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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7

信送出去之后,商陆等了一整夜,慕容聿那边没有回音。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还没解开的结。赵谦会回信吗?他会不会把信交给慕容聿看?慕容聿看到信之后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在擅自行动,还是觉得她在帮忙?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姑娘!姑娘!”青萝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大理寺来人了,说让您赶紧过去!”

商陆心里“咯噔”了一下,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来的人没说,就说让您快些。”

商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头发随便一挽,银簪一,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出了门。青萝在后面追着给她塞了两个包子,她一边走一边啃,形象全无,但也顾不上了。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商陆跳下来,发现门口的气氛不对。

昨天的衙役看见她还点头打招呼,今天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神躲闪,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被带到了后面的一间偏殿。慕容聿站在里面,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商陆走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商陆看见他的脸,心里那弦一下子绷紧了——慕容聿的脸色很差,不是疲惫的那种差,是那种“出了意料之外的坏事”的差。

“怎么了?”她问。

慕容聿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她。

商陆接过来一看,是自己的笔迹——就是昨晚写给赵谦的那封信。

“他没回信?”她问。

慕容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不是没回信。是没机会回了。”

商陆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赵谦死了。”慕容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凌晨,狱卒发现他死在牢房里。”

商陆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死的?”

“初步看是自缢。用衣带挂在牢房的横梁上。”

自缢。

商陆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怎么都不对味。

“我要看尸体。”她说。

慕容聿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侧身让开了门:“跟我来。”

大理寺的停尸房在牢房旁边的一间独立屋子里,比肃王府那个耳房大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阴冷、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混合的东西——当然不是福尔马林,是古代保存尸体用的石灰和香料。

赵谦的尸体被放在一张木板上,盖着白布。商陆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不是害怕。

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掀开白布,露出赵谦的脸。

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睑半闭,眼球略微凸出。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呈倒V形,从喉结上方斜着向上延伸到耳后。

商陆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几秒,然后把白布继续往下掀,露出整个颈部和上半身。

“狱卒发现的时候,他在什么位置?”她问。

慕容聿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吊在横梁上,脚离地面约一尺。衣带系在横梁上,另一端打了一个死结套在脖子上。”

“衣带呢?”

“解下来了,在这儿。”慕容聿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条灰白色的布带,递给她。

商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衣带是大牢里囚服上的那种,粗布材质,大约两指宽。带子上有血迹,不多,集中在打结的位置。

她放下衣带,重新看赵谦的脖子。

勒痕很深,表皮有擦伤,皮下有淤血,这是典型的缢死体征。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勒痕在脖子后面中断了,没有形成完整的环。

“自缢的勒痕,应该是从喉结向上、向两侧延伸,在颈后形成一个缺口。”她说着,用手指沿着赵谦脖子上的勒痕比划了一下,“这个勒痕符合自缢的特征,不是他勒死。”

慕容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所以你认为是自缢?”

商陆没急着回答,继续检查。

她掰开赵谦的嘴,看了看口腔内部。舌头顶在牙齿后面,没有咬伤。口腔黏膜没有破损,也没有异物。

又翻看了赵谦的手。指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手心没有防御伤。

这些特征都符合自缢——如果是被人勒死的,死者通常会挣扎,指甲里会有凶手的皮屑和血迹,口腔也可能有咬伤。

“从体表特征来看,”商陆直起身,“确实像是自缢。”

慕容聿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像是?”

“但是有几个地方不对。”商陆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赵谦昨天被关进来的时候,身上的衣物是完整的,包括腰带。他的衣带是用来系裤子的,如果他用衣带上吊,那他的裤子应该没有系带。但狱卒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裤子是系着的——用另一带子。”

慕容聿的眼神变了。

“第二,”商陆继续说,“你看他的手指。自缢的人,在窒息的过程中会有肌肉痉挛,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指甲可能会划伤自己的掌心。但赵谦的手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是净的——这不正常。一个在牢房里关了一夜的人,手上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有。”

“第三,”她顿了顿,把白布完全掀开,露出赵谦的脚,“他的鞋底有泥。大理寺的牢房地面是青砖铺的,每天有人打扫,哪来的泥?这些泥是湿的,说明踩上去的时候地面是湿的——昨晚下雨了,有人从外面进来,把泥水带进了牢房。”

慕容聿蹲下来,看了看赵谦的鞋底。确实有泥,了之后变成了灰白色的印子,附着在布鞋的鞋底上。

“你的意思是,”他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有人进了牢房,伪造了自缢现场?”

