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结果是傍晚送来的。
来人的不是普通衙役,是慕容聿身边的亲随,姓周,三十来岁,一张方脸,看着很憨厚,但那双眼睛精得像老鹰。商陆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普通的跑腿,是专门来观察她反应的。
“商姑娘,”周随从把一份用火漆封住的文书双手递过来,“这是宸王殿下让属下送来的验尸详录,请姑娘过目。殿下还说,姑娘若有什么见解,可以写在纸上,让人送回大理寺。”
商陆接过文书,没急着拆,先看了一眼火漆。封口处盖着宸王的私印,完好无损——没人偷看过。
“替我谢过宸王。”她说。
周随从行了个礼,退出了院子,但没有走远。商陆从窗户缝里看见他站在院门外,跟门房老张头搭起话来,显然是在等她看完,好把回执带回去。
她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书。
一共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字迹跟慕容聿上一封信的笔迹不一样——这份报告应该是那个中年仵作写的,内容详尽,条理清晰,比现代的病历写得还规整。
商陆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第一页:尸体基本信息。姓名周德茂,年五十二,肃王府马夫,无亲属。体长五尺三寸,面色青灰,口唇紫绀。
第二页:体表检验。全身皮肤无致命外伤,右手掌心有缰绳勒痕一处,长二寸许,宽三分,表皮磨损,皮下淤血。后腰部有一块手掌大小的钝器伤,皮下淤血面积约四寸见方,颜色暗紫,死亡前约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形成。颈部喉结下方有一道横向浅表勒痕,长三寸许,宽二分,皮下轻微淤血。右脚大脚趾指甲部有裂纹,无出血,系外力挤压所致。
第三页:体内检验。口腔、咽喉无异常。胃内容物约半碗,主要为米粥、酱菜,混有未消化完的植物茎碎片。将胃内容物与死者房中找到的药材切片比对,二者形态一致,系雷公藤。死者心血呈暗红色,流动性强,无大块凝血——符合中毒特征。
报告最后附了一段仵作的结语:周德茂系雷公藤中毒致死,排除自尽可能。胃内毒物含量较高,且混于食物之中,系他人投毒。死者身上多处非致命性损伤,系死前与人发生肢体冲突所致。
商陆把报告看了两遍,在心里把之前自己的判断跟报告对照了一下。基本吻合,只有一点——仵作说“排除自尽可能”,但她注意到报告里并没有写排除自尽的依据是什么。雷公藤虽然苦,但混在粥里确实吃不出来,老周头完全可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毒药。但“不知道”不等于“不是自尽”,一个人想死,也可以选择把毒混在食物里吃下去。
仵作说排除自尽,是基于什么?老周头没有自尽的动机?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证据?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问题:
“排除自尽之依据为何?死者右手的缰绳勒痕,是握缰造成,还是被缰绳捆缚造成?颈部的浅表勒痕,宽二分,系何种物什所致?后腰钝器伤,可否判断为何种钝器?”
写完,折好,出门交给周随从。
周随从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
“属下一定转交给王爷。”他说完,快步走了。
商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青萝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姑娘,您写了什么?”
“问了几个问题。”商陆转身回屋,“晚饭好了吗?饿了。”
“好了好了,奴婢马上去端。”
商陆坐在桌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系统提示说直播会在24小时后自动开启,现在已经超过24小时了,但直播界面还在,在线人数从几百掉到了几十——大多是挂机的。
【当前在线人数:47】
【打赏累积:0】
打赏还是零。
她倒不是在乎钱——在这个世界,系统里的“钱”能不能花还两说。但那些功能需要打赏才能解锁,毒理学图谱、骨骼分析、光谱分析,这些东西如果都能用上,破案的效率会高很多。
但现在只有47个人在看,而且大多是在摸鱼。
商陆想了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各位,能不能帮我扩散一下?就说——一个穿越到大梁的法医,正在直播破案。想看开棺验尸的,拉人进来。”
聊天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法医界王祖贤】:已经在群里发了。但说实话,大多数人觉得这是剧本,不相信是真的。
商陆苦笑了一下:“换我我也不信。”
【吃瓜群众小张】:姐姐别灰心,慢慢来。等你的观众多了,自然有人信。
商陆没再回复,关了系统界面。
青萝端了晚饭进来。今天的晚饭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一碗鸡汤,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碗米饭,还有一碟桂花糕。青萝把饭菜摆上桌,笑嘻嘻地说:“厨房的人今天态度好多了,奴婢去端饭的时候,李嫂子还特意问姑娘爱吃什么。”
“是吗?”商陆拿起筷子,“李嫂子之前不是跟继夫人那边走得近吗?”
