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要找的人,是肃王府的老夫人。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府里真正说了算的,不是肃王,不是王氏,而是住在后院佛堂里的老太太。肃王虽然是王爷,但在母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王氏能坐上继室的位置,也是老夫人点的头。
只要老夫人开口,谁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青萝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满脸担忧:“姑娘,您还病着呢,这大半夜的去找老夫人,会不会……”
“不会。”商陆裹紧外衫,走得很快。她的头还是晕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着一口牙,没让自己显出疲态,“老夫人最恨府里出乱子,老周头死得蹊跷,她不会不管。”
肃王府不小,从东跨院到后院的佛堂,穿过了两道门和一条长廊。夜里没什么人,只有巡逻的家丁偶尔路过,看见她们主仆俩,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姑娘?这么晚了……”
“我有事找祖母。”商陆没停下来解释,脚步都没慢。
后院佛堂在东路的最深处,是一个独立的院子,环境清幽,种满了竹子。老夫人三年前开始吃斋念佛,把府里的事都交给了王氏,但她不是真的不管——每个月各房的账目还是要送到她这里过目的。
商陆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拍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姓周,是老夫人的陪房,在府里地位不低。她看见商陆,明显愣了一下:“大姑娘?这大半夜的……”
“周嬷嬷,我有急事要见祖母。”商陆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马厩的老周头死了,死得蹊跷,母亲说要等到天亮再处理。我怕耽搁了,到时候查不出真相。”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变,没多问,侧身让她进去了。
佛堂里还亮着灯。
老夫人没睡。
商陆进门的时候,老夫人正跪在蒲团上念经,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她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谁来了?”
“祖母,是我。”商陆跪在她身后的蒲团上,“商陆见过祖母”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商陆一眼。
那一眼很锐利,不像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倒像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商陆没躲,迎着她的目光跪直了。
“你的病好了?”老夫人问。
“没好。”商陆如实说,“但马厩死了人,孙女睡不着。”
老夫人沉默了几秒,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周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老周头?那个养马的?”
“是。”
“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死状蹊跷。孙女疑心是中毒。”商陆顿了顿,加了一句,“如果是中毒,那就是被人害死的。府里出了人命案子,不能等天亮再处理。现场的物件、尸体的样子,耽搁一个时辰就变一个样,到时候官府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老夫人放下茶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商陆早就想好了答案:“孙女在藏书楼看过一些医书和案卷,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就敢在深夜里跑来敲我的门?”老夫人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夸是贬。
商陆没吭声。
佛堂里安静了几息。
老夫人忽然笑了,对周嬷嬷说:“这孩子倒是比从前胆子大了。被水淹了一回,反倒把魂给淹回来了。”
周嬷嬷赔着笑:“大姑娘这是经过事,长大了。”
“行了。”老夫人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正经,“你去传我的话,让管家带人看好那个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出。再去跟王氏说一声,天一亮就报官,不许拖。”
周嬷嬷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商陆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留下。”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商陆依言坐下来。
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不像刚才那么锐利,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方才说,老周头是被人害死的。你怎么知道不是突发急病?”
“孙女没见到尸体之前也不能确定。”商陆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看过几本医书的小姑娘”,而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但孙女听发现尸体的小厮说,老周头七窍流血,眼珠子往外凸。孙女在书上见过,这种死状多半跟中毒有关,不是普通的急病。”
“什么书?”
“《洗冤集录》。”商陆随口说了一个书名。她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这本书,但原主的记忆里,藏书楼确实有很多杂书,她赌老夫人不会去查。
老夫人果然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你去看过尸体了?”
“看了。”
“不怕?”
“怕。”商陆说,“但怕也得看。孙女不想府里不明不白地死一个人,然后大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冲。商陆说完就有点后悔——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一个“不受宠的嫡女”,不是什么刑警队的法医顾问。
但老夫人没生气。
她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娘当年也是这个性子。”她说。
商陆怔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母苏氏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她姓苏,娘家不在京城,具体是什么来历,谁也不提。原主小时候问过几次,每次都被王氏岔开话题,后来就不问了。
“母亲……是什么性子?”商陆试探着问。
老夫人没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茶杯,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病还没好,别折腾了。”
商陆知道问不出来了,起身行了个礼,退出了佛堂。
青萝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老夫人肯管吗?”
“管了。”商陆往外走,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她的体力快到极限了,额头上全是虚汗,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
“姑娘,您脸色好差。”青萝赶紧扶住她。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商陆脑子里还在转着老周头的案子——七窍流血、针尖瞳孔、有机磷中毒、门开着、右手新磨出的勒痕。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散在她脑子里,缺了太多块,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尸检工具。
而这个需求,在她回到自己院子、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得到了回应。
脑海里的系统界面突然自动弹了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字体的颜色也从灰色变成了亮白色。
【天眼直播系统:首次直播即将开始】
【倒计时:00:00:03】
【02】
【01】
商陆的脚步顿住了。
青萝察觉她的异样,扭头看她:“姑娘?”
