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把手里啃得净净的羊腿骨往桌上一扔,扯过旁边的布巾胡乱擦了擦手:
“程伯伯,别愣着了,赶紧备马,我要进宫见我母后。”
程咬金没动弹,那张长满横肉的脸挤成了一团,显得有些犹豫。
他转头冲着还跪在地上的程处默六兄弟挥手道:
“都滚出去!把门关上。谁敢靠近正厅半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程处默几人连忙跑出正厅,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大厅里只剩下两人。
李承乾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斜眼看着程咬金问道:
“怎么?孤离开十年,回来进个宫还得挑子?”
程咬金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这十年不在长安,朝里的水……变浑了。”
李承乾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
“浑了?怎么个浑法?我爹又想谁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
程咬金吓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摆手,
“这话可不敢乱说!是……是魏王殿下。”
李承乾挑眉问道:
“青雀?那死胖子怎么了?”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李承乾的脸色:
“魏王殿下……现在住在东宫。”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被看得有些发毛,赶紧补充道:
“陛下虽然没有明发诏书废立太子,但魏王住进东宫已经是事实。
现在朝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大半都已经倒向了魏王。
连长孙无忌那边,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
李承乾嗤笑出声:
“就这?”
程咬金愣住了。
他设想过李承乾听到这个消息会暴怒,会砸东西,甚至会大哭大闹。
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反应。
“殿下,那可是东宫啊!国本所在!”
李承乾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一个院子而已,他李泰想住就让他住几天。
等我回去了,他怎么搬进去的,就得怎么给我滚出来。”
前世他为了这个位置,跟李泰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可笑。
他现在手里攥着领先两千年的见识,还有孙思邈倾囊相授的医术。
还跟李泰玩宫斗?
那自己纯属脑残了。
程咬金看着李承乾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一受委屈就哭鼻子的太子吗?
这气度,这沉稳,竟然隐隐有几分陛下当年的影子。
“殿下,您别怪老臣多嘴。现在朝野上下都以为您在终南山修道,不问世事。
魏王殿下不仅招揽了大批文人墨客,还深得陛下宠爱。
您现在这副打扮回去,恐怕会吃亏啊。”
李承乾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吃亏?程伯伯,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十年在山上光顾着长肉了?”
程咬金笑两声,没敢接话。
李承乾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除了李泰那点破事,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程咬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殿下,接下来这件事,您听了千万要稳住。”
李承乾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能让程咬金这种混世魔王露出这种表情,绝对不是小事。
“说!”
“皇后娘娘……病重了。”
“砰!”
李承乾猛地一拍桌子,面前的酒碗直接被震得飞起,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豁然起身,身上的粗布麻衣无风自动。
“病重?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
程咬金被李承乾突然爆发的气势退了半步。
“就在半个月前,娘娘的气疾突然发作,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
李承乾双拳紧握,指关节捏得发白。
气疾?
前世母后就是死于气疾。
算算时间,就在今年!
他本以为自己重生回来,跟着孙思邈学了十年医术,只要提前调理,就能保母后平安。
没想到病情还是提前爆发了。
“我爹呢?他什么吃的?”
程咬金吓得连连摆手:
“殿下慎言!陛下这半个月衣不解带地守在立政殿,脾气暴躁到了极点。
前天有两个御医因为开错了药,直接被陛下下令砍了脑袋。
现在太医院那帮人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轻易下药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孙思邈教过的所有关于气疾的治疗方案。
气疾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绝症。
但他手里有孙思邈给的丹药,还有后世带来的急救方法。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他就能拉回来。
李承乾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朝中现在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房玄龄和魏征呢?”
程咬金见李承乾这么快就冷静下来,心里更加敬畏。
“房玄龄一直称病不出,闭门谢客。长孙无忌天天往立政殿跑,但绝口不提朝政。至于魏征……”
程咬金撇撇嘴:
“那老头天天在朝堂上喷唾沫星子,让陛下早立国本,说国不可一无储君。
魏王殿下的人更是上蹿下跳,恨不得明天就把魏王推上太子之位。”
李承乾冷笑一声:
“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转过身,背负双手,看着正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猛虎下山图。
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苦学。
为的就是今天。
他转过头看着程咬金,眼神锐利:
“老程,你知道孤为什么一进长安,就直奔你卢国公府吗?”