商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蹲在赵谦的尸体旁边,又看了一遍脖子上的勒痕。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在勒痕的下方,大约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界不清晰。

“这是什么?”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块印记,没有消退,不是皮肤表面的污渍。

“使用基础物证分析。”她在心里说。

【消耗5金币。分析中……皮肤表面检测到微量异物,成分:植物纤维、油脂、微量血痕。不符合衣带材质。疑似——麻绳残留物。】

麻绳。

商陆的心跳加快了。

赵谦是用衣带上吊的,但皮肤上检测出了麻绳的残留物。这说明他的脖子上之前被麻绳勒过——不是致命的,但留下了痕迹。

而衣带的材质是粗布,不可能留下麻绳的纤维。

也就是说,在赵谦“自缢”之前,有人用麻绳勒过他的脖子。

商陆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不是自缢。”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他。有人先用麻绳勒住了赵谦的脖子,把他弄晕或者弄死,然后解下他的衣带,伪造了自缢的现场。为了掩盖麻绳的勒痕,凶手把衣带系在了比麻绳勒痕稍高的位置——所以我们在脖子上看到了两道痕迹,一道浅一道深,但因为尸体有变化,浅的那道不容易被发现。”

慕容聿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商陆没有见过的表情——猎人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猎物被别人抢先一步死了,那种微妙的、被挑战了的感觉。

“谁会赵谦?”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商陆。

商陆想了想:“知道赵谦被抓进来的人,知道他会说什么的人,害怕他说出更多的人。”

“你是说——有人不想让赵谦开口。”

“对。”商陆点头,“赵谦昨天被抓之后,一直没招出第三个人。但今天凌晨他就死了。这说明凶手要么是大理寺内部的人,要么是有能力进入大牢的人。”

慕容聿沉默了很久。

“内部的人,”他说,“可能性不大。大理寺的人我亲自挑的,背景都查过。”

“那就是有能力进入大牢的人。”商陆说,“什么人能进入大理寺的大牢?”

慕容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理寺的大牢不是普通地方。除了大理寺的官员和狱卒,只有持有我手令的人才能进去。还有就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办案的时候,刑部的人也有权进入。”

刑部。

商陆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慕容聿让人把尸体封存好,不许任何人再碰。他走出停尸房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大氅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风。

商陆跟在后面,差点没追上。

“你去哪?”她问。

“查。”慕容聿只说了一个字。

“查谁?”

慕容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他的眼神很冷,但冷得不是对她,是对这个突然反转的案子。

“查昨天晚上所有进过大理寺的人,”他说,“查赵谦在被抓之后都见过谁,说过什么话,接触过什么东西。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答案。”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群衙役慌慌张张地开始翻记录。

商陆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雨还没下,但云层比昨天更厚了,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皇城罩在里面。

直播间里的人已经炸了。

【法医界王祖贤】:赵谦死了???在牢房里被了???这剧情转折也太突然了吧!

【吃瓜群众小张】:谁的?会不会是王氏?王氏也被关在大牢里啊!

【柠檬不酸】:王氏被关在女牢,跟赵谦不在一处。她不可能半夜跑出来人。

【路人乙】:第三个人。之前慕容聿就怀疑有第三个人。现在看来,这个第三人不仅存在,而且胆子大到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人灭口。

商陆看着那些弹幕,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

第三个人。

是谁?

这个人能在戒备森严的大理寺大牢里人,要么是内部人,要么是有权有势、能自由进出大牢的人。

而这个人赵谦的目的,显然是不想让赵谦说出更多的事情。

赵谦还有什么没说的?

他了老周头,他替王氏顶罪,这些都是已经确定的事。还有什么比这些更严重、更需要灭口的?

