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诗会设在城西望江楼,三层木楼临江而建,推开窗就能看到钱江水。张凡跟着苏家的马车到的时候,楼前已经停了一排轿子,各色各样的读书人三三两两往楼里走,有穿青衫的寒门学子,也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彼此寒暄作揖,热闹得像赶集。
苏文远走在他前面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待会儿进去了,少说话,别乱走,坐在我给你安排的位置上。陈家人肯定要发难,你稳住就行,我会替你挡第一轮。”
张凡点了点头,心想这位二舅哥嘴上冷,办事倒是靠谱。他今天穿着苏婉清送来的那件月白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路过门口那面铜镜的时候他瞥了自己一眼——还行,像个人样。
望江楼大厅比想象中大得多,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大桌,上面铺着宣纸、摆着笔墨砚台,是作诗的主台。周围散落着十几张小桌,每张桌上都有茶水点心。正北方向设了几个上座,是留给德高望重的前辈的。张凡扫了一圈,发现上座旁边还空着一张椅子,不知道留给谁。
苏文远领着他坐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位置偏,不算起眼。刚落座,就听见门口一阵喧哗,陈家人到了。
走在前头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眉眼间跟陈明远有三分相似但气质阴鸷得多。他穿一身墨绿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进门先跟几个相熟的才子拱了拱手,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张凡身上,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是陈明德,陈明远的堂兄,临安诗社的副社长。”苏文远低声说,“去年乡试第三,在临安文人圈子里很有分量。今天这场局,就是他撺掇的。”
张凡“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陈明德那目光像蛇一样黏在他身上,让人很不舒服。
陈明德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在主台旁边落座,跟周围几个文人有说有笑。但张凡注意到,他落座之后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门口一个青衣小厮点了点头,快步跑了出去。这个细节让他警觉起来——陈家还准备了后手?
人越来越多,大厅里坐了七八成满。忽然门口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张凡也跟着站起来,看见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了进来。老者年过七旬,脸上满是皱纹但目光矍铄,走路的步子虽然慢却极稳。他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一人抱琴一人捧卷。
“林老爷子来了。”苏文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恭敬,“致仕的礼部尚书,临安最有声望的文坛前辈。他老人家平时很少参加诗会,今天居然来了。”
张凡看着那位林老爷子,心里一动。苏文远说林老爷子“很少参加”,那今天为什么来?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请的?
林老爷子在上首落座,众人依次坐下。诗会的主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人,自称姓周,是临安书院的夫子。他先是说了一番场面话,什么“以诗会友”、“风雅流芳”,然后宣布诗会正式开始。
第一轮是常规的“抽签作诗”——从一个瓷瓶里抽出诗签,上面写着诗题和韵脚,抽到的人当场作诗一首。几个年轻学子先后上台,做的诗有好有坏,众人礼貌性地鼓掌,气氛还算平和。抽了五个人之后,周夫子忽然笑着说:“今天来了不少新面孔,不如加一轮——请新面孔上台亮亮相,也让林老爷子指点一二。”
张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来了。
果然,周夫子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角落:“苏家的沈墨沈公子,久闻大名,今难得一见。沈公子,请——”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张凡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陈明德摇着扇子,笑意更深了。苏文远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正要站起来替他挡,张凡先一步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周夫子拱了拱手。
“承蒙夫子抬举。沈墨才疏学浅,献丑了。”
他走向主台的步子很稳,心里却紧张得要死。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宿主请放松,已为您检索到适配当前场景的诗作——《静夜思》。建议使用第一张书法体验卡。”
“不用你提醒。”张凡在脑子里回了一句,走到主台前。台上铺着上好的宣纸,旁边搁着三支不同尺寸的毛笔,砚台里的墨是刚磨好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夫子从瓷瓶里抽出一竹签,念道:“诗题——秋思。不限韵。”
张凡差点笑出声。秋思?月亮、故乡、思念——这不就是《静夜思》的命题吗?陈家大概以为“秋思”是个刁钻题目,想让他当场抓瞎。可惜他们不知道,李白的诗就是专治各种刁钻题目。
他激活书法体验卡,一股熟悉的清凉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他拿起中号毛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床。
台下的窃窃私语还没停,有人在小声议论“他能写出什么来”。但随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落款:沈墨。搁笔。
张凡退后一步,把自己的字和诗亮给众人看。宣纸上二十个字排列整齐,笔画从容舒展,墨色浓淡相宜。那股书法大师的气韵还没完全消散,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道——起笔藏锋,收笔回锋,转折处圆中带方,撇捺之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洒脱。
整个大厅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林老爷子站了起来。
七十多岁的人了,拄着拐杖站起来的动作快得身边的书童都没反应过来。他颤巍巍地走到主台前,俯身盯着那二十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张凡:“你再说一遍——后两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张凡重复了一遍。
林老爷子听完,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他在朝为官四十年,致仕后客居临安,家乡远在千里之外。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好,好,好。”林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周夫子说,“此诗不用评了。二十个字,没有一个废字。明月如霜,举头低头之间,思乡之情尽出。放在任何时代的诗会上,都是第一等。”
周夫子的表情很精彩——他显然是陈家安排好的,但林老爷子这番评价直接把标准抬到了天上,他没法往下压。他咳两声,挤出一个笑容:“林老所言极是。沈公子此诗,妙甚,妙甚。”
台下炸了。
苏文远愣在座位上,茶水洒了一手都没发觉。他看着张凡的背影,脑子里嗡嗡响。这是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沈墨?他写了什么?就这么四句话,把林老爷子给念哭了?
