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大会的阴影还悬在头顶,临安城里的商战却先一步打响了。
张凡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后花园苗圃里给辣椒苗浇水。苏安脚步匆匆地穿过假山,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脸色比上次陈家来告状时还难看。
“姑爷,出事了。”苏安把草纸递过来,“今天一早,南门大街的周记杂货铺挂出了这个。”
张凡展开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大字——“陈记香辣酱,一两银子三罐!比老妈更香更辣,全临安最低价!”底下还画了个粗糙的罐子图案,罐身上赫然刻着一个“陈”字。
陈家仿制了老妈。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周记杂货铺是陈家的老关系户,他们把辣酱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是‘正宗香辣酱’,还说老妈是‘跟风货’。”苏安擦了把额头的汗,“咱们在南门大街的几家铺子都受了影响,昨天一整天只卖了八罐,前天卖了二十多罐。”
张凡把草纸叠好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动。陈家仿制老妈,这事他早就有心理准备——辣椒不是他垄断的,黑市上能买到红椒,番商那边也能进货,陈家只要肯花银子,搞到辣椒并不难。配方虽然是他独家调制的,但厨房里天天炒辣酱,香味飘出去,有心人只要多尝几次就能推个七八成。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仿制本身,而是仿制的速度——从他第一批辣酱上架到现在才多久?陈家就已经出了成品。这说明有人在帮他“加速”。
“赵婶那边怎么说?”张凡问。
“赵婶气得不轻,说咱们的配方不可能外泄,厨房的门天天锁着,钥匙只有她跟您有。但她手下一个帮工昨天请了病假,今天也没来上工,姓刘,住城西码头那片。”
张凡记得这个姓刘的帮工——二十出头,手脚麻利,赵婆子夸过他勤快。码头上的人,跟漕帮没关系,但跟陈家伙计新娶的妹夫吴镖师是同一个地界上混的。
“去码头打听一下,姓刘的这两天有没有人见过。”
苏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张凡又叫住了他。
“等等。苏管家,你再帮我办件事——去街上把陈记辣酱买两罐回来,别亲自去,找个面生的小厮去买。另外,查一下周记杂货铺的房东是谁,铺子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苏安一一记下,快步走了。
张凡回到西跨院,把买来的陈记辣酱拧开,拿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只嚼了一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太咸了。咸味压过了辣味和鲜味,后味发苦,油也不够红亮,里面还有几颗没碾碎的花椒粒。这配方至少有三个地方没调对:花椒没磨细,盐没控量,火候过了头。如果老妈是八十分,这玩意儿最多四十分。但它的价格只有老妈的三分之一。在临安这种百姓多、富户少的地方,价格就是最大的竞争力。
“系统,分析一下陈记辣酱的成分。”
“叮!简易成分分析:辣椒油含量偏低,约百分之十二;盐分超标,约百分之九;含焦糊颗粒,推测炒制时油温过高或翻勺不及时;未检测到老妈特有的豆豉发酵风味。结论:低劣仿制品,口感与老妈差距显著,但定价策略具有市场冲击力。”
张凡把陈记辣酱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陈家的策略很清楚——不跟你比质量,跟你比价格。老妈一罐二两银子,陈记一两银子三罐,价格差了六倍。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辣酱就是下饭的佐料,谁便宜买谁。至于口感?吃习惯了都一样。陈家这是要把老妈从高端市场拉到低端价格战里,用渠道优势硬生生把他拖垮。
但陈家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不懂什么叫品牌。
“苏管家,再帮我办一件事。”张凡把苏安又叫了回来,“去林家粮行找掌柜的,说我托他帮个忙——把林家铺子里所有老妈的价签全撤了,换成新的。新价签上不光写价格,还要写一行字:‘苏记老妈,临安独一家。认准苏字罐,谨防劣品伤身。’另外,在铺子门口竖块牌子,写‘本店所售老妈均为苏记正品,其他店铺所售辣酱与本店无关,吃坏肚子本店不负责’。”
苏安愣了一下:“姑爷,这不是帮陈记打广告吗?”
“不是广告,是切割。我要让全临安的人知道,老妈只有一个牌子。陈记的辣酱好不好吃跟我没关系,但如果有人吃了陈记的劣质辣酱拉肚子,他们自然会想起林家门口那块牌子。”张凡顿了顿,“这叫品牌保护。跟林家粮行的掌柜说,以后每罐老妈的封口蜡上都要盖苏家的火漆印,没有火漆印的一律不是正品。火漆印的模子我自己刻,不让任何人经手。”
苏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他当了二十年苏家管家,见过临安城各种商海浮沉,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一炷香之内把一个商业危机拆解得这么清楚——配方保密、品质统一、定价策略、品牌切割、防伪标识,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还有,”张凡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罐陈记辣酱,“明天开始,林家粮行的柜台旁边多摆一张小桌,桌上放两碟辣酱——一碟是老妈,一碟是陈记。让客人免费尝,尝完自己选。这叫对比品尝。好东西不怕比。”
苏安合上本子,郑重地应了声“是”,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差点跟迎面走来的苏婉清撞上。苏婉清侧身让过,目光在他手里那本记满了指令的炭笔本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了张凡的房间。
“陈记辣酱的事我听说了。”她坐下来,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应对?”
“已经在应对了。品牌切割、防伪标识、对比品尝——这三招下去,至少能稳住高端客户。低端市场陈家想打价格战就让他打,老妈从来就不是卖给图便宜的人的。”张凡给她倒了杯茶。
苏婉清端起茶杯没喝,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陈家为什么能这么快仿出来?厨房的配方是你跟赵婆子一手调的,外人不可能知道盐放多少、花椒磨多细。除非有人把你的配方偷出去了。”
“已经在查了。赵婶手下一个帮工昨天请了假,住码头那边,跟陈家的吴镖师是老乡。”
“码头?”苏婉清放下茶杯,“漕帮的地盘。你那个朋友陆青不是在漕帮吗?”