“你先去睡。”商陆的声音有点紧张,“我自己待一会儿。”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商陆的脸色实在不好,以为是累的,便没多问,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抱着被子去了外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系统界面彻底变了。
原本只有文字的光屏突然亮了起来,像一块被点亮的屏幕,上面出现了画面——不,不是画面,是一个直播间界面。
正中央是一个视频窗口,窗口里是她自己,从额头到锁骨,角度像是从她的视线正前方拍的。窗口下面有一个数字:【当前在线人数:1】。
有人在看。
右下角还有一个打赏栏,目前是空的。界面的边缘有几个功能图标,全是灰色的,点不了。
直播间里弹出第一行字,是系统消息:
【天眼直播系统已激活。宿主当前可使用功能:基础视觉辅助(已解锁)、毒理学图谱(未解锁)、骨骼分析(未解锁)、光谱分析(未解锁)。解锁方式:观众打赏累积兑换。】
商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又把目光移到左上角那个【当前在线人数:1】上。
一个人。
是谁?
她不认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观众不可能来自大梁。唯一的可能是——这个人难道来自她原来的世界?
但一个现代人,为什么会看到一个大梁朝法医的直播?系统又是怎么把信号传过去的?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商陆决定先不想了。现在有更急的事——老周头的尸体还在马厩旁边的耳房里,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试着在心里说了一句:“能扫描尸体吗?”
界面没有任何反应。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看来这个系统不是语音控制的。商陆盯着那几个灰色的功能图标,心里大概明白了——她现在能用的只有“基础视觉辅助”,其他的都需要观众打赏解锁。
也就是说,她得先有人看,还得有人愿意花钱,才能拿到破案工具。
商陆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的“1”,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观众,打赏个寂寞。
但那个“1”突然跳了一下,变成了“3”。
三秒钟后,聊天框里出现了第一行字,不是系统消息,是观众发的。
【吃瓜群众小张】:,这是啥?直播?古代?这女的穿的衣服……
第二行字紧接着跳出来。
【法医界王祖贤】:等等,这背景不对吧?这是……古装真人秀直播?
第三行。
【吃瓜群众小张】:不是吧不是吧,平台新出的整活节目?
商陆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来。
法医界王祖贤。这个ID她见过——是她原来单位隔壁科室的一个女法医,姓林,外号确实叫“王祖贤”。
也就是说,观众真的是她原来世界的人。
而且系统把画面传过去了。
商陆深吸一口气,赶紧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们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商陆见弹幕没反应,又接着说:“各位直播间的朋友们好,这不是整活,也不是什么剧本直播,我是商陆,是京市法医科的商陆。我醒来后就到了在这个历史没有任何记载的大梁朝的肃王府。现在府里刚死了一个人,我现在需要帮助。”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聊天框炸了。
【法医界王祖贤】:?????商陆??你是商陆?你失踪三天了你知道吗?现在全城都在找你!
【吃瓜群众小张】:姐姐你别吓人,这难道不是剧本吗?
【你没事吧?】:这直播间什么鬼?
【法医界王祖贤】:等等等等,我去叫我们科室的人!
在线人数从3跳到了7,又从7跳到了15。
【性感母蟑螂】:呜呜呜,商陆,我是李梦啊,真的是你吗?这几天你去哪了?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商陆,我是小周,你这是在哪?你穿越了?
【花开富贵】:商陆,我是张姐,你好几天没来科室,我们一直在找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
商陆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弹幕,看着大家对她的关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醒来不到一天,面对未知的一切,面对陌生的环境,面对后娘的试探,面对下人的流言,面对一具不明不白的尸体,她一直绷着,没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
但现在,看到来自“老家”的消息,那股劲儿突然就松了一下。她红了眼眶。
但很快就把情绪压了回去。
她望着屏幕,吸了吸鼻子,说:“大家放心,一切安好,我没事。”
“时间不多,”商陆怕惊动外间的青萝,压低声音接着说,“我需要你们帮忙。现在府里有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是有机磷中毒,但我没有检验工具。你们谁能查到有机磷中毒的典型尸检特征?发到聊天框里,快。”
【法医界王祖贤】:不用查,有机磷中毒——瞳孔针尖样缩小、肺水肿、呼吸道大量分泌物、血液中胆碱酯酶活性降低。典型体征是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肌肉震颤。
商陆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周头的瞳孔符合,口鼻分泌物符合,但肌肉震颤和大小便失禁她没来得及检查。
【吃瓜群众小张】:等一下,你不是法医吗?你自己不知道?
【法医界王祖贤】:她脑子又没坏,但她现在没有器械,光靠肉眼有些东西看不到。
商陆没时间解释更多了。她站起身,披上外衫,又推开了房门。
青萝在外间刚躺下,听见动静又爬起来:“姑娘?您又要出去?”
“再去一趟马厩。”商陆拿起桌上的灯笼,“你睡你的,别跟着。”
青萝哪里睡得着,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了出来。
商陆顾不上她了,快步穿过夹道往马厩走。直播间还开着,那个小小的视频窗口一直在她视野的右下角,不碍事,但能看见。
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47。
聊天框里刷得飞快。
【路人甲】:这场景好真实,不是绿幕吧?
