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挂着铁皮门牌 207,漆面掉了大半,数字 0 缺了一块,看着歪歪扭扭的。张辰伸手一推房门,混杂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脚步顿了一下。
墙返生出黑霉斑,经年积攒的汗味渗进木板,还有樟脑丸刺鼻气息,最恼人的是窗外飘来的公厕浊气,风向一变整间屋子都闷得难受。
他站在门口缓了口气,低声嘟囔一句:这屋子味道实在够呛。
屋里三个男生齐刷刷抬眼望过来。
靠窗下铺坐着个壮实大个子,平头,洗白蓝夹克拉链坏了,拿一粗鞋带捆住。脸盘宽大,粗眉毛,眼睛眯着总像带笑,手里正从红白蓝尿素化肥蛇皮袋里往外掏行李。看见张辰进门,愣片刻,露出一口白牙招呼:“新来的室友?”
“嗯,张辰。” 他把帆布包扔向靠门的上铺,老旧床板受力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我郭昊,东北来的。” 大块头撑着床沿站起身,手掌宽大布满厚茧,指头粗敦敦的,伸手过来握手。力道实在,攥得张辰指节发酸。
“湖北本地人。”
“本地人可太好了!往后出门逛街、找馆子全靠你带路!” 郭昊嗓门洪亮,说话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
靠墙上铺蜷着一个极瘦的男生,一身的确良白衬衫扣子扣到领口最顶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手里攥着本《离散数学》,眉头紧锁,嘴唇轻轻翕动默读。张辰进门时他只掀了下眼皮,扫一眼便重新埋进书页,半个字没搭腔。
郭昊凑过来小声介绍:“这是孙铭,上海的学霸,自打搬进来就没放下过书,坐仨小时一页都没翻动。”
“你懂什么,我在梳理知识点。” 孙铭头都没抬,清淡的上海口音飘下来。
“梳理还能坐那一动不动,跟钉住似的?” 郭昊乐得打趣。
靠门的下铺坐着个黑瘦少年,个子不高,颧骨突出,看着常年下地活的模样。灰的确良衬衫领口磨得起毛,底下衣服还打着细补丁。脚边一只绿色尼龙网兜,装着搪瓷脸盆、竹编外壳暖壶、旧毛巾,竹壳好几篾条断了,露出里头玻璃内胆。
察觉到张辰的视线,少年局促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放不开,透着自卑紧张。
“我叫陈小东,河南乡下的。” 他声音细细弱弱,轻得快听不清。
“张辰。” 张辰走到他床边坐下,床板又是一声轻响,陈小东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腾出更多空位。
“别拘谨,大家同住一间屋,没必要放不开。”
陈小东耳朵瞬间泛红,低头死死盯着脚上的解放胶鞋,黄鞋底磨白,鞋带规规矩矩系了死结。
郭昊把蛇皮袋里最后一件东西拎出来,印花布裹着厚棉被,牡丹凤凰的花色艳得俗气。一摊开,内里旧棉花微微发暗,晒透了的阳光气息散开来。
“我妈亲手弹的八斤棉絮,我们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度裹着都暖和。” 他拍了拍被面。
“武汉冬天最冷也就零下几度,用不上这么厚。” 张辰搭话。
“多备着总没错!” 说着郭昊拆开小布包,一沓钞票露出来,十元、五元、一元、毛票全都分门别类,他当着几人的面一张张清点。
数到三十七张停下,拢共三百七十五块两毛,仔细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用力按了按:“全部生活费,我妈摆摊烤红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宿舍瞬间静了一瞬,孙铭指尖轻轻掀动书页,哗啦一声打破沉默。
张辰望着郭昊,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前世三十六岁周旋在估值、融资、IPO 圈子里,身边没人会直白掏出全部家底,没人坦然说家里靠摆摊谋生。这一趟重生,好像不单单只为抓住时代风口赚钱。
“晚饭我来请。” 张辰开口。
郭昊猛地睁大眼:“你兜里还有钱?”
“剩三块,够买两份红烧肉。” 他拍了拍裤兜。
“三块钱还请客,你这人实在有意思!” 郭昊放声大笑,动静震得床架轻晃。
“钱身外之物,没必要攥太紧。”
郭昊挠挠平头,一脸茫然:“啥身外之物?听不懂。”
“往后慢慢你就明白了。”
陈小东默默听着,悄悄抬眼看向张辰,眼底藏着一点好奇,还有淡淡的艳羡。他连一块肥皂都要反复盘算花销,压不敢提请客吃饭。
孙铭合上书,推了推厚重眼镜,盯着张辰打量两秒:“你说话用词有点古怪。”
“哪里怪?”
