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得咕咕翻腾,动静大得刺耳,下课铃一响,全班一窝蜂往食堂冲。张辰反倒逆着人流,伸手拉住身旁戴眼镜的男生。
“问一下,机房在哪?”
男生冷不丁被拽住,上下打量他半天,眼神里满是疑惑,琢磨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对劲。
“四教四楼。”
“谢了。” 张辰松开手,转身直奔楼梯。
男生连忙在后头喊:“现在不开门,得下午两点才对外开放!”
张辰没回头,随手比了个手势,男生看不懂,挠挠头跟着大部队走了。
兜里拢共三块五,两张纸币一张五毛,揉得皱巴巴,揣久了带着体温。这是原主全部身家。前世随身信用卡一大堆,扫码支付成了本能,纸币长啥样他都快记不清。
食堂挤得厉害,他没凑过去,楼下小卖部花一毛五拎了俩馒头、一包榨菜。老板娘撕了张糙草纸打包,纸上飘着淡淡的葱油味。
他就杵在店门口,一手馒头一手榨菜,大口吞咽。馒头碱味偏重,微微发酸,榨菜咸得呛喉咙,他仰着脖子硬咽,凑着门口自来水龙头灌了两口,水里飘着一股子铁锈味。
草草填完肚子,离两点还差十分钟。
四教是栋老楼,外墙水泥大块剥落,底下红砖,斑驳难看。铁制楼梯扶手绿漆掉得一二净,摸上去冰手。墙面钉满告示,不少纸张边角卷翘:上机必须穿鞋套、只允许带软盘、设备损坏原价赔付。
爬到四楼,走廊尽头一扇绿漆铁门,刷着白字计算机实验中心,手工描的字迹歪歪扭扭,“验” 字右侧多描了一小团墨迹。
门口一张三抽木桌,后头坐着位圆脸胖老太太,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摊着硬壳登记本、一支蘸水钢笔,搪瓷缸印着先进工作者,缸底飘厚厚一层茶叶渣。
张辰走上前:“阿姨,上机。”
老太太抬着眼皮打量他,眼皮厚重,抬起来都费劲:“有上机票吗?”
“什么票?我新生,刚入学。”
“学生证拿出来登记。”
塑料红皮学生证递过去,证件照上的少年紧绷着脸,抿唇一脸拘谨。老太太对着光线核对人脸,蘸一下墨水写一行名字,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张辰,901 班,两点到四点,俩小时,四点准时断电,别拖沓。” 登记完把证递回来,又叮嘱,“门后挂着白大褂,自己拿一件换上,门口纸箱拿鞋套。”
推门进机房,空间比预想宽敞,四十台机器分列四排。蓝布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偏暗,每台主机都盖着米黄色防尘布。
空气里混杂着机箱塑料受热、金属散热、风扇热风的味道,还掺着不少人的脚汗与樟脑气息。这味道他记忆很深,刚入行那会儿天天泡机房都是这个味儿,后来云端机房普及,千里之外的数据中心托管服务器,再也闻不到这种熟悉的气息。
门后钉子挂着好几件白大褂,大多泛黄、袖口磨毛。他挑了件污渍最少的套上身,尺码偏大,袖子长出一截。又拆开无纺布蓝鞋套,边缘线头松松垮垮,裹住回力球鞋。
17 号机位,掀开防尘布,一台 AST 卧式 386 摆在眼前,灰白色机箱,14 寸球面彩屏蒙着一层静电浮灰。老式机械键盘按键行程深,按下去咔哒扎实。桌边摆着一盒五寸软盘,手写标签标注 DOS3.3、Turbo C。
指尖轻轻碰了下机箱外壳,冰凉。按下电源,主机嗡声启动。
滴的一声自检鸣响,绿色数字逐行跳出内存检测:64KB、128KB…… 一路跳到 640KB OK,随后弹出启动 MS-DOS 字样。
闪烁的 C:> 光标停在屏幕上,没有鼠标、没有图形窗口,光秃秃命令行界面。这曾是他起步时天天打交道的系统,时隔多年再见,心底莫名感慨。
活动手腕,指节轻轻一响,抬手敲入 CD TC 切换目录,回车再输 TC。
蓝色 Turbo C 编辑器界面瞬间载入,菜单、代码编辑区、信息栏布局简陋,可放在 90 年的高校里,已是顶尖编程工具。
新建空白文件,指尖落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肌肉记忆深蒂固。
没有课本上入门的 Hello World,也不是简单冒泡排序,他直接瞄准显存底层作。DOS 实模式彩色字符显存地址 0xB8000,绕过 BIOS 直接写入,运行速度远超调用中断。
顺手搭了双缓冲框架,先在内存开辟画布算好每一帧画面,整块拷贝刷新显存,完美规避画面闪烁 —— 这技巧当下只有少数资深专业程序员清楚。
屏幕里渐渐浮现出字符 O 拼成的小圆球,自主来回弹跳,碰壁精准回弹,身后拖出渐变字符残影,像拖着细小尾迹的流星。
F9 一键编译,零报错零警告,Ctrl+F9 运行程序,弹跳小球稳稳流畅滑动,没有半点卡顿闪烁。
张辰抱臂看着屏幕,低声嘟囔:“这才是实打实写代码。”
“同学!”
