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上的字迹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狠狠扎进我的视线。
林小满,二十二岁,悦容美容会所的VIP会员。
我捏着记页角的指尖微微泛白,硬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翻。
“调查显示,悦容美容会所表面是做高端美容养生的正规机构,实则是犯罪组织‘悦容会’的掩护壳子。这个组织借着做美容的机会窃取客户隐私,之后一步步实施勒索、人身控制,甚至……涉足人口器官贩卖这些见不得光的罪恶。”
“林小满只是第一个曝光在我视野里的受害者,我怀疑还有更多人掉进了他们的陷阱,必须深入调查下去。”
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若溪,我的妹妹,你当年在这里究竟发现了什么?你直面的真相到底有多狰狞可怖?我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接着往下读。
“2019年1月8,今天去了城西那家废弃很久的老诊所。诊所已经关门快十年了,但我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不对劲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偷偷做过非法手术。散落的手术器械、没吃完的药品,还有……浸了污渍的束缚带。”
我猛地合上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废弃诊所,又是那个地方。昨天晚上陆沉舟还跟我说,他一直在盯这个地方,而若溪早就在这里找到了线索。
这个破败的老诊所,一定是“悦容会”藏得最深的核心据点之一。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距离和陆沉舟约定去钟楼碰面,还有十几个小时。
可我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我抓起外套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城西,在距离废弃诊所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下了车。
这一片是老城区,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街上连个行人影子都找不到。昏黄的路灯拖出长长的黑影,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把身上的外套紧了紧,踩着树影快步往诊所的方向走。
那栋爬满了枯藤的破败建筑,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头蜷伏在黑暗里的怪兽,咧着嘴等着猎物上门。门口贴着的旧封条已经被人撕开,我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冷白色的光线在落满灰尘的大厅里一点点扫过:碎了一地的玻璃,倒在墙角歪歪扭扭的柜子,墙面上还留着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褐色痕迹——我不知道那是掉漆留下的印子,还是真的涸的血迹。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胃意,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窄楼梯。
若溪说线索在地下室,那我就必须下去看看。楼梯又陡又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霉味,还混着一股化学药剂特有的刺鼻气味,呛得我忍不住咳嗽。我扶着掉渣的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
刚走到地下室门口,我就发现了不对劲。水泥地上沾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昨晚我和陆沉舟来这里的时候留下的。这串脚印比我们的脚印小一圈,看纹路应该是女人的皮鞋踩出来的。
居然有人最近来过这里!我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喉咙口,可探究真相的欲望压过了本能的恐惧。我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虚掩的地下室门,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旷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和昨晚我们来时乱糟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间地下室居然被人整理过。
散落一地的旧文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堆在房间的角落里;墙上原本歪歪扭扭写满的字迹被人清洗过,只留下淡淡的淡印子,还能隐约看出一点轮廓。
而最醒目的,就是房间正中央的旧木桌上,安安稳稳放着一个磨旧的牛皮档案盒。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发现盒子表面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刚放在这里没多久。
是谁放的?我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打开了档案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放着一份装订好的名单,标题写着:“悦容美容会所VIP客户转介记录”。我的瞬间呼吸停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名单上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登记期、转账金额,还有……对应的“服务”。只不过这些服务全是用加密代码写的,我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财务报表,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悦容美容会所的进出账目。我一眼就看出来,有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源源不断流向了一个境外离岸账户。
再往下翻,是一沓照片,散乱地堆在盒子底部。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看了一眼,喉咙里就挤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差点没拿稳把照片掉在地上。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孩被结结实实地绑在硬木椅子上,她的头歪着,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这张脸我太熟悉了,就是记第一页写的那个,第一个受害者——林小满。
我的手抖得厉害,照片顺着指缝滑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响。这些都是扳倒悦容会铁一般的证据,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把证据整理好,安安稳稳放在这里等我来找?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过来,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静。
我吓得猛地转身,慌慌张张把手电筒的光柱对着声音来的方向照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宽大连帽兜把她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你是谁?”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是谁不重要。”她的声音低沉沙哑,“重要的是,你终于找到这些东西了。”
“这些证据是你放在这里的?”
“是我整理的。”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进地下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妹当年搜集的这些证据,分散藏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把它们都找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冰冷的桌沿上。
“因为我和你一样。”她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奇异的光,“我也一直在找真相。”
“你和我妹妹若溪是什么关系?”
“关系?”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化不开的悲凉,“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一下子愣住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三年前,我也差点被他们折磨致死。”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是妹冒着风险把我救了出来,后来她就代替我……”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但我已经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若溪的死,原来和这件事脱不开系。
“你就是那个给我打匿名电话的‘DJ主持’?”
“没错,是我。”她大大方方承认了,“我从你开始调查这个案子就一直在关注你,我知道,时机终于到了。”
“时机?什么时机?”
“摧毁他们的时机。”她又往前走近了两步,“这些证据,加上妹留下的记,足够让警方重新立案调查这个案子了。但我们还不够,我们得找到他们的核心账本,那才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关键。”
“核心账本?”
“就是记着所有客户名单和交易明细的那本总账。”她解释道,“那才是能钉死他们的真正武器。”
我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我终于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她说得很坦诚,没有一点遮掩,“更何况,你是若溪的姐姐。她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的眼眶瞬间热了,眼泪差点掉下来。“钟楼那里到底有什么?”我擦了擦眼角,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她没有直接回答,
“但是你一定要小心,他们也已经盯上你了。”
“他们是谁?”
“当然是悦容会的人。”她压低了声音,“你昨晚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暗处监视你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条收到的匿名短信:“你正在犯一个错误。远离陆沉舟,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那陆沉舟呢?”我看着她,追问道,“他值得信任吗?”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还在坚持查这个案子的警察。”她缓缓开口,“但是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里,没有任何人是百分百值得信任的。这句话对我适用,对你,也一样适用。”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我连忙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宽大衣摆遮住了她的身形。“你叫我影子就好。”她说,“在这个见不到光的黑暗世界里,我们这些找真相的人,本来就都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话音落,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狭窄的楼梯口,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上,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寂静里。
我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地下室里,手里攥着刚找到的证据,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
陆沉舟、影子、还有那个发匿名短信警告我的人,这一群人里,到底谁才是值得我托付信任的?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清楚地知道,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必须咬着牙走下去。
为了含冤而死的若溪,为了惨死的林小满,为了所有被这个邪恶组织伤害过的无辜人。
我拿出手机,把档案盒里每一份文件都拍了照存在云盘里,然后小心地把文件按顺序叠好,塞回档案盒里抱在怀里。
等我走出废弃诊所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我刚走到路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陆沉舟的名字。
“你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直都没接。”
“我在城西的废弃诊所。”我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空,轻声说,“我找到新的证据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
“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一个人。”我抱着怀里的档案盒,轻轻摇了摇头,“我遇到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低头看着怀里牛皮纸颜色的档案盒,想起影子刚才说的那番话。“一个和我一样,一直在找真相的朋友。”我说。
“若楠,”陆沉舟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这个案子太复杂了,卷进来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你看不清他们真实的样子。”
“那你呢,你也戴着面具吗?”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电话那头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我们之前说好的钟楼,还去吗?”我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主动转移了话题。
“去。”他说得很脆,“中午十二点,中央公园北门碰面。”
“好。”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面具,是啊,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或厚或薄的面具。但我相信,藏在面具背后的真相,总有一天会完完整整浮出水面。
我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准备先回家收拾一下,中午再去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