商陆想到了一个可能——也许老周头的事情,本就不是赵谦一个人的。也许在“下毒”这个环节,还有第三个人的参与。而这个人,比赵谦和王氏都重要,重要到赵谦宁可自己扛下人的罪名,也不愿意把他供出来。

现在赵谦死了,这个人就彻底安全了。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商陆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正堂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她想,这面镜子,恐怕照不出所有的鬼。

商陆没有回肃王府。

她去了停尸房,又把赵谦的尸体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她检查得更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把赵谦的头发撩起来,看了看头皮——没有外伤。又把他的衣服全部脱掉,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皮肤。

在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她发现了一小块淤青,不大,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这块淤青的位置很特殊——在肩胛骨内侧,靠近脊柱。如果是摔倒或者磕碰,不太可能磕到这个位置。更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的时候,大拇指用力压出来的。

有人从后面控制过赵谦。

“使用基础物证分析。”她又花了一次金币。

【消耗5金币。分析中……淤青形成时间:死亡前约30分钟至1小时。致伤方式:钝性外力按压,非撞击。】

死亡前半小时到一小时。

也就是说,在赵谦“自缢”之前不到一个小时,有人从后面按住了他,力气很大,以至于在他身上留下了淤青。

这个人要么是在制服赵谦,要么是在问他什么。

商陆把衣服给赵谦重新穿好,盖上白布,走出停尸房。

在门口,她碰见了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五品官服,方脸,留着短须,目光精明。他看见商陆从停尸房出来,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何人?停尸房重地,岂是你一个女子能随便进出的?”

商陆不认识他,但她从他的官服和腰牌上看出来——这是刑部的人。

“商陆,肃王府。”她报了身份,不卑不亢,“宸王殿下让我协助查案。”

那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宸王让一个女子协助查案?荒唐。”

他没再理会商陆,径直走进了停尸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匆匆走了。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个疑问——刑部的人来大理寺什么?赵谦的案子是大理寺在查,刑部没有管辖权。除非——赵谦的案子跟刑部的某个案子有关联。

她把这个疑问存了下来,等见到慕容聿的时候问。

慕容聿在半个时辰之后回来了。

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查到了什么?”商陆问。

慕容聿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昨天晚上进过大理寺的外人,一共有三个。一个是刑部郎中韩愈——就是你刚才在停尸房门口碰见的那个。他是来调阅一份旧案卷宗的,在大理寺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大约是戌时二刻。”

戌时二刻。晚上八点半。

“第二个是肃王府的管家,来送王氏的衣物。说是王氏被抓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府里让人送些换洗衣裳来。他在大牢门口把东西交给了狱卒,没有进去。”

“第三个呢?”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第三个人,你猜是谁?”

商陆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商瑶?”

慕容聿微微点头。

商陆的心猛地一沉。

“商瑶来大理寺什么?”

“她说她是来打听王氏的情况的。”慕容聿的语气很平,但商陆听出了他话里的不信任,“她说她母亲被抓了,她担心,想来看看能不能见一面。狱卒没让她进去,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到亥时之间。跟韩愈走的时间差不多。”

商陆的脑子里开始拼图。

戌时二刻,韩愈离开。戌时三刻到亥时,商瑶在大理寺门口。赵谦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在亥时到子时之间——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时间线对得上。

但商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有本事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人?她连门都没进去。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商瑶来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一起?”商陆问。

慕容聿摇头:“狱卒说就她一个人,坐着一辆肃王府的马车来的。”

“那她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还没查到。”

商陆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也许,”她慢慢地说,“商瑶来大理寺,不是为了见王氏,也不是为了打听情况。她是来——制造一个在场证明。”

慕容聿看着她。

“什么意思?”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赵谦死了,谁会怀疑到她头上?没人。但如果她在赵谦死之前来过大理寺,那她的出现本身就会引起注意。所以——她故意在赵谦死之前出现,让人觉得她是无辜的。因为‘正常人’如果要人灭口,不会在人之前跑到现场去让人看见。”

慕容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但你刚才说,商瑶连门都没进去。她怎么人?”

“她不用亲自。”商陆说,“她只需要出现在这里,让人记住她来过,就够了。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人。”

“韩愈?”

商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韩愈是刑部郎中,五品官。他有权力进入大理寺的大牢——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办案的时候,刑部官员可以进出。但昨天晚上他来大理寺,理由是‘调阅旧案卷宗’。如果他调完卷宗之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道去了大牢呢?”

慕容聿站了起来。

“我去查韩愈昨晚的行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商陆。

“商姑娘,”他说,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很多,“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肃王府投毒案了。刑部、大理寺、肃王府,三方搅在了一起。你确定你还要查下去?”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我确定。”

慕容聿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那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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