【柠檬不酸】:姐姐你小心点,大半夜一个人去案发现场,不怕凶手还在附近吗?
【性感母蟑螂】:商陆,有机磷中毒者的胃内容物有特殊气味,类似大蒜或洋葱。你要是能闻到这个味道,基本就能确定了。
商陆看着弹幕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脚下没停。
马厩旁边的耳房门口,两个小厮还守在那里。老夫人发了话,谁都不敢马虎,老老实实地站着,看见商陆又来了,表情都很微妙。
“大姑娘,这么晚了……”
“我就看一眼。”商陆说着,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化学气味的东西还没散尽。她蹲在老周头尸体旁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凑近了尸体的嘴。
为了闻得更清楚,她甚至用手指轻轻拨开了尸体的嘴唇。
有机磷中毒者的胃内容物和呼吸道分泌物确实有特殊气味——类似大蒜,但更刺鼻,带着一种工业化学品般的尖锐感。
没错。
就是这种味道。
商陆直起身,在心里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气味符合有机磷中毒。死因基本可以确定——有机磷类毒物导致的呼吸衰竭。”
【满是猴子我腚最红】:那就有案子了。有机磷类毒物在古代最常见的是雷公藤、乌头、钩吻。你快看看周围,查查死者吃过什么、接触过什么。
商陆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粗瓷碗上。
碗底还有水渍,旁边是筷子和酱菜碟子。老周头的晚饭。
她端起碗,凑近闻了闻。
碗的内壁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食物残留的甜,是另一种甜——像某些植物的茎泡过水之后留下来的味道。
她把碗放回原处,又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在一堆杂物下面,找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黑褐色的东西,像是某种药材的切片,已经半了。
商陆拿起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股甜味更浓了。
【法医界王祖贤】:拍个特写!让我看看!
商陆把药材举到面前,系统似乎自动调了焦,画面变得非常清晰。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然后——
【法医界王祖贤】:我,这不是雷公藤吗?商陆你小心点,这东西皮肤接触也有毒!
雷公藤。
商陆的心跳加快了。
雷公藤确实是有机磷类毒物的来源之一,古人常用它来毒老鼠和害虫。人误食后会剧烈呕吐、腹痛、呼吸困难,最后死于呼吸衰竭。症状跟老周头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雷公藤不是野外随便能采到的,它需要在特定的药铺才能买到。
能搞到雷公藤的人,至少得知道去哪买。
商陆把药材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站起身。
她站在老周头的尸体旁边,最后看了一遍整个屋子。
桌上有晚饭,碗里有毒,毒来自那包雷公藤切片。老周头自己把毒吃进去的?还是有人喂他吃的?桌上的碗筷看起来只有一个人的份量,但门开着——说明有人来过。
还有那个右手掌心的新勒痕。
一个病了好几天的人,为什么会有新的缰绳勒痕?
除非——他在病中被人拉出去过。
商陆深吸一口气,退出了耳房。
“辛苦你们了,继续守着。”她对门口的两个小厮说了一句,然后带着青萝往回走。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来时更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当前在线人数:128】
【打赏累积:0】
还没人打赏。但商陆不着急。
她现在有一百多双眼睛在帮她看着这个案子,还有一个法医同行在线提供专业支持。虽然功能还没解锁,但人类智慧本身就是最好的工具。
回到院子,关上房门,商陆坐在桌前,一口气喝了两杯凉茶。
青萝已经彻底放弃睡觉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姑娘,您到底在查什么呀?老周头不就是病死的吗?”
“不是病死。”商陆放下茶杯,“是被人毒死的。”
青萝的脸刷地白了。
“那、那凶手……”
“还不知道。”商陆闭上眼睛,“但快了。”
直播间里,聊天框还在刷。
【法医界王祖贤】:商陆,你现在的处境安全吗?你在一个古代王府里,无权无势,查出真相对你来说可能有危险。
【吃瓜群众小张】:对对对姐姐,你先保护好自己,别为了破案把自己搭进去。
【柠檬不酸】:但是这个案子好,我想看下去……
商陆看着那些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命硬。在原世界没死成,在这儿也不会。”
【法医界王祖贤】:……你还笑得出来。
商陆没再回复。
她吹了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身体已经很累了,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老周头,一个养马的老头,谁会他?
雷公藤,需要去药铺买。什么人能去药铺?什么人知道老周头会吃下这东西?
门开着,是意外还是故意?
右手的新勒痕,跟马有关。老周头养马,但他的病已经好几天起不来床了——谁把他弄到马厩里去了?
她想到了王氏手腕上也有淤青和勒痕。
这些线索之间有没有关系?
商陆闭上眼睛,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图上只有几个孤立的点,点与点之间没有线。
但她有一种直觉——等连线的那一天,这幅图会很大。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比之前更凄厉,像是预见到了什么。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跳了一下。
【当前在线人数:247】
打赏栏还是0。
但商陆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