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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6

掌声像水一样在望江楼里回荡。林老爷子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场的文人哪个不是人精?林老爷子鼓掌,你敢不鼓?于是满堂掌声雷动,连门口候着的小厮都跟着拍了两下,虽然他们压没听懂那首词写的是什么。

陈明德站在主台旁边,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能形容的了。他手里那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被他攥得骨节发白。他盯着宣纸上那首《水调歌头》,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打他的脸。他出的题是“月”,张凡不仅写了月,还写出了“明月几时有”这种千古绝问,写出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种把人生和宇宙拴在一起的句子。

这不是运气。这绝对不是运气。

周夫子的处境比陈明德更尴尬。他收了陈家的银子,今天的任务是把沈墨往死里踩。可林老爷子已经拍了板,他一个小小的书院夫子敢说什么?他咳两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公子大才,这首词——”

“且慢。”林老爷子忽然开口,把周夫子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老爷子拄着拐杖再次起身,走到主台前,俯下身子,几乎是把脸贴到了宣纸上。他从头到尾把那首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凡。

“你说,这首词叫什么?”

“《水调歌头》。”张凡答。

“水调歌头……词牌?”林老爷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昇王朝有词,但词牌体系跟宋代不完全一样,“水调歌头”这个词牌在这个时空从未出现过。

“是我自己创的词牌。”张凡硬着头皮往下编。他总不能说这是苏轼写的——这个时空连苏轼的祖宗十八代都不存在。

林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通达:“好,好一个自创词牌。老夫活了七十三岁,自创词牌的只见过你一个。”他顿了顿,又说,“陈公子,该你了。题是你出的,沈墨已经作了,现在轮到你了。”

这话一出,满堂目光又转到了陈明德身上。

陈明德站在原地,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去年乡试第三,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即兴作诗也不是没过。但那是在正常水平的较量中——你写一首中规中矩的七律,我写一首四平八稳的五绝,大家客客气气地互夸几句,诗会嘛,讲究的是个氛围。可现在呢?张凡砸出来的是《水调歌头》。珠玉在前,他写什么都是陪衬。他若是写一首寻常诗,今天的事传出去,人家会说“陈明德在沈墨面前连诗都作不出来”;他若是不写,人家会说“陈明德连笔都不敢提”。

进退都是坑。

“陈公子?”周夫子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

陈明德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台前。他提起笔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紧张。他写的是自己最拿手的七律,题目也是月,每一句都工工整整,对仗平仄无一出错。搁在平时,这首诗足够在诗会上博个满堂彩。

但今天不是平时。

林老爷子听完之后没有鼓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工整有余,气韵不足”就坐了回去。这八个字的评价,基本等于判了。

陈明德面色铁青地退到一旁,连拱手礼都忘了做。

张凡看着他退下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得意,反而多了一丝警惕。陈家今天设局没坑成他,反而被他踩着扬了名,这份屈辱会加倍反噬。系统给了他唐诗宋词,给了他书法体验卡,但这些东西只能帮他过眼前的关。长远来看,他手里真正能保命的,是那把要花积分才能用的AWM。

“系统提示:装成功。积分+500。检测到宿主在临安文人圈引发轰动,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张凡来不及查看积分,因为林老爷子又说话了。

“沈墨,你过来。”老爷子招了招手。

张凡走过去,在老爷子面前站定。林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再移回他的脸:“你那首《水调歌头》,最后两句再念一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老爷子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有官场沉浮四十年后的疲惫,有远离故土的乡愁,还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一种说不清的欣赏。他年轻时也是才子,二十三岁中进士,文章诗词都不在话下。但直到今天,他不得不承认,有些句子他写不出来。

“你的老师是谁?”林老爷子问。

“没有老师。自己瞎琢磨的。”张凡只能这样答。

林老爷子没有再追问,但他看张凡的眼神变了。他转头对身边的书童低声说了几句,书童快步跑了出去。然后他对张凡说:“后天到我府上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不是邀请,是召见。

苏文远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的感受已经不是“震惊”能概括的了。他今天带沈墨来诗会,做好了替他挡刀的准备,结果刀没来,沈墨自己拎着刀把全场给砍了。林老爷子的召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墨这个赘婿,从今天起正式进入了临安上层的视野。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最让他震惊的是——沈墨什么时候学会了作诗?

散场的时候,张凡被一群文人围住了。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真心想结交的,另一半是想来打探虚实的。张凡应付了几句就想走,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沈公子。”

叫他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眉眼弯弯,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身旁站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卷纸。

“我叫林月如,林家的。”女子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爷爷让我来请沈公子。后天未时,林府备茶,沈公子一定要来。”

张凡想起来了——林老爷子的孙女。原主的记忆里对她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临安城有名的才女,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门提亲的人能从林家排到城门口。

“一定到。”张凡拱了拱手。

林月如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的丫鬟小跑着跟上去,主仆俩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张凡目送她离开,脑子里想的不是林月如的笑脸,而是林老爷子那句“我有话问你”。林老爷子为什么要单独见他?是真的欣赏他的诗才,还是另有目的?

“姑爷。”苏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不知什么时候,苏安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老爷让我送来的。二百两银票,还有一份契书。”苏安把布包递给他,压低声音说,“老爷说,三个月之内要看到回头钱。”

张凡接过布包,掂了掂。二百两,不算沉,但在这个时代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苏正清给他的这笔钱,既是,也是试探——看看他这个赘婿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告诉老爷,三个月够了。”

苏安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比以前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审视,也是重新打量。

从望江楼出来,苏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张凡上了车,苏文远坐在他对面,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马车驶过两条街,苏文远忽然开口了。

“你以前都是装的?”

