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江楼后巷回来,张凡一路上总觉得有人跟在身后。他回头看了三次,每次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街道和随风滚动的落叶。陆青的话像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陈家还找了别人,具体是谁我没查到。”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要搞你,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回到西跨院,他反手把门闩上,检查了窗户的销。木板窗棂还算结实,但真要是有人翻墙进来,这扇窗挡不了几下。他把AWM从意识界面里提取出来,靠墙搁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才坐下来喘口气。
烛火晃了一下。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张凡的手已经摸上了AWM的枪托,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是我。”
苏婉清。
他拉开门的瞬间,苏婉清已经径直走了进来。她今晚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挽髻,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披了件外衣出来的。她的目光先落在张凡脸上,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床头那把斜靠着的AWM——黑色的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瞄准镜的反光像一只独眼。
张凡下意识想挡,但苏婉清已经收回了目光,像是本没看见一样。她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直,腰背像一绷紧的弦。桌上有张凡下午练字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句诗——他没用书法体验卡,纯粹是自己的真实水平在写,那些字像是喝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
苏婉清低头看了那些字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诗会上你的字不是这样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凡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苏婉清太聪明了,诗会上那手字跟原主沈墨的笔迹天差地别,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再加上昨晚她亲眼看到AWM凭空出现又消失,这个女人要是到现在还不起疑,她就不是苏家大小姐了。
“你到底是谁?”苏婉清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低,却更沉。
张凡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自己真实笔迹写的字,端详了一下。说实话,丑是真的丑。跟诗会上那副“大师级”书法比起来,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同一个人的笔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差距这么大,除非——那人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我一直是我。”他把纸放下,看着苏婉清的眼睛,“只是以前……藏拙而已。”
“藏拙?”苏婉清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冷笑的弧度,“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我爹当年考你《千字文》,你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一个连《千字文》都不会的人,能在诗会上写出《水调歌头》?”
张凡在心里把原主沈墨骂了一百遍。你说你一个读书人,好歹把启蒙读物背完啊,连《千字文》都只背了四个字,这不是给穿越者挖坑吗?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灵感——系统以前提过的一个词。
“那是苦肉计。”张凡面不改色地开始编,“我在演。”
“演给谁看?”
“所有人。苏家的人、陈家的人、临安城的读书人。”张凡越编越顺,差点连自己都信了,“我一个赘婿,要身份没身份,要靠山没靠山。如果一开始就锋芒毕露,你觉得陈家能容我活到现在吗?藏拙是保命,不是无能。”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信任,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怀疑。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指着上面最丑的一个字问:“这也是演的?”
“这是刚才手抖。”
苏婉清居然没有反驳。她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破洞的窗纸洒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她背对着张凡,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在演。但你现在不演了,说明你有底气了。底气从哪来?”
“诗写得好算不算底气?”
“不算。”苏婉清转过身,目光直视他,“诗写得好的人大昇王朝多了,大多数一辈子当个穷酸秀才。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东西是我看不懂的。那把铁器,你看人的眼神,你跟林老爷子说话时的姿态,都不像沈墨。”
她走到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那双清冷的眼睛近看才发现并不是全然的冷——冷下面压着好奇,还有一种被刻意克制的关切。
“我不问你那些东西从哪来。”苏婉清一字一顿地说,“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是不是沈墨?”
这个问题问得很妙。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不是沈墨”。前者需要一个新答案,后者只需要一个点头。张凡看着她的眼睛,从中读出了一丝极微弱的恳求——她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点个头,她就不会再追问。她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理由。
“我是沈墨。”张凡说。这四个字严格来讲不算撒谎——他的肉身确实是沈墨,灵魂换了但户口没换,法律上挑不出毛病。至于道德层面,他对一个架空王朝有什么道德义务?原主已经死了,被人踩脸的时候意识就溃散了,他是接盘不是夺舍。这么一想,他点这个头点得很坦然。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烧短了一截。然后她移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张凡叫住她,“你就这么走了?半夜三更跑到我屋里问了这么一大通,然后就走?”
苏婉清的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那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就是好奇——你今天来问这些,是替苏家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什么。苏婉清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她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吱呀作响。
张凡走到门口,发现她“不小心”落下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香囊,淡青色的绸面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精致,一看就不是随手捡的便宜货。他捡起来闻了闻,是一股清幽的白芷香气,跟她发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系统,你说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小心?”
