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的行程查得比预想中快。
大理寺的密探不是吃饭的,不到两个时辰就把韩愈昨晚的行踪摸了个七七八八。商陆坐在慕容聿的书房里,看着那份刚出炉的调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韩愈昨晚戌时二刻离开大理寺,没有直接回刑部,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南的一间茶楼。在茶楼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见了个人。密探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从头到尾没露脸。
年轻女子。帷帽。
商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昨晚戌时三刻到亥时之间,商瑶也在大理寺门口。”她说,“时间上太巧了。韩愈前脚走,商瑶后脚就来。如果韩愈见的那个年轻女子就是商瑶,那她完全有时间先跟韩愈碰头,然后再跑到大理寺门口演那出‘来看母亲’的戏。”
慕容聿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某条裂缝:“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韩愈见的就是商瑶。帷帽一戴,谁认得出来?”
“那就从韩愈身上下手。”商陆把调查报告放下,“韩愈跟肃王府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帮商瑶?”
慕容聿坐直了,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推过来。
商陆低头一看,是一份官员履历。
韩愈,字退之,永宁三年进士,历任地方官,永宁十二年调入刑部,现任刑部郎中。妻室赵氏,有一子一女。
履历上没有任何跟肃王府相关的信息。
“明面上没有关系。”慕容聿说,“但韩愈的座师是李阁老,李阁老跟肃王有旧交。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两家来往不多。”
座师。旧交。来往不多。
商陆在心里把这些词嚼了一遍。官场上的“来往不多”往往意味着“不便明说”,而不是真的没有来往。
“不管韩愈跟肃王府有没有关系,”她说,“赵谦的死,他脱不了系。昨天他进大理寺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他?有没有人看见他去了什么地方?”
慕容聿摇头:“这也是奇怪的地方。韩愈来调阅卷宗,按规矩应该有书吏陪同。但昨天值班的书吏说,韩愈进了档案库之后就不让他跟了,说卷宗涉及机密。书吏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韩愈出来,把卷宗还了回去,然后就走了。”
“也就是说,那半个时辰里,他完全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大牢。”
“对。”
商陆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在现代的时候就这样,同事们说她像困在笼子里的狼,一圈一圈地转,转够了就有主意了。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她停下来,看着慕容聿,“赵谦脖子上的麻绳残留物,能不能查到麻绳的来源?大理寺的牢房里有没有麻绳?韩愈身上有没有可能沾到什么东西?”
慕容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商陆不太习惯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认同。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腰牌,“我去查韩愈。你留在肃王府,盯着商瑶。”
“盯商瑶?”
“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跟刑部郎中勾连上,背后不可能没有人。你查查她最近接触过谁,去过哪里,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商陆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分工,效率比一个人高得多。
商陆回到肃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雨憋了两天还没下下来,空气闷得像蒸笼。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到了商瑶住的地方——西跨院。
商瑶的院子比她的大得多,门口种着一排翠竹,院墙上爬满了蔷薇。光是站在门口就能看出来,王氏在这个女儿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商陆没有敲门,转身去了门房。
老张头正在门房里打盹,看见商陆进来,一个激灵坐直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大姑娘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
“二姑娘今天出门了吗?”
老张头想了想:“出了。一大早出去的,说是去庙里给继夫人祈福。坐了府里的马车,刚回来没多久。”
“什么时候出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辰时出去,午时前后回来的。”
辰时到午时。两三个时辰。去庙里祈福用不了那么久。
“她一个人去的?”
“带了个丫鬟,春杏。”
商陆点了点头,又问:“最近二姑娘有没有经常出门?见了什么人?”
老张头的眼神闪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才说:“大姑娘,这话小的本不该说……但二夫人出了事之后,二姑娘确实出过几次门。说是去舅老爷家,但小的听车夫说,马车没去舅老爷府上,倒是去了城南一个茶楼好几回。”
商陆的心跳快了一拍。
城南茶楼。
韩愈昨晚见人的地方,也是城南茶楼。
“哪个茶楼?”
“好像叫……清风居。”
商陆把这个名字记下了,转身就走。
她没有直接去清风居,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又找了一定帷帽戴上——在古代待了几天,她已经学会了入乡随俗。
“姑娘您又要出去?”青萝看她这副打扮,急得直跺脚,“天都快黑了!”
“天黑才好办事。”商陆把帷帽的纱帘放下来,遮住脸,“你在家等着,我一个人去。”
“不行!奴婢得跟着!”
“你跟着反而引人注目。”商陆按住青萝的肩膀,“听话,我天黑之前回来。”
青萝还想说什么,商陆已经出了门。
她没有从正门走,而是从后门出去的。后门那条小路她前几天走过一次,知道通向哪里。出了后门,是一条窄巷子,穿过去就是朱雀大街。顺着大街往南走,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城南。
清风居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口的灯笼上写着“清风”两个字,字是烫金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茶楼。
商陆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对面的一家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
茶楼的客流量不算大,进出的都是些衣着体面的人,有男有女。女的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她正要进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茶楼里出来。
商瑶。
虽然戴着帷帽,但那件银红色的褙子和走路的姿势,商陆一眼就认出来了。商瑶身边跟着一个丫鬟,应该就是春杏。两个人上了一辆马车,匆匆离开了。
商陆没有追。她记住了商瑶出来的时间——申时三刻。
她走进茶楼,一个小二迎上来:“客官几位?”
“一位。”商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
茶楼分两层,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商瑶刚才应该是在二楼——她出来的时候是从楼梯上下来的。
“小二,”商陆叫住那个小二,“刚才出去的那位姑娘,是在哪个雅间?”