“可不是嘛。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府里都传遍了——说宸王亲自请姑娘去大理寺问话,还专门派人送了文书来。李嫂子大概是怕了,觉得姑娘有了靠山。”
商陆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没说话。
有了靠山。
这四个字听着好笑。她跟慕容聿之间哪有什么靠山不靠山的,那个人对她的兴趣,多半是因为怀疑她。但府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宸王——皇帝的亲儿子、执掌大理寺的活阎王——跟她有了来往。
这就够了。
在这个府里,名声就是符。不管这名声是怎么来的。
吃完饭,商陆又把手札拿出来翻了翻。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手札的封皮是双层布面,中间夹了一层薄薄的硬纸板。但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小块凸起,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她用小刀小心地挑开封皮的缝合线,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
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苏氏的笔迹,是印刷的:
“永宁六年七月,东宫宴,太子中毒,太医署查出毒源为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太子幸免,进贡使者下狱,后死于狱中。此事可疑。”
永宁六年。
那是十年前的事。
商陆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原主对朝堂之事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当今皇帝登基已经十七年,太子是谁、叫什么、多大年纪,一概不知。
但这条信息很明确地指向了一件事——东宫曾经发生过一起投毒案,毒源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进贡的使者被当成凶手下了狱,死在狱中。而这张纸条上说“此事可疑”——有人觉得这不是真相,使者可能是冤枉的。
苏氏为什么要把这张纸条藏在手札封皮里?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商陆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封皮里,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她发现一个问题——苏氏留下的这些信息,时间跨度很大。手札本身记录的是常生活,但夹在里面的东西——花瓣、纸条、剪贴的纸页——指向的都是同一类事情:秘密。
苏氏在收集秘密。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某个秘密的一部分。
“勿寻。”
那两个字又浮上来了。
商陆吹了灯,躺下来。青萝在外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窗外虫鸣阵阵,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两条线——老周头的案子,和苏氏的秘密。两条线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它们迟早会交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商陆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拍,是砸。
“大姑娘!大姑娘!出事了!”
商陆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就去开门。门外站着门房老张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怎么了?”
“官府来人了!说是……说是查到了雷公藤的来路,要封咱们府里的一间铺子!”
商陆的心猛地一沉。
“哪间铺子?”
“就、就是城南的那间绸缎铺,说是账上记着有人从铺子里拿了雷公藤。可那是二夫人的嫁妆铺子啊,怎么会——”
商陆没等他说完,转身回屋换衣裳。
青萝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跟进来:“姑娘,又怎么了?”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大理寺。”商陆一边系腰带一边说,“有人要倒霉了。”
直播间在听到“雷公藤”三个字的时候就自动亮了。
【早起鸟儿】:什么情况?案子有进展了?
【法医界王祖贤】:二夫人的嫁妆铺子?那不就是你后妈的产业吗?雷公藤从她家的铺子里流出来的?
商陆快步往外走。路过正院的时候,正看见王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边的丫鬟碧桃正在跟一个穿大理寺官服的人说话,声音又尖又急:“我们夫人说了,那铺子虽然是她名下的,但她从不过问生意,都是掌柜的在管。雷公藤的事她一概不知!”
商陆没停,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了。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氏今天穿的褙子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整个脖子。今天天气不冷不热,穿这么高的领口,不嫌闷得慌?