旁边几个跟苏文远相熟的才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文远兄,你那个赘婿妹夫……以前藏拙的?”
“我不知道。”苏文远机械地摇了摇头,声音发。他是真不知道。他认识沈墨三年,从来没见这个人翻过一页书。
角落里,陈明德的扇子不摇了。他盯着主台上那张宣纸,脸色很不好看。他今天设局要让沈墨出丑,结果丑没出成,反而让他出了个天大的风头。林老爷子那句话——“任何时代的诗会上都是第一等”——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临安城。他必须扳回来。
他站起来,对周夫子拱了拱手:“周夫子,沈公子这首诗确实不错。不过,抽签作诗毕竟是有准备的,沈公子抽到‘秋思’,恰好在思乡一道上有所感发,也是运气。诗会讲究以诗会友,既然沈公子诗才出众,不如临时起题,再来一首——让大家看看沈公子的真功夫。”
这话说得很毒。表面上承认张凡刚才的诗好,实际上暗示是“运气”、“恰好有准备”,然后用“临时起题”来将他的军——你总不能连临时出的题都“恰好有准备”吧?
周夫子眼睛一亮,正要接话,林老爷子先开口了。
“起题可以。”林老爷子坐回椅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不过,既然是你出的题,你也得作一首。诗会嘛,切磋才有意思。陈公子去年乡试第三,总不会不敢应吧?”
陈明德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凡心里简直想给林老爷子鼓掌。这位老先生太懂了——你想坑人可以,但坑人之前先把自己放进来。陈明德想让他临时应题,那陈明德自己也得应。这就把一场针对他的围猎,变成了一场公平的对局。
陈明德咬了咬牙,拱了拱手:“林老说的是,学生自当奉陪。”
他走到主台前,跟张凡并排站着。两人中间隔了两尺,像两个即将决斗的剑客。台下的文人们兴奋起来——诗会嘛,看的就是这种硬碰硬的比拼。
陈明德盯着张凡,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沈公子,题由我出,诗由你先作。公平起见,题目就一个字——”
他故意顿了一下,享受全场屏息的片刻。
“月。”
台下嗡嗡声又响起来。“月”这个题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是因为人人都能写月,难是因为写的人太多,写出新意太难。而且刚才张凡那首《静夜思》已经把“月”写到了极高的水准,同一个人要在一场诗会上用同一个主题写出两首好诗,难于登天。
陈明德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张凡站在主台前,低头看着砚台里的墨,半天没动。台下渐渐有了私语声——“写不出来了?”“刚才那首是不是事先准备的?”“这下露馅了。”
苏文远攥紧了拳头,苏家的脸面悬在一线上。陈明德的嘴角重新翘起来。
只有林老爷子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目光落在张凡脸上,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凡忽然提起了笔。
他在意识界面里翻到刚才检索出来的备用诗目——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词在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它的每一句都是这个时空中炸裂级的第一次亮相。而且“明月几时有”就是以“月”为主题的千古绝唱。
第一张书法体验卡还有七分钟,够用。
他落笔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起句一落,台下瞬间安静。问天——谁敢对着青天发问?这个开场的气魄就完全压住了刚才那首《静夜思》。它不是思乡,不是怀旧,而是把人直接拉到了宇宙的尺度上。
张凡继续写。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笔尖在宣纸上飞舞,一个字连一个字,像江水奔流。台下鸦雀无声,连倒茶的小厮都忘了动作。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最后一行字落定,他收笔,后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整个望江楼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林老爷子缓缓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带着全场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