小二看了她一眼,眼神警惕起来:“客官,我们这儿替客人保密的。”
商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的眼神变了变,四下看了一眼,飞快地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压低声音说:“二楼甲字号雅间。那位姑娘最近常来,每次都点甲字号。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跟一个年轻姑娘一起来。”
“年轻姑娘?”
“对,二十来岁,看着像丫鬟,但穿戴比一般丫鬟好。也戴帷帽,看不清脸。”
商陆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今天她见了什么人?”
小二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甲字号雅间的客人,从来不让我们进去伺候。茶水都是从后厨直接送上去的,放在门口,里面的人自己拿。”
商陆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甲字号雅间现在空着吗?”
小二的眼睛亮了:“空的。那位姑娘刚走。”
“带我去看看。”
小二领着商陆上了二楼,打开甲字号雅间的门。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正对着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商陆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两只茶杯。都用了。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茶杯。其中一只的内壁有一圈淡淡的口脂印——颜色是胭脂红,跟商瑶今天嘴上涂的口脂颜色一样。
另一只茶杯没有口脂印,但杯沿有一小块油渍,像是吃东西的时候沾上去的。
“今天跟那位姑娘一起来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她问小二。
小二想了想:“听脚步声像是男人。脚步声重,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不一样。”
男人。
商陆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把那只没有口脂印的茶杯包好,塞进袖子里。
“这杯子我拿走了,回头给你送个新的来。”
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商陆又摸出一块银子,就闭上了嘴。
商陆出了茶楼,天已经快黑了。
她快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整理线索。
商瑶最近频繁出入清风居,每次都点甲字号雅间,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一个年轻女子——那年轻女子很可能是她跟韩愈之间的联络人。今天她见了一个男人,从脚步声判断是男人,大概率就是韩愈。
韩愈昨天在清风居见了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今天商瑶又在清风居见了某个男人。这个茶楼,分明就是他们接头的地方。
赵谦死在大理寺大牢里,韩愈有作案时间和作案能力,商瑶有动机和不在场证明——不,不是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在场证明。
这两个人,一定有问题。
商陆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肃王府。她从后门进去,穿过夹道,正要回自己的院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姐姐。”
商陆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商瑶站在夹道的另一端,穿一件银红色的褙子,没戴帷帽,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是审视。
商瑶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姐姐今天出去了?”商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风飘过来的。
“嗯。”商陆没有多说。
“去了哪里?”
“随便走走。”
商瑶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商陆后背一阵发凉。
“姐姐,”商瑶往前走了一步,“娘被抓了,赵先生死了,你满意了吗?”
商陆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他们了人,”她说,“人偿命,不是我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商瑶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姐姐,”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低,“你以为查清楚了?你以为案子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裙摆在夹道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的印子。
商陆站在原地,看着商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商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商陆回到自己的院子,把从茶楼带回来的那只茶杯放在桌上。她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商瑶频繁出入茶楼,跟刑部郎中韩愈有联络。韩愈在赵谦死的那天晚上进入大理寺,有作案时间。商瑶在赵谦死之前出现在大理寺门口,制造了“在场证明”。
这些线索指向一个结论——商瑶和韩愈合谋了赵谦。
但动机呢?
商瑶的动机很明显——赵谦如果招出王氏,王氏就完了。商瑶想保住母亲,所以要灭赵谦的口。
但韩愈呢?他一个刑部郎中,为什么要帮商瑶?他跟王氏是什么关系?跟商瑶是什么关系?
商陆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韩愈跟王氏,也许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还记得王氏手腕上的淤青和勒痕吗?商陆之前以为是赵谦留下的。但如果——是韩愈呢?
如果是韩愈在问王氏什么事情,留下了那些伤痕?
如果是韩愈在纵赵谦和王氏,让他们人、顶罪,然后在关键时刻灭口?
如果是这样,那老周头的死,就不只是一个被敲诈后恼羞成怒的人案了。
它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局里的一个小小环节。
商陆睁开眼,拿起那只茶杯,对着烛光看。
杯沿上的油渍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那是什么油?猪油?菜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使用基础物证分析。”她说。
【消耗5金币。分析中……杯沿残留物成分:动物油脂、面粉、少量葱末。疑似——肉馅饼或类似食物。】
肉馅饼。
商陆想了想,一个刑部郎中,跟人密谈的时候吃个肉馅饼,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油渍在杯沿的外侧,而不是内侧。这说明吃东西的人不是用嘴唇直接接触食物,而是用手拿了食物,然后手指上的油蹭到了杯沿上。
也就是说,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右手拿着食物,左手端着茶杯。油渍蹭在了杯沿的外侧。
为什么这个细节让她不安?
商陆想了很久,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韩愈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如果他是右撇子,那应该是右手拿食物,左手端茶杯。油渍蹭在杯沿外侧,符合。
如果他是左撇子,那应该是左手拿食物,右手端茶杯。油渍会蹭在杯沿内侧,而不是外侧。
但杯沿的油渍在外侧。
所以——这个人不是左撇子。
或者说,这个人用右手拿东西吃。
商陆不知道韩愈是不是左撇子。但这个问题,慕容聿一定知道。
她坐下来,铺开纸,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全部写下来——商瑶去茶楼的次数、见的人、茶杯上的油渍、韩愈昨晚的行踪、商瑶今天在夹道里说的那句奇怪的话。
写完,折好,叫来青萝:“送到大理寺,亲手交给宸王。”
青萝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天已经黑了……”
“所以才要现在送。”商陆说,“越快越好。”
青萝咬了咬牙,揣着信跑出去了。
商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终于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想起商瑶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在查。
而且她会一直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