要么是脖子上的瘀斑还没消,遮不住。
要么是——她在害怕什么。
商陆到了大理寺,门口的衙役已经认识她了,直接放行。她被带到了慕容聿办公的正堂——一间很宽敞的屋子,正面挂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某位皇帝御笔亲题的。
慕容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看见商陆进来,笔没放下,抬了一下眼皮:“来得挺快。”
“听说封了铺子?”商陆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是封铺子。”慕容聿放下笔,把面前的一份文书推过来,“是在铺子的账册里发现了雷公藤的购买记录。三个月前,有人以‘灭鼠’为名,从这家铺子里买了二两雷公藤。掌柜的在账册上记了一笔——买主是肃王府的管事,姓王。”
商陆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
肃王府管事,姓王。王氏的“王”,不是巧合。那个管事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人,叫王福,管着王氏所有嫁妆铺子的账目。
“王福抓了吗?”她问。
慕容聿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抓了。但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他说是他自己买的,为了府里灭鼠。”
商陆冷笑了一声:“灭鼠要二两雷公藤?雷公藤的毒性,一钱就能毒死一头牛。二两够把整个王府的老鼠毒三遍。”
慕容聿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幅度很小,但商陆看出来了。
“王福在哪儿?”她问。
“大牢里。”
“我想见见他。”
慕容聿站起身,拿了一件外袍披上:“我带你去。”
大理寺的大牢在地下,空气湿,气味难闻。商陆跟着慕容聿走下去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是嫌脏,是那种混合了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气味的环境,让她想起了现代警局的临时羁押室,只不过这里更原始、更压抑。
王福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上戴着镣铐,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慕容聿,脸色白了,看见慕容聿身后的商陆,脸色更白了。
“王福。”慕容聿的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想好了吗?雷公藤的事,到底是谁让你买的?”
王福低着头,不吭声。
“二两雷公藤,半两就能要一个人的命。”慕容聿继续说,“你买了二两,剩下的在哪儿?用在哪儿了?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王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就是听掌柜的说铺子里闹老鼠,就买了雷公藤,打算回来拌在粮食里灭鼠的。那东西买回来后一直放在铺子里,没拿回府里……”
“没拿回府里?”商陆开口了。
王福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
“你说你买雷公藤是为了灭鼠,买回来之后一直放在铺子里。”商陆的语气很平,像在聊家常,“那老周头粥里的雷公藤是哪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小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商陆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木栅栏看着他,“老周头昨天死了,死因是雷公藤中毒。你三个月前买了雷公藤,买主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说你不知道,你觉得宸王会信吗?”
王福的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王福,”慕容聿的声音沉下来,“本王的耐心有限。”
王福终于撑不住了,跪在地上磕头:“殿下饶命!小的说!小的说!是……是赵先生让小的买的。赵先生说府里老鼠多,让小的弄点灭鼠的药来。小的不懂这些,就去铺子里买了雷公藤,交给了赵先生。后面的事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商陆和慕容聿对视了一眼。
赵先生。
那个前天“告假回乡”的清客。
“赵先生叫什么名字?”慕容聿问。
“赵……赵谦,字文远。”
“他让你买雷公藤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前,差不多……十二月底的时候。”
十二月底。那时候老周头还没病,府里也一切正常。赵谦三个月前就开始谋划了?还是他买雷公藤真的只是为了灭鼠,后来才起了别的心思?
“赵谦现在在哪?”慕容聿问。
王福摇头:“小的不知道。前天他说要回乡探亲,就走了。去了哪里,小的真的不知道。”
慕容聿转身就走。商陆跟在后面,一路快走才跟得上他的步伐。
“你要去查赵谦?”她问。
“已经让人去查了。”慕容聿步伐很快,大氅在身后翻飞,“驿站记录、城门出入记录,半个时辰内就能查到。”
商陆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想跑,不会走驿站。驿站有记录,一查就查到了。他会走小路,或者雇私人的马车。”
慕容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所以,”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所有出城的私车。”
商陆愣了一下。
他已经想到了。不是“半个时辰内去查”,是早就查了。从王福被抓的那一刻起,慕容聿就已经在布网了。
“你觉得赵谦跑得掉吗?”她问。
慕容聿推开大理寺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商陆眯了眯眼。
“跑不跑得掉,不在他,”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在我。”
商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车旁边。
直播间里的弹幕又开始刷了。
【法医界王祖贤】:这个王爷,行动力也太强了吧。商陆才查到赵先生,他那边已经布好网了。
【吃瓜群众小张】:所以之前商陆查到的那些线索,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柠檬不酸】:肯定早就知道了。他让商陆参与,说不定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凶手以为有人在查,露出马脚。
商陆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弯了一下。
不管慕容聿的目的是什么,她现在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找出死老周头的真凶。
至于赵谦跑不跑得掉……
商陆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云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三月的雨,说下就下。
但愿在雨下起来之前,赵谦能被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