程咬金拱手道:
“老臣不知,请殿下明示。”
李承乾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程咬金宽厚的肩膀:
“因为满朝文武,我只信你程知节是个粗中有细的聪明人。”
程咬金身子一僵。
“当年孤若不是获得师父的提点,怎么会离开长安这个漩涡?现在,孤回来了。”
这一个“孤”字,李承乾咬得极重。
程咬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想要下跪。
李承乾收回手,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裳:
“既然他们觉得孤已经是个废人,那孤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些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也该落幕了。”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老臣程知节,愿为殿下牵马坠蹬!”
李承乾伸手将程咬金扶起:
“程叔叔,备马,带我进宫。”
半个时辰后。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从卢国公府侧门驶出,直奔太极宫。
马车里。
李承乾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孙思邈给的那个锦盒。
程咬金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他现在是彻底摸不透眼前这个太子的深浅了。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皇城外。
“吁——”
车夫拉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外面传来金吾卫校尉粗犷的声音:
“什么人?前方皇城重地,闲人免进!”
程咬金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车你也敢拦?”
那校尉一看是程咬金,吓得赶紧行礼:
“原来是卢国公!卑职该死!不过国公爷,陛下有令,今任何人进宫都必须严查,还请国公爷行个方便。”
程咬金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李承乾在车厢里轻轻敲了敲木板。
“程叔叔,让他查。”
程咬金愣了一下,随即退回车厢。
那校尉凑到车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车厢里坐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校尉皱起眉头:
“国公爷,这位是……”
程咬金冷哼一声:
“这是老子远房侄子,进宫给娘娘送药的。怎么,你还要搜身不成?”
校尉一听是给皇后送药的,哪敢怠慢,赶紧一挥手。
“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
李承乾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熟悉的红墙黄瓦,扯了扯嘴角。
太极宫,孤回来了。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
按规矩,武将进宫必须在这里下马步行。
程咬金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去扶李承乾。
李承乾摆摆手,自己扶着车厢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虽然胖点,但身手异常灵活。
两人刚走没几步,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
身后跟着几个官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程咬金看到这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低声提醒道:
“殿下,是长孙无忌。”
李承乾停下脚步,打量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亲舅舅。
长孙无忌正低头沉思,没注意到前面的人。
直到走近了,才抬起头。
看到程咬金,长孙无忌习惯性地拱了拱手:
“知节,你这是要进宫?”
程咬金皮笑肉不笑地回礼道:
“辅机啊,这么急匆匆的,是从立政殿出来?”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面带愁容:
“娘娘病情反复,陛下大发雷霆,我等为人臣子,实在忧心。知节,你身边这位是……”
长孙无忌的视线落在李承乾身上,眉头微皱。
这胖子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站在程咬金身边,气场竟然丝毫不弱。
而且,这五官轮廓,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李承乾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前走了一步:
“舅舅,十年不见,连外甥都认不出来了?”
长孙无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你……你是……”
李承乾没理会他震惊的表情,直接越过长孙无忌,大步朝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程伯伯,跟上。别让母后等急了。”
程咬金咧嘴一笑,大声应诺:
“得令!”
留下一脸骇然的长孙无忌,呆立在风中。
李承乾走在宽阔的宫道上,步伐越来越快。
拦路虎?不存在的。
今天谁敢挡他救母后,他就踩死谁。
立政殿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殿外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千牛卫,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还未靠近,就听到殿内传来暴怒的咆哮声:
“废物!全都是废物!朕养你们有什么用?拖出去,砍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直接冲上台阶。
“站住!什么人敢擅闯立政殿?”
两名千牛卫交叉长戟,挡在殿门前。
李承乾抬起头,怒喝出声:
“滚开!”
殿内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双目赤红,手里还提着一把横刀,气腾腾地看向台阶下的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