一道急促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辰没回头,机房安静,脚步声老远就能听见,他压没放在心上。
“机房不许私自玩游戏!”
来人走到机位旁,二十五六的年轻助教,浅蓝衬衫卷着袖口,金丝眼镜,皮鞋擦得锃亮,是带实验课的李助教,学生私下都喊他李眼镜。
他指着跳动的小球,语气严肃压低声音:“这是什么东西?”
张辰转椅子,宽大白大褂袖子顺势晃了一下:“底层图形演示程序。”
“演示程序?” 李眼镜凑近屏幕,盯着带尾迹弹跳的字符球,脸色从愠怒慢慢变成茫然困惑,盯着看了好半天。
“你…… 是怎么实现流畅不闪屏的?”
“直写 0xB8000 显存,加双缓冲帧刷新。” 张辰说得轻描淡写。
李助教嘴巴微张,半天合不上。0xB8000 地址他理论上清楚,硕士学图形学,平时写代码全靠 INT10H BIOS 中断,稳妥却速度慢。直写显存只在外文期刊见过理论,双缓冲更是只闻其名,从没见本校学生实落地。
眼前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随口就把这套方案完整跑通。
“你这些知识在哪学的?”
“图书馆外文技术手册翻的。”
“书名是什么?我也想找来参考。”
“记不清了,随手翻的好几本。” 张辰抬手关闭程序,“四点要断电,我收拾东西先走了。”
墙上挂钟已经四点零五分,老太太到点必定切断总电源。不等李助教追问,他脱下白大褂挂回原位,踩着鞋套走出机房。下楼后没回宿舍,径直走出校门。
校门外一条未硬化土路,自行车一过尘土飞扬。路边一溜小店:杂货铺、修理摊、包子铺,角落一间窄小眼镜店,两米面宽,玻璃门贴着红纸验光配镜。屋内光灯灯管老化,光线忽明忽暗。
推门撞上弹簧铁片门铃,叮铃一声响。
四十来岁秃顶老板靠藤椅摇蒲扇,肩头搭毛巾,手里翻着三天前的湖北报。
“配眼镜?” 老板抬眼。
“换镜架,这副塑料框戴着压鼻梁,样式也老气。” 张辰摘下黑框旧眼镜递过去。
老板捏着镜架笑:“学校统一配的大路货,满校园都是。想要哪种?”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十款镜架,金属、板材各式各样。张辰指尖点向角落一副银边半框。
“拿这个看看。”
老板擦净递过来,细钛合金银框,下半截无框,尼龙线固定镜片,当下算是时髦款式,大多老师、赶新的年轻人才戴。
“这款贵,四十五。”
张辰摸了摸口袋,刚才吃喝花掉五毛,只剩三块现金。四十五块差不多抵一个多月生活费,差距悬殊。但他还是伸手接了镜架:“帮我验光,镜片用原来旧的,只换架子。”
老式显微镜模样验光机推过来,张辰抵住额托看向视标,测完报度数:右眼两百,左眼一百七十五,附带五十度散光。
试镜架装好旧镜片,走到店门口朝外望,土路、包子摊蒸腾的热气看得清清楚楚,不再是厚塑料片那种模糊变形的观感,画面锐利清晰。
“就定这个架子。”
“钱现下结清?”
“我计算机系大一的,下个月家里生活费一到立马送来,先欠着四十五。” 张辰坦诚开口。
老板打量他旧镜架镜腿缠胶布修补的模样,思索片刻点头:“行,学生不糊弄人,写张欠条。”
柜台拿纸,蘸水钢笔写下欠条:今欠眼镜镜架费用四十五元,欠款人张辰,1990 年 9 月 3 。
拆掉旧黑框镜片,卡进银边半框里,金属镜架贴着凉丝丝的。门口小镜子一照,高挑身形衬得脸型利落,褪去土里土气的学生感,斯文又精神。
张辰对着镜子勾了勾嘴角:“看着顺眼多了。”
老板摇着蒲扇打趣:“小伙子一点不谦虚。”
推门出门,门铃再度叮铃响动。土路尘土随风飘到脚边,抬眼望向灰蓝色天空,薄云散开,阳光一缕缕落下来。
心里底气十足,低声自语:步步都占先手。
旁边骑二八大杠的老大爷路过,瞥见他独自对着天空嘀咕,诧异回头多看两眼,满脸不解。
张辰全然不在意,指尖碰了碰鼻梁上新的银边镜架,脚步沉稳朝着校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