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瑶坐在大理寺正堂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泛白。
慕容聿没有急着问她,而是等她把一杯热茶喝下去大半,脸色从惨白变成蜡黄之后,才开口。
“商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把你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从头说。”
商瑶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一年前,”她开始说,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在院子里的时候稳了很多,“韩愈找上了我娘。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娘和赵谦的事,说要告发。娘怕了,求他不要说出去。韩愈就说,他可以不说,但娘得替他做事。”
“做什么事?”
“打探消息。”商瑶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肃王府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老夫人跟宫里的太后有旧,父亲偶尔也会进宫面圣。韩愈想知道宫里和朝中的动向,但他是外臣,很多事接触不到。娘不一样,她是肃王妃,能跟各府的夫人来往,能在宴席上听到很多外面听不到的话。”
“他让王氏打探什么具体内容?”
“太多了。”商瑶闭上眼睛想了想,“去年夏天,他让娘打听户部尚书的人选。去年冬天,他让娘打听西北军粮的事。还有前几个月,他让娘留意老夫人跟宫里有没有书信往来——”
商陆听到这里,心里一动。
老夫人跟宫里的书信往来。
苏氏的手札里也提到了宫里的事——东宫太子中毒案。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韩愈背后还有人吗?”慕容聿问。
商瑶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过,但我觉得有。他一个刑部郎中,打听户部尚书的人选什么?那是吏部和内阁的事。他要这些东西,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慕容聿没有追问这个问题,换了一个方向:“老周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老周头敲诈我娘,每个月都要钱。娘拿不出来的时候,就去找赵谦。赵谦也没钱,就去找韩愈。韩愈说他会处理。”商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处理’,是让赵谦去买雷公藤。”
“你见过韩愈亲手给赵谦雷公藤吗?”
“没有。但赵谦被抓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对不起我娘,还说韩愈这个人不能信。他让我小心。”
“赵谦被抓的那天晚上,韩愈来找你?”
商瑶点头:“他让我去大理寺门口演一出戏。他说只要我去了,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来过,后面的事就不用我管了。我不知道他要赵谦,真的不知道。”
商陆一直在观察商瑶的表情。她的恐惧是真的,眼泪是真的,手指的颤抖也是真的。但她有没有隐瞒什么?有没有在替自己脱罪?
“你帮他做了多少事?”商陆问。
商瑶咬了咬嘴唇:“从去年秋天开始,他让我去清风居给他送信。信是我娘写的,我负责送去茶楼,交给一个戴帷帽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谁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见过她的脸。”
“送了多少次?”
“七八次吧。最近一次,是老周头死之前三天。”
时间线又对上了。
慕容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商陆注意到他敲手指的频率比平时快——他在加速思考。
“你说韩愈碰过你,”慕容聿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度,“什么时候?在哪?”
商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商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去年腊月,”商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清风居的雅间里。他让我送信去,我去了之后,他已经在里面了。他……他把门锁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慕容聿的手指停了。
商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娘?”慕容聿问。
“我不敢。”商瑶抬起头来,眼眶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韩愈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就把娘和赵谦的事公开,让整个肃王府完蛋。我娘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害她。”
慕容聿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商瑶。
“商瑶,”他说,“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一件一件去查。如果是真的,韩愈跑不了。如果是假的——你知道说谎的后果。”
“我知道。”商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慕容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商陆身上:“你带她去偏殿休息。在韩愈被带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
商陆站起来,走到商瑶身边,伸手扶她。
商瑶的胳膊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站了起来,跟着商陆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商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慕容聿一眼。
“殿下,”她说,“韩愈在大理寺有眼线。你们抓他的时候,要小心。”
慕容聿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商陆,他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商陆把商瑶带到偏殿,关上门,让她坐在椅子上。青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端了热水和点心进来,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商陆把点心推过去。
商瑶摇头,没胃口。
“吃。”商陆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等会儿还要作证,没力气说话怎么行?”
商瑶看了她一眼,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商陆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个妹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几天前,这个女人还想要她的命。现在,她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面对同一个敌人。
命运这种东西,比砒霜还毒。
“姐姐,”商瑶忽然说,“你说韩愈会被抓吗?”
“会。”商陆说。
“你不怕他背后的人?”
商陆沉默了一秒。
她当然怕。一个能指使刑部郎中、渗透肃王府、在大理寺大牢里人的幕后黑手,能量大得吓人。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至少在商瑶面前不能。
“怕也要查。”她说,“不查,死的是我们。查了,也许还有活路。”
商瑶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种商陆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更接近于一种“原来你也不是那么讨厌”的松动。
两个人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商陆站起来,推开偏殿的门,看见一个衙役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商姑娘,”衙役压低声音,“韩愈不见了。”
商陆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叫不见了?”