“方才念叨的几句说辞,从没听过旁人这么讲。”
“自己琢磨着随口说的。” 张辰轻笑,“想法不一样罢了。”
孙铭嘴角抽了下,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轻哼一声重新低头看书,只是那一页足足盯了十分钟,半点没翻动。
郭昊手脚麻利铺床铺,块头大动作反倒利落,荞麦皮枕头鼓鼓囊囊,红双喜枕套边角破洞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
“我妈缝的,手艺一般,但耐造。” 留意到张辰的目光,他随口解释。
张辰点点头,弯腰拖出自己那只黄漆木箱,铜扣锈迹斑驳,里头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摞课本。把衣裳一件件挂在床头生锈铁丝上,这铁丝还是往届学生留下的,勉强承重。
陈小东也低头收拾行李,脸盆小心翼翼塞进四层公用架子最底层,旁边挨着郭昊泡了袜子的搪瓷缸,缸面红字 “奖” 磨得快要看不见。
“那是你的缸吧?” 陈小东朝郭昊示意。
“早上赶火车来不及洗,泡一晚上再说,这是老爷们的烟火气!” 郭昊满不在乎。
陈小东轻轻皱了下鼻子,没再多言。
张辰抬手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混着公厕浊气与梧桐叶清香,风吹得孙铭书页哗哗乱翻。
“关上,吹风我看不进书,头沉。” 孙铭出声阻拦。
“透透气屋里清爽,看书脑子才灵光。” 张辰没合窗。
“我安安静静坐着就够清醒。” 孙铭把书本按牢在腿上。
郭昊小声嘟囔一句学霸讲究多,语气里并无恶意。
张辰趴在窗台往外望,楼下水泥路三三两两女生结伴走过,裙角轻晃,笑声轻飘飘传上来。远处食堂锈红色铁皮屋顶,更远方城市楼宇灰蒙蒙一片,几烟囱慢悠悠吐着淡烟。
1990 年,没有林立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处处粗糙简陋,却带着鲜活扎实的人间烟火。
“张辰,你换眼镜了?” 郭昊忽然看向他,“早上见你戴的黑框塑料镜,模样不一样。”
“换了副轻的,旧框太重压鼻梁。” 张辰回身靠在窗台。
“换个架子还讲究上了。”
“本身底子不差,配副合适镜架看着精神些。” 张辰打趣指指自己。
郭昊愣了两秒,骤然放声大笑,整张床跟着颤动:“我活十九年,头回见你这么敢夸自己的!”
“实话而已。” 张辰故作正经微微欠身。
陈小东跟着弯起嘴角,这回是实打实的笑意,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身上紧绷的拘谨消散大半。
孙铭依旧没笑,合上书认认真真打量一遍张辰,视线先落在银边镜架,再扫过整张脸:“你这人,确实有点不一样。” 说完便再度翻开书本,“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张辰淡淡一笑,没再接话。
没多久校园广播滋滋响过电流杂音,熟悉的旋律飘过来,《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喇叭音质一般,高音有些劈裂。
郭昊跟着调子哼,调跑得没边;陈小东收拾东西的手指无意识在膝盖打节拍;孙铭故意大力翻书,装作充耳不闻。
张辰靠墙坐在床沿,听着略显失真的老歌,暮色一点点染上天边,云层铺着一层橘红柔光。恍惚间闪过前世画面:2026 年三十层写字楼落地窗,底下车流汇成光河,那时候旁人都觉得他功成名就万事不愁。
如今身上只有一副新镜架、几块零钱、一间霉味宿舍,心里反倒比当年踏实富足太多。
“晚上到底吃啥?” 郭昊跳下床铺,地板咚地震一下。
“说好我请客食堂。”
“三块钱能顶什么用,我钱多,今晚我做东,红烧肉管够!” 郭昊一把揽住张辰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脚步一晃。
陈小东迟疑片刻,站起身跟在后头,解放鞋摩擦地面沙沙轻响。
“孙铭,一块去不?” 郭昊站在门口回头喊。
孙铭斟酌几秒,夹好书签把书塞枕头下,蹬上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鞋尖都能映出人影:“去,我不吃肥肉,太油腻。”
“事儿真多。”
“你再说一遍?” 孙铭推了推眼镜。
“我说学霸饮食习惯讲究!” 郭昊打个哈哈拉开房门,“走咯,跟你们唠唠我们东北炖肉的法子!”
“武汉本地口味不一样,没有酸菜炖肉。” 张辰提醒。
“入乡随俗,有啥吃啥!”
四人脚步声、说话声顺着走廊走远,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闪个不停。207 房门没关严实,留一道窄缝,晚风卷着气流掀动孙铭床铺上的书页。
广播里的歌声还在缓缓飘荡: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歌声裹着食堂饭菜香气、远处煤烟味道,静静漫在整片宿舍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