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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8

老夫人要在佛堂审王氏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肃王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就找各种借口往佛堂附近凑,明着是活,暗着是看热闹。

商陆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别了一银簪,脸上不施脂粉。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她觉得去见一个将死之人,穿得太鲜艳不合适。

青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两块桂花糕——商陆让带的,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大概是觉得今天会发生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带点吃的,好歹不饿肚子。

佛堂在王府后院最深处,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门前种着一片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商陆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大管家、两个嬷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婆子。

周嬷嬷站在门口,看见商陆来了,侧身让开:“大姑娘,老夫人在里面等着呢。”

商陆点点头,跨进了门槛。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屋顶盘成一个淡淡的圈。老夫人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氏跪在中间的地上。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没有脂粉,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像是老了十岁。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商瑶没有来。

商陆在老妇人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了王氏一眼,王氏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商陆没见过的空洞——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人都到齐了。”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王氏,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老周头的案子。那个案子已经交给大理寺了,该怎么判,自有王法。我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王氏低着头,没吭声。

“八年前,苏氏的死。”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到底知道多少?”

佛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商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王氏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老夫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不说,我替你说。”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苏氏不是病死的,对不对?”

王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在死之前的三天,还来给我请过安,”老夫人的声音很平,但商陆听出了底下的暗涌,“精神很好,脸色也不差。三天之后就死了,说是突发急病。我当时就起了疑,但没有证据,不好发作。后来你嫁进来了,我让人查过你的底——你娘家跟太医院的一个太医有来往,对不对?”

王氏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说话。

“那个太医姓什么来着?”老夫人侧头看周嬷嬷。

周嬷嬷立刻接话:“姓纪。纪明远。”

商陆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老夫人,”王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您要问什么,就问吧。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瞒的了。”

老夫人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王氏脸上:“苏氏是怎么死的?”

王氏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勇气。

“毒死的。”她说。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

商陆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她早就知道母亲不是病死的,但亲耳听到别人说出来,那种冲击力还是比她预想的要大。

“什么毒?”老夫人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名字。”王氏摇头,“药是纪太医给的,我只负责……放进苏氏的汤药里。”

“谁指使你的?”

王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那一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佛堂的空气中。

“韩愈。”王氏终于说了出来。

商陆的瞳孔猛地一缩。

韩愈。

又是韩愈。

老周头的案子有韩愈,赵谦的死有韩愈,现在苏云锦的死也有韩愈。

这个人像一线,把所有的案子和所有的人都串在了一起。但他已经死了,死在土地庙里,死在一个穿绸缎的老年凶手手里。

“韩愈为什么要苏氏?”老夫人问。

王氏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原因。他只让我做一件事——盯着苏氏,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东西,都要告诉他。后来有一天,他拿了一包药给我,让我放进苏氏的汤药里。他说这药不会让人马上死,但会让人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看起来像是病死的。”

商陆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慢性毒药。

不是一次毙命,而是慢慢侵蚀,让苏云锦在一个月内逐渐虚弱,最后“病逝”。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本来就身体不好的人,死了不是很正常吗?

“你做了?”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水。

王氏低下头,眼泪滴在青砖地上。

“我做了。”

佛堂里又安静了。香炉里的檀香烧完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香灰里,无声无息。

商陆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看着王氏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厌恶。这个女人,亲手把毒药喂给了她的母亲,然后在母亲死后,嫁给了她的父亲,坐上了本该属于母亲的位置,还要把母亲留下的孩子也一并毁掉。

“王氏,”老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做的那些事,天理难容。苏氏活着的时候,对你不好吗?你嫁进肃王府之前,不过是她身边的一个丫鬟。是她提拔你,让你管事,让你有体面。你就这么报答她?”

王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对不起夫人。”她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但我没有办法。韩愈手上有我的把柄,我不听他的,他会毁了我——”

“什么把柄?”

王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商陆忽然开口了:“是不是跟赵谦有关?”

王氏猛地抬起头,看着商陆,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商陆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之前推测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氏手腕上的淤青、脖子上的瘀斑、赵谦院子里的藕荷色布料——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王氏在嫁给肃王之前,就已经跟赵谦有关系了。

韩愈发现了这件事,以此为把柄,她做了两件事——了苏云锦,然后嫁进肃王府当他的眼线。

“赵谦是你的人,”商陆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在你嫁给父亲之前,你跟他就有私情。韩愈发现了这件事,威胁你要告诉祖母和父亲。你害怕了,所以答应帮他做事——包括我母亲,包括嫁进肃王府之后帮他打探消息,包括后来的那些事。”

王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否认。

“老周头的死呢?”商陆继续问,“是你让赵谦的,还是韩愈让赵谦的?”

“韩愈。”王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老周头撞见了我和赵谦在炭房……他向我要钱,我给了,但他每个月都要,越来越多。我拿不出来的时候,就告诉了韩愈。韩愈说他会处理。后来……后来老周头就死了。”

商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到了一起。

老周头的死,不是因为敲诈,而是因为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王氏和赵谦的私情。韩愈利用这件事,控赵谦去下毒,了老周头灭口。赵谦被抓之后,韩愈又了他灭口。韩愈死了,有人了韩愈灭口。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八年前苏云锦的死。

韩愈为什么要苏云锦?

这个问题,王氏回答不了。因为她只是棋子,不是执棋的人。

老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把王氏带下去吧。让她在大理寺的牢里,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两个婆子上前,架起王氏往外走。王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商陆一眼。

“大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母亲……她临死之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商陆的手指蜷了一下。

“什么话?”

王氏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像风一样轻:“她说——‘不要让陆儿查。让她好好地活着。’”

商陆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在王氏面前哭。

王氏被带走了。佛堂里只剩下老夫人和商陆。

老夫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香炉的烟气里显得更深了。

“你母亲,”她忽然说,“是个聪明人。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商陆攥紧了拳头:“她不是不想做,是做了也没用。”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像她。”她说,“但不是像她软弱的那一面——她有时候太软弱了,总是替别人着想。你像她聪明的那一面,但你比她硬。你比她硬多了。”

商陆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没有接。

“祖母,”她说,“我想开棺验尸。”

老夫人的目光一凝。

“八年前,我母亲被人毒死,慢性毒药,在身体里留了痕迹。八年后,这些痕迹还在——骨头会记住。我想证明她是被毒死的,而不是病死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给王氏定罪,才能把韩愈背后那个人挖出来。”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檀香又燃了一截。灰烬落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父亲那边,”老夫人终于开口了,“我去说。”

商陆的心猛地一松。

“谢谢祖母。”

“别谢我。”老夫人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能在死之前,把你母亲的冤屈洗清,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商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了佛堂。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看见青萝站在竹子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好奇。

“姑娘,怎么样了?”

“祖母答应开棺了。”商陆说,声音有点哑,“明天,我去看看母亲。”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姑娘……”

“别哭。”商陆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夹道往回走。三月的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檀香的余味。

商陆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母亲,你说不要查,让陆儿好好活着。

但我不是陆儿。

我是商陆。

我不会让你不明不白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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