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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6

张凡是被一股浓郁的香辣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桌上那瓶已经吃掉大半的老妈——昨晚睡前他忘了盖盖子,辣椒油的气味在封闭的房间里发酵了一整夜,浓郁得像是把整个屋子腌成了辣酱缸。他打了个喷嚏,翻身起床,把瓶盖拧紧,然后站在桌边发了会儿呆。

今天要去林府,这是大事。但去林府之前,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把老妈的生意捋顺。苏正清给了他二百两银票,赵婆子眼巴巴等着量产,厨房那边昨天又用老妈炒了两道菜,据说苏正清吃完之后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说了句“此物可贾”——这东西能卖钱。能让苏正清这个老狐狸主动开口肯定商业价值的东西,不多了。

张凡从床底下摸出仅剩的那瓶没开封的老妈,放在桌上。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一瓶辣酱,半瓶剩的,还有一盒子辣条。要靠这些东西在古代搞出一个食品帝国,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他不这么想。他在螺丝厂打了三年工,别的没学会,流水线思维和品控意识倒是刻进了骨头里。老妈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配方——配方早晚会被人仿出来——而是标准化的生产工艺和品牌认知。这个时代的手工作坊全靠师傅手感,今天咸明天淡是常态。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赵婆子怎么炒辣酱,而是告诉她怎么让每一锅辣酱都一个味。

洗漱完,他径直去了厨房。

赵婆子正围着灶台转,见他来了,眼睛一亮,擦了擦手迎上来:“姑爷,昨天您让我试的那锅辣酱,我按您说的比例又调了一遍,您尝尝?”她从陶罐里舀出一小碟暗红色的辣酱,色泽比昨天那锅更深沉,油光也更亮。

张凡拿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咸、辣、香、微麻,层次分明,咽下去之后喉头还有一丝回甘。这水平放到现代,能在夜市排档里混个中等偏上。但他要的不是“中等偏上”,他要的是“无论谁吃都挑不出毛病”。

“可以再淡一点。”他放下筷子,“你放了多少盐?”

“两勺。”

“减到一勺半。辣味够了,但盐多了会把鲜味压住。另外,花椒粒不要整颗放,碾成粉再过一遍筛,粗的不要,只要细的。这样麻味均匀,不会一口咬到花椒粒。”

赵婆子连连点头,拿炭笔记在墙上。张凡看了一眼那面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土墙,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各种配比数字——这是他从第一天就开始要求的东西,做菜可以凭经验,但做产品必须有数据。赵婆子一开始嫌麻烦,试了几次发现确实有用,现在已经养成了随手记的习惯。

“还有一件事。”张凡从怀里掏出苏正清给的那包银票,抽出两张五十两的拍在案板上,“老爷给了本钱。从今天起,厨房的辣酱不是试着玩,是正经买卖。我需要你做三件事——第一,配方保密,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能进这间厨房的辣酱灶台;第二,每一批辣酱出锅前都要记下用料分量、火候时长、成色味道,出了岔子好追溯;第三,帮我找两个靠得住的伙计,专门负责辣酱的装罐和送货。工钱我另外给。”

赵婆子看着那两张银票,眼睛都直了。她在苏家厨房了二十年,见过最多的现银是过年赏的五两红包。一百两银子拍在面前,她的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四五遍才敢伸手去碰。

“姑爷,这……这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辣酱要做大,光靠厨房里这几口灶不够,得在城外租个作坊,招几个帮工。第一批先做三百罐,用定制的陶罐装,罐子上印苏家的标记。定价嘛……每罐二两银子。”

“二两?!”赵婆子的下巴差点掉进灶台里。临安城最好的酱油一罐也不过三钱银子,二两银子一罐辣酱,这是要卖给谁?

“卖给吃得起的人。”张凡说。他昨晚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辣酱在古代不是必需品,是奢侈品。普通人吃饭有盐有醋就够了,只有有钱人才会花银子买口腹之欲。既然目标客户是有钱人,定价就得高,越高越好。富人的心态他太了解了——东西便宜了他们反而看不上,越贵的越抢着买。“你只管做,卖的事我来。”

从厨房出来,张凡在游廊上迎面碰上了苏文远。这位二舅哥自从诗会之后见了他就不自在了,以前是昂着头走过去装作没看见,现在变成了远远看见他就开始整理衣襟,走近了还会微微点个头。今天更是破天荒地主动叫住了他。

“沈墨,你那辣酱……是不是要在临安卖了?”

“已经在准备了。怎么,二少爷有兴趣?”