“叮!据行为逻辑分析,苏婉清的行事风格极为谨慎,遗落贴身物品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结论:大概率是故意的。”
张凡把香囊翻过来,发现背面用更细的绣线绣了四个极小的字——“出入平安”。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手买来用的,更像是特意绣的。他拿着香囊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还给我绣了出入平安?”他自言自语。
“宿主,这可能是送给原主沈墨的,并非特意为您——”
“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好的。系统已闭嘴。”
张凡把香囊塞进怀里,贴身放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穿越来这个时空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行动而不是用交易来表达善意。赵婆子对他好是因为老妈,苏文远认可他是因为诗词,苏正清给他银子是因为有利可图。只有苏婉清,从一开始就没有从他身上索取任何东西。她怀疑他,审视他,但也在陈家人告状的时候替他隐瞒,在诗会前给他送来新衣服,在深夜跑来提醒他林老爷子不好对付。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了“维护苏家体面”的范畴。
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关上门,重新坐回床上,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正事。
主线任务进度三分之二,还差一个人。现有的候选人里,苏正清是最明显的目标——他是家主,掌握着苏家的实权,如果他能认可张凡,主线任务就完成了。但这个老狐狸太精明了,二百两银子是不是认可,要想让他真正把张凡当成“自己人”,光靠一首词和老妈还不够。
另外还有一个人——林老爷子。但他不属于苏家,就算认可了也不算任务进度。可林老爷子的认可在另一个层面至关重要:他是临安最有声望的文坛前辈,有了他的背书,陈家就不敢在明面上动他。今天陆青带来的消息已经证明,陈家现在不敢用正规手段对付他,只能买凶绑人。如果他进了林老爷子的庇护圈,陈家连买凶都得掂量掂量。
所以明天的林府之行,是决定他能不能在临安城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系统,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明天去见林老爷子,总不能空手去吧?”
“叮!建议宿主携带辣条礼盒中的精品装,作为拜访礼品。另外,系统商城有一款‘茶道体验卡’,时效一小时,可让宿主在品茶论道时展现出精湛的茶艺修养。价格:一百积分。”
“太贵了,打个折。”
“系统商城不支持讨价还价。”
“五十。”
“叮!‘茶道体验卡’已打折,当前价格五十积分。请宿主珍惜这次特例,下次还价将触发系统惩罚机制。”
“还有惩罚机制?之前怎么没说过?”
“之前宿主没问。”
张凡翻了个白眼,不想跟它抬杠。他用五十积分换了茶道体验卡,又花了点时间整理明天要带的诗词——跟林老爷子聊诗不能太刻意,不能像在诗会上那样直接甩一首千古名篇,那会让人觉得你在炫耀。得挑一首既有水准又不那么咄咄人的,最好是写景抒怀、意境淡远的那种。
他翻着唐诗三百首,在一页折角处停下来——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这首诗好就好在它跟《将进酒》完全是两个路子。《将进酒》是火山爆发,《山居秋暝》是山间清泉。能写出前一种的人,再写出后一种,说明他不是只有一股豪气,而是有真功夫的。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把诗默背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记得准确无误,然后躺下来准备睡觉。
脑子里的系统忽然又冒了出来:“宿主,检测到您怀中的香囊含有安神助眠的草药成分,说明苏婉清在选择香囊时考虑到了使用者的睡眠质量。这进一步佐证了香囊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你不是闭嘴了吗?”
“系统决定暂时取消闭嘴状态,因为这条信息可能对宿主有用。”
“有什么用?让我觉得她对我有意思?”
“不。是让宿主意识到,苏婉清对您的观察远比表面看起来的细致。她甚至注意到了您的睡眠质量——这说明她在暗中关注您的一举一动。一个暗中关注您的人,是最容易被争取为盟友的。”
张凡沉默了。系统这话虽然说得冷冰冰的,但道理确实没错。苏婉清在暗中观察他——这不是坏事,反而可能是突破口。如果他能在明天的林府之行中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她觉得他这个赘婿不再是苏家的累赘,而是苏家的资产,那她的态度很可能会彻底转变。
第三个认可名额,也许不该是苏正清。也许是苏婉清。
他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香囊。绸面温润,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度。那股白芷香气在黑暗中缓缓散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困意很快涌上来,他在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冷面妻子,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冷。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照着苏府层层叠叠的屋檐和庭院。在另一个房间里,苏婉清也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下午从张凡桌上偷偷拿走的一张废纸——上面是那首《水调歌头》的草稿,字迹跟她刚才在西跨院看到的那张“真实笔迹”完全不同。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对照着看了很久。
“字迹变得完全不一样……”她喃喃自语,“连握笔的习惯都改了。”
她认识沈墨三年,沈墨拿笔的姿势是错的——食指和拇指掐得太紧,写出来的字像鸡爪刨的。但诗会上那个挥毫泼墨的人,握笔的姿势从容自然,起笔收笔之间有一整套完整的法度。这已经不是“藏拙”能解释的了。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想。不是因为想不通,而是因为她决定不拆穿。
苏婉清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凑到烛火前。火舌舔上纸角,很快蔓延开,把那些矛盾的笔迹一点点吞成灰烬。青烟盘旋上升,消散在夜色里。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才轻声说了一句:“不管你是谁,别让苏家丢脸。”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像一声遥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