的打开文件快几倍，关键字标色不容易写错指令。”
郭昊听不大懂技术细节，但能品出这份东西不普通，连连点头附和。
保存工程文件，五寸软驱咔咔摩擦运转，读写速度拖沓，五十来 K 的文件足足存了快一分钟。
“这破盘速度实在拉胯。” 张辰低声吐槽。
“机器又听不懂人话，骂它也没用啊。” 郭昊憨声搭话。
“正因为硬件性能差，才得靠代码弥补短板。”
郭昊忍不住放声笑，又慌忙捂住嘴，闷乎乎的笑声压在喉咙里。
凌晨一点，着手攻坚多文档切换逻辑，要同步维护多组内存缓冲区，切换快捷键调度文件。刚开两个文档内存就告警，640K 整机内存上限卡死瓶颈。
张辰眉头拧紧，指尖悬在键盘上空静默思索一分钟，郭昊大气不敢喘，看得出他卡在难点里，抿唇、指尖无意识轻叩大腿，整个人注意力全钉在屏幕上。
“有解法了。”
“咋弄？”
“自建交换调度，借用硬盘空间充当临时内存，DOS 原生不支持虚拟内存，咱们手写简易调度算法。”
郭昊听不懂专业名词，只乖乖坐着看他动手写代码。
又耗时一小时，多文档切换调试完毕，同时打开五个文件来回切换，画面流畅无卡顿。
“搞定这块了。” 张辰向后靠紧椅面，长长吐出一口气，双眼酸胀发涩。十八岁体魄耐熬，两点通宵只是轻微眼累，不像前世三十岁过后，熬夜半宿浑身透支。
郭昊递过来自己印 “奖” 字的搪瓷缸，装着半缸凉白开，水里飘着淡淡的铁锈味。
张辰接过咕咚灌下几口，解渴不少。
“你不困？”
“困归困，你没歇我也不躺。” 郭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乱蓬蓬，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跨栏背心。
“为啥硬陪着？”
“咱们说好搭伙做事，本来就该同进同出。”
张辰看着他一脸实诚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前世三十六岁身居高位，身边围着人、下属、伙伴，应酬不断，肺查出问题做手术时，孤零零自己签同意书，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此刻破旧机房里，这个东北小伙揣着馒头咸菜守着自己，简简单单一句搭伙同甘，胜过无数虚情假意的应酬人脉。
“多谢了。”
“谢啥，我就怕全程帮不上实质忙。”
“送来的吃食就顶大用，不然我早饿得没力气敲代码。”
郭昊咧嘴笑得开怀，眉眼挤成一道细缝。
凌晨三点，最后收尾宏录制功能，一键记录重复按键作批量复用，批量处理文本效率能提升一大截。四十分钟调试测试，功能稳定无 bug。
整合全部模块编译链接，生成可执行程序 EDITOR.EXE，整体体积仅 47K。
放到几十年后，一张手机随手拍摄的照片体积都远超它，可在 1990 年，这一套编辑器就是实打实的实用利器。
把程序拷贝到全新五寸软盘，拿笔标注标签：辰光编辑器 v0.1。辰取自自己名字，光是起步的曙光。
捏着黑色软盘对着灯光看，盘片透出淡淡的幽蓝。
“这就是咱们起步的第一件成品。”
“这个能换到钱？”
“现在还不行，后续迭代优化完善，铺开渠道之后，销路自然会打开。”
“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
“打磨完善、铺开校园机房、技术圈传开之后。” 张辰把软盘稳妥揣进裤兜拍了拍。
起身舒展身子，脊椎关节一阵轻响。
“收拾东西回宿舍补觉。”
“全部写完了？”
“初代版本成型，虽说简陋，但完整可用。”
两人简单收拾，郭昊把搪瓷缸收进尼龙网兜，剩余馒头包好揣口袋；张辰装好软盘、笔记收进帆布包。走出机房时，值班男生依旧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走廊声控灯灭了，郭昊抬脚用力一跺，昏黄灯光亮起，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铺在地面。
屋外天色泛着深蓝，无云，星星亮得清晰。远处零星几声鸡鸣，锅炉房风机持续低鸣。夜里空气凉，裹着露水湿气与煤烟气息，深吸一口腔通透清爽。
“白天上课你总走神，是不是脑子里全琢磨这些代码？” 郭昊边走边问。
“大半心思耗在这上面，课堂内容基础太浅，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过来了。”
“那课还认真听吗？”
“基础知识点会听，只是进度跟不上我的节奏。”
“难怪总发呆，我先前还疑心你精神不对。”
“脑子转得快，思路自然飘得远。” 张辰浅笑着回应，“别多问了，抓紧回去睡，白天还有课程。”
踏入宿舍楼，楼道声控灯彻底失灵，跺脚也毫无反应。郭昊低声吐槽校舍设施差劲，两人摸着墙壁慢慢上楼。
推开 207 宿舍房门，屋内漆黑安静。孙铭上铺呼吸平缓睡得安稳，陈小东在下铺裹紧被子缩成一团，只露个头顶。
二人轻手轻脚脱衣上床，郭昊床铺板轻微吱呀一响，陈小东翻身动了下，没有惊醒。
张辰躺在上铺，双手垫在脑后望向泛黄开裂的天花板，裂纹蜿蜒像涸水道。脑子里来回盘算：怎么推广辰光编辑器、如何靠程序换取第一笔收入、往后长期的发展路线、远在家里安稳上班的父母…… 纷乱思绪里，疲惫涌上来，没多久沉沉睡去。
窗外东方天际慢慢泛白，启明星静静悬在半空，清亮夺目，崭新的一天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