“我书院有几个同窗,昨天追着我问老妈的事。说是在望江楼的宴席上尝过一道辣椒炒肉,回去想了两天没睡着觉。”苏文远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自豪——那帮眼高于顶的才子以前连苏家有赘婿这件事都不屑于提,现在居然追着他问沈墨的事。这种转变让他既别扭又隐隐觉得长脸,“我跟他们说了,等你的辣酱正式开卖,给他们留几罐。”

“没问题。第一批出窑的时候,我给二少爷留十罐,算苏家的份例。”

苏文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脚步忽然又顿住了。他背对着张凡,声音压得很低:“陈家那边……听说陈明德在诗会上丢了面子之后,陈老爷去找过知府。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你最近最好少出门。”

张凡没有说他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比苏文远更多。他只是道了声谢,目送苏文远走远,然后靠在廊柱上想了片刻。陈家在明面上告状、花钱买凶,都是常规作。但找知府能谈什么?告他妖器伤人已经被苏正清挡回去了,诗会上的事更是公开公平,挑不出毛病。除非——陈家换了打法,不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他的生意。如果他要在临安卖辣酱,就得跟商会打交道,而陈家是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商场上动手脚,比买凶绑人更隐蔽,也更难对付。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林府之行。张凡回屋换上了苏婉清送的那件月白色长衫,把辣条礼盒里最精致的几包装进一个净的布包,又在怀里揣了一小罐厨房刚做出来的辣酱样品。想了想,又多带了一包辣条——给林月如的。林老爷子的孙女在诗会上对他示好,虽然是奉命行事,但人脉这种事向来是礼多人不怪。

出门的时候,苏安正好在大门口清点货物。他看见张凡提着布包往外走,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新衣服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凡倒是主动开口了:“苏管家,麻烦您帮我办件事。城西陶窑那边,帮我定三百个罐子,这么高这么宽——一掌高,两指宽。罐子外面刻一个字,‘苏’。样子回头我画给您。”

“三百个?”苏安皱眉,“姑爷这是要装什么?”

“辣酱。一罐二两银子。”

苏安沉默了一瞬。张凡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停在了一种介于“这人疯了”和“万一成了呢”之间的微妙地带。他当了二十年苏家管家,见过临安城各种买卖起落,知道一件事能不能成看人比看更准。诗会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事当成赘婿瞎折腾。诗会之后,他开始拿不准了。

“罐子的事我下午就去问。陶窑的老周头跟我有交情,价格能便宜两成。”苏安把货单夹在腋下,忽然补了一句,“姑爷,陈家那边……有商队常走水路,跟码头上的人熟。您要做买卖,免不了跟码头打交道,当心些。”

又是陈家的消息。张凡心里暗暗记下,拱了拱手出了门。

林府坐落在临安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御赐的牌匾,写着“德泽绵长”四个字。门前的石狮子比苏家门口那两只大了整整一圈,连台阶都比别家多三级。张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候着一个青衣小厮,见了面就躬身行礼:“沈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林老爷子的书房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致仕尚书会弄个古色古香的书斋,满墙字画,案头焚香。结果进了门发现这书房更像一间档案室——三面墙都是书架,每层塞满了卷宗和信札,连窗台上都堆着半尺高的旧折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燥气息,混着淡淡的墨臭。

林老爷子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手里正翻着一本泛黄的册页。见张凡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凡坐下,把带来的布包放在脚边。老爷子翻完最后两页,合上册页,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抬起头来打量他。那目光跟诗会上不太一样——诗会上的目光是惊喜和欣赏,现在的目光是审视和探究,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刮你的外壳,要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诗会上你那首《水调歌头》,我让人抄了十份,分送给了几位还在世的老友。”林老爷子开门见山,“其中有一位在京城国子监做过祭酒,回信说此词‘非人间所有’。你猜他是夸你,还是疑你?”

张凡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稳住了,微微一笑:“大概是半夸半疑。夸的是词,疑的是人——一个赘婿写出这种词,换了谁都会起疑。”

“你倒是通透。”林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既然通透,老夫就直问了。你的诗,你的字,都不是沈墨该有的东西。沈墨此人,三年前入赘苏家,此前在临安县试中落榜,文章平平,字迹潦草。三年间从未在诗会上露过面,也从未跟任何文人有过诗书往来。一朝登场,写出来的东西把我这个老头子都震住了。你觉得合理吗?”

张凡在心里飞速组织应对。他想过林老爷子会问这些问题,也准备了说辞——藏拙、苦读、厚积薄发。但他现在忽然不想用这套说辞了。因为林老爷子不是苏婉清,苏婉清会假装相信是因为他是苏家的人。林老爷子不需要假装相信任何事——他一个致仕尚书,捏死一个赘婿比捏死蚂蚁还容易。在这种人面前撒谎,最好的策略不是编一个完美的故事,而是让他觉得你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

“林老,我的诗是不是好诗?”

“是。”

“《水调歌头》放在当下,是不是独一档?”