张凡眼睛一亮。他正想着怎么查姓刘的下落,苏婉清一句话就点醒了——码头是漕帮的势力范围,找个人对陆青来说跟吃饭一样简单。
“我这就托人给她带话。”张凡站起来。
“不用托人。”苏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竹筒,放在桌上,“今天一早有人送到门房的,指名给你。”
竹筒上刻着漕帮的水纹标记。张凡拧开竹筒,里面卷着一张窄窄的纸条,是陆青的字迹,只有两行——“刘已扣在分舵,问出了东西。人还活着,可以还你。望江楼二楼雅间,今晚酉时,舵主有空。”
张凡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陆青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姓刘的已经扣住了,还审出了东西。而且漕帮舵主提前了会面的时间,这说明什么?说明舵主对辣条的兴趣比他预想的更大,也许还对他这个人产生了好奇。漕帮的码头是临安货运的命脉,如果漕帮能成为盟友,商会的关卡也许就不用绕了,直接硬闯就行。
“今晚要出门?”苏婉清问。
“嗯。去望江楼见漕帮舵主。”
苏婉清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替他整理衣服。张凡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从衣襟上掠过,那双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
“腿上的伤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那就好。”她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别逞能。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绊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酉时三刻,张凡准时出现在望江楼二楼雅间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陆青,斗笠搁在桌上,腰间那把黑鞘短刀横放在膝上。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拉到右颧骨,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里捏着一个紫砂茶杯——那杯子在他手里小得像玩具。
“沈公子来了。”陆青起身介绍,“这位是我们漕帮临安分舵的舵主,雷虎雷爷。”
雷虎放下茶杯,目光像两把秤砣一样砸在张凡身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拱手,只是用那双被刀疤扯得微微歪斜的眼睛盯着张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就是你打了陈明远?那个连他爹都管不住的纨绔?”
“打了。”张凡在对面坐下,神态自若。
“诗会上踩了陈明德?”
“踩了。”
“窄巷里拿一把铁管子崩飞了吴镖师?”
“崩了。”
雷虎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抖。他一笑,脸上那道刀疤更扭曲了,像一条活蜈蚣在爬。“有意思!老子跟陈家斗了小十年,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陈家上下得罪个遍还活得好好的。沈墨是吧?老子记住你了。”
“雷爷今晚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张凡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包辣条和一小罐老妈,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雷虎拆开辣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他又拆了一包,三口两口吃完,然后端起茶杯把嘴里的辣味冲下去,长出一口气:“这东西,能不能在漕帮的船上卖?漕帮十三条货船,每条船上几十号人,跑一趟船下来嘴里淡出鸟来。要是能有这种嚼食,弟兄们活都有劲。”
“能卖。但有一个条件。”
“说。”
“漕帮的货船以后不接陈家的单子。陈家往京城运的货、从码头上的船、在漕帮地界上的买卖——全部停掉。”张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笔最普通的生意。
雷虎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盯着张凡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笃、笃、笃。陆青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刀柄。
“你知道陈家每年在漕帮花多少运费吗?”雷虎问。
“不知道。但我猜不会超过老妈一年利润的三成。”张凡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他提前写好的契约,字迹工整,条款分明。“雷爷,我不光能给你辣条。漕帮的弟兄们跑船,一年到头风吹晒,病了没地儿抓药,伤了没地儿养。苏家有药铺,我有配方。以后漕帮弟兄的常用药材,苏记药铺按供应。这是第二条。”
雷虎低头看着那张契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血红,货船在远处呜呜地鸣着号角。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罐老妈,拧开盖子,拿手指挖了一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成交。”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张凡握了上去。雷虎的手劲大得像一把台钳,捏得他指骨咯吱作响,但他忍住了没有皱眉头。
从望江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陆青送他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压低声音:“姓刘的交代了一件事——陈记辣酱的配方不是偷的,是尝出来的。陈家伙计买了十几罐老妈回去,一罐一罐地尝,一勺一勺地试,前后试了上百次才凑出现在这个配方。背后没人偷你的方子,是陈家拿银子硬砸出来的。”
张凡站住了。上百次试验——陈家对老妈的重视程度比他预估的更高。这不是小打小闹的仿冒,而是一场有组织的商业围剿。尝出来的配方能做到四十分,再给他们一段时间,做到六十分不是不可能。品牌切割和防伪标识能挡住一时,挡不了一世。
“所以你得抓紧。”陆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楼上。
张凡站在望江楼门口的石阶上,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渔船的灯火。他把今天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陈家仿制辣酱,用的是笨办法硬砸;姓刘的帮工不是内鬼,只是刚好请假;漕帮已答应站队;苏婉清帮他分析了码头路线;林家的铺子明天会挂出防伪告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陈家花了上百次试验仿他的辣酱,难道就只是为了在南门大街摆个杂货摊?陈老爷那种老狐狸,不可能做赔本买卖。除非——低价辣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目的也许是拖垮老妈的现金流,让苏家觉得辣酱生意钱,然后在明天的家族大会上苏正清放弃他这个赘婿。
如果是这样,那明天的大会就不只是一场关于他个人去留的会议,而是一场苏家商业路线的抉择。二房代表陈家的利益,主房代表苏家的利益,而他站在夹缝中间,手里只有三张牌:辣酱的利润、辣椒的未来、和一把不能随便掏出来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