“算是吧。”张凡靠在车厢壁上,累得不想多解释。

“为什么?装了三年,被人踩着脸骂废物,都不露?”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想好。”张凡闭着眼睛编,“现在想好了。”

苏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马车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闹声。过了许久,苏文远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水调歌头》是你自己写的?”

“嗯。”

“不是抄的?”

张凡睁开眼,看了苏文远一眼。这个眼高于顶的二舅哥,此刻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种隐隐的敬意。

“不是抄的。”张凡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正李白苏轼都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告他。

苏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张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张凡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回到苏府,天已经擦黑了。府门口挂着的灯笼被下人点亮,橘黄色的光洒在石阶上,把门前两只石狮子的影子拖得老长。张凡刚迈进门槛,就看到一个丫鬟快步迎上来。

“姑爷,大小姐请您去后花园一趟。”

张凡愣了一下。苏婉清主动请他?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后花园的凉亭里,苏婉清正坐在石桌前。桌上摆了一壶茶,两个茶杯,还有一盘精致的桂花糕。她今晚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头发只用一银簪随意挽着,比平时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张凡坐下了,打量着桌上的茶具——两个茶杯,说明她提前就知道他这时候回来。这杯茶是专门给他备的。

“诗会的事,我听说了。”苏婉清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但张凡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倒茶。以前都是丫鬟倒,或者他自己倒。苏婉清从来不屑于替他做这些。

“林老爷子亲自夸了你?”她问。

“算是吧。”

“我爹也知道了。刚才在饭桌上,他提了你三次。”苏婉清放下茶壶,抬起眼睛看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回味悠长。苏婉清虽然性子冷,但待客的礼数从来不缺。

“意味着我暂时不会被赶出门了?”

苏婉清没有笑。她盯着张凡看了很久,久到张凡觉得浑身不自在,才又开口:“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样说话。以前的沈墨,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肩膀是缩着的。”

“那现在呢?”

“现在你像另一个人。”苏婉清的语气很平淡,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后花园看到了。”

张凡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是昨晚——他端着AWM在后花园练习的时候,她站在游廊转角看到了。那把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全都被她看在眼里。

“那把铁器,你藏在哪里?”苏婉清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凡的心上。

“我说是戏法,你信吗?”

“不信。”

气氛僵住了。凉亭外的晚风吹过来,把石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苏婉清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中忽明忽暗,那双清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凡的脸。

“我不会说出去。”苏婉清忽然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了多少东西,只要你还是苏家的赘婿,我就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苏家需要一个不丢脸的赘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三个月前,我爹已经在考虑让你离开了。如果你被休出门,临安城的人会说苏家连个赘婿都看不住。对苏家的名声不好。但现在——”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能让苏家扬名,就不会被赶出去了。”

张凡听完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苏婉清保他不是因为信任,更不是因为感情,只是因为利益——他能为苏家带来名声,仅此而已。这个结论既让他失望,又让他松了口气。失望是因为苏婉清果然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苏家大小姐;松口气是因为——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苏家就不会动他。

“我知道了。”张凡站起来,对苏婉清拱了拱手,“多谢大小姐提点。”

他转身要走,苏婉清忽然叫住了他。

“沈墨。”

张凡回头。

苏婉清犹豫了一瞬——这个犹豫在她脸上很少见——然后说:“林老爷子不是好对付的人。后天你去林府,不要觉得诗写得好就万事大吉。他当年在朝中查过一桩大案,审人的时候能让嫌疑人把小时候偷吃过什么都说出来。”

张凡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苏婉清在提醒他——林老爷子的召见不是单纯的欣赏,那是一场考验,甚至可能是一场审问。

“你怎么知道这些?”张凡问。

“我爹跟我说的。”苏婉清站起来,把石桌上的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盘桂花糕,最后也没人吃。

张凡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清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凉亭里的烛火被晚风一吹,终于灭了。青烟袅袅升起,混在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回到西跨院,张凡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系统。

“主线任务进度:2/3——赵婆子(已认可)、苏文远(已认可)。”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

苏文远什么时候认可了?张凡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在马车上问“不是抄的”那一刻。这位二舅哥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好话,但一个才子认可另一个才子,最好的证明就是放下骄傲。

“还差一个。”张凡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自言自语。第三个人会是谁?苏婉清?她今晚的态度有所缓和,但距离“认可”还差得远。苏正清?那个老狐狸给了他二百两银票,但那是生意,不是认可。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诗句也不是辣椒酱,而是一个念头——林老爷子后天要见他。那个审过朝廷大案的老人,会怎么盘问他?他的唐诗宋词能不能蒙混过关?他的身份会不会被拆穿?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一轮圆月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洒下的银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漏进屋里,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张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又站在望江楼的主台上,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毛笔,满堂的人等着他作诗。但这一次,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林老爷子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到底是谁?”

他被惊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他爬起来倒了杯凉水喝下去,心跳才慢慢平复。然后他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用火漆封着,上面写着“沈墨亲启”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他确定自己睡前桌上没有这封信。

“系统,谁送的信?”

“没有检测到入侵者。”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宿主入睡后,没有任何人进入房间。窗户紧闭,门闩完好。”

张凡心头一紧,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未时,望江楼后巷。事关陈家和诗会,望君一叙。”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小小的梅花。

张凡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前烧了。火焰吞掉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掠而过,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指尖才松手。

看来诗会那场风波,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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