林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就够了。”张凡摊开双手,“我是谁、从前如何、为什么变了——这些重要吗?重要的是我能写出别人写不出的东西。您把诗分送给老友,是因为诗本身好,不是因为沈墨这个名字。如果明天我又写了一首,您还是会看,还是会传。至于我从哪里来、怎么学的——您查了也查不到,猜了也猜不准。不如就当我是个忽然开了窍的怪才,能用就用,不能用再踢开也不迟。”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墙上那架老座钟的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咔哒咔哒地切割着沉默。林老爷子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眼底的光却在慢慢变化——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角纹堆在一起,那张古板了一辈子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欣赏。

“有意思。这些年在我面前辩解的人多了去了,有磕头的,有攀关系的,有搬出祖宗十八代来自证的。你是第一个说‘别查了,用就是了’的。”他顿了顿,“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能让我用的?”

张凡弯腰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小陶罐,放在书案上。罐子是最普通的粗陶,但洗得很净,封口用红蜡封着,罐身上刻了一个端正的“苏”字。

“这是什么?”

“老妈辣酱。我独家配方。”张凡拧开封蜡,用随罐带的小竹片舀出一点,搁在茶杯盖里递过去,“临安城没有第二家。”

林老爷子狐疑地看了看那团暗红色的半固体,又看了看张凡,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几秒后他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气,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是……花椒?不对,比花椒烈。姜?也不像。”他又蘸了一点,这次认真地品了品,“香,辣,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鲜。这个味道老夫从未尝过。”

“它叫辣椒。来自海外番邦,中原还没有人种。我的手头有一些种子,可以试种。一旦种成,整个大昇朝的调味习惯都会被改写。”张凡把罐子往前推了推,“林老,这东西我不是白送的。林家有粮行、有商队、有遍及江南的铺面。如果您愿意帮我铺货,利润四六分——我六您四。”

林老爷子看了看那罐辣酱,又看了看张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谈生意的年轻人怎么了吗?他是我孙子辈的,开口要五五分,我给了他二八。后来他的买卖做到了京城,赚了三年,被一场水患全赔光了。我给他补了一半亏空,他跪在林府门口磕了三个头,现在在林家商行当二掌柜。”

“那是您的本事。但我跟您谈的不是乞求,是。”张凡说,“四六分,我出配方和工艺,您出渠道和铺面。赚了是双赢,赔了我一个人扛——配方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林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挪了一个角度。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罐老妈,对着光转了转罐身,看着那个刻得工工整整的“苏”字,缓缓点了点头:“行,四六。第一批货你先出三百罐,放在林家粮行里寄卖。卖得好,后面的订单你接不过来,我出银子给你扩建作坊。卖不好——这罐辣酱就当老夫今天尝了个新鲜。”

“一言为定。”张凡拱手,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包辣条放在桌上,“这些是另一种吃食,叫辣条。不用下饭,直接嚼着吃。给您和月如小姐尝个鲜。”

林老爷子拿起一包辣条,对着透明的塑料包装研究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最终放弃了拆包装的尝试,把它放在一边。他看着张凡,忽然收敛了全部笑意,换上了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你那个‘铁器’,到底是什么?”

张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林老爷子果然知道这件事。陈家告状、知府问话、巷子里的传言——这些事瞒不过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的人。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决定赌一把。

“一种的暗器,射程极远,威力极大。但我不会用它为非作歹,更不会用它对付无辜之人。”

“射程多远?”

张凡犹豫了一下,决定往小了说:“三百步。”

林老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三百步——这个时代最强劲的弩也不过射百步,三百步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声音恢复了平的平稳:“你会用它对付谁?”

“想我的人。”张凡说,“仅此而已。”

“好。”林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如刀,“我不管你那东西从哪来,也不管你还会多少我看不懂的东西。只要你在临安一天,那些东西就不能用来对付无辜之人。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成交。”

从林府出来,天色已经偏暗了。张凡站在林府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怀里的银票还剩一百五十两,辣酱的销路有了着落,林老爷子的背书等于在陈家头上悬了一把剑——至少在明面上,陈家再想动他就得多掂量几分。

回到苏府,张凡把那罐留给苏家人的辣酱样品放在正堂桌上,让苏安转交苏正清。然后他回到西跨院,反手关上门,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房梁长长地吐了口气。

系统在脑海里叮了一声:“宿主今装成功——在致仕尚书面前谈笑风生,达成商业协议。积分+200。当前积分余额:800。主线任务进度:2/3,请继续努力。”

张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身上。脑海里忽然闪过苏婉清昨晚递来的那件月白色长衫,还有那个绣着“出入平安”的香囊。他摸了摸怀里的香囊,绸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第三个认可,也许不是苏正清,也不是林老爷子。而是那个每天晚上假装不在意却总在游廊上多看他一秒的冷面女人。

窗外暮色四合,苏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笼。厨房方向飘来一阵隐约的香辣气息——赵婆子还在加班加点调试配方。张凡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半是辣椒,一半是诗词,还有一丝极淡的白芷香气。这子过得乱七八糟,但他不得不承认,比打螺丝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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