“殿下派人去刑部请韩愈,刑部的人说他今天没来当值。又去了他家里,他家里人说,昨天晚上他就出去了,一夜没回来。到现在音信全无。”
跑了。
商陆转身回到偏殿,看着商瑶。
“韩愈不见了。”她说。
商瑶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比纸还白。
“他不会放过我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知道我会来找你们,他一定知道了——他会我的——”
“你不会有事。”商陆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压了一下,“你在大理寺,没人敢在这里动手。”
但她心里也没底。
韩愈能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赵谦,谁敢保证他不能在偏殿里商瑶?
商陆走到门口,对衙役说:“加派人手,守在偏殿门口。除了宸王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大理寺的人。”
衙役愣了一下:“包括大理寺的人?”
“包括。”
衙役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商陆回到偏殿,把门关好,上门闩。她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三扇,都关得很严实,窗栓完好。
最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面对着门。
商瑶看着她做这一切,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姐,你真的变了。”
商陆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赵谦死的那天晚上。如果当时有人在大牢外面守着,如果有人在赵谦被勒住脖子的时候冲进去,也许他就不会死。
今天,她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商瑶身上。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
【当前在线人数:687】
【打赏:来自用户“路人乙”的100金币。】
商陆没心思管这些。
她的注意力全在门和窗户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偏殿里很安静,只有商瑶偶尔抽泣的声音,和窗外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商陆站起来,手按在门闩上,没有急着打开。
“是我。”慕容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商陆拔开门闩,门开了,慕容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大理寺的侍卫。他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没找到?”商陆问。
慕容聿摇头:“韩愈的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人不在。他的马车也不在。城门已经封锁了,但他如果昨晚就走了,现在已经出城百里了。”
“他家里有没有留下什么?”
慕容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商陆。
商陆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宸王殿下亲启:赵谦之事,卑职确有参与。但卑职也是受人指使。若殿下愿意给卑职一条活路,卑职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明午时,城南土地庙,卑职恭候。若殿下带兵来,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幕后之人是谁。——韩愈顿首。”
商陆把信看了两遍,抬起头来:“你信他吗?”
“不信。”慕容聿说,“但他提到的‘幕后之人’,我一定要知道是谁。”
“所以你打算去?”
“去。”慕容聿的声音没有犹豫,“但不会一个人去。”
商陆把信还给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韩愈说要“和盘托出”,这太像是一个陷阱了。一个能在大理寺大牢里人灭口的人,会突然良心发现,主动交代一切?
不可能的。
他约慕容聿去城南土地庙,要么是想跑,要么是想反,要么是有别的图谋。但不管是什么,慕容聿都不得不去。因为“幕后之人”这四个字,就是最大的诱饵。
“我跟你一起去。”商陆说。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你去什么?”
“验尸。”商陆说,“如果你死了,我给你验。”
慕容聿的嘴角抽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他说。
但他没有拒绝。
商陆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里的商瑶。
“她怎么办?”她问。
慕容聿也看了一眼商瑶,沉默了片刻,说:“留在大理寺,我的人守着。比跟你去安全。”
商瑶听见了这句话,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商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商瑶,”她说,“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之间的事,慢慢算。但今天,你做了正确的事。”
商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流了满脸。
商陆站起来,转身跟着慕容聿走出了偏殿。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慕容聿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商陆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城南土地庙,你了解吗?”她问。
慕容聿头也没回:“知道。荒废了很多年,周围没有住户,是个人越货的好地方。”
“那你还去?”
慕容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商陆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因为,”他说,“如果我不去,韩愈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他会躲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机会。下一次,他的可能就不是赵谦了。”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偏殿门口等着的时候,”慕容聿忽然说,“有没有想过,如果韩愈带人来了,你一个人挡得住吗?”
商陆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挡不住。”
“那你还坐在门口?”
商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她说,“就觉得不能让他再人了。”
慕容聿看着她,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商陆说不上来的、让她有点不自在的认真。
“走吧。”他先移开了目光,转身继续走。
商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理寺的院子,朝大门走去。
直播间里,弹幕又刷起来了。
【法医界王祖贤】:那个眼神!!!我疯了!!!
【吃瓜群众小张】:姐姐你刚才那句“如果你死了我给你验”也太直女了哈哈哈哈。
【柠檬不酸】:这俩人的对话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莫名好磕。
商陆关掉系统界面,深吸一口气。
城南土地庙。
明天午时。
她有一种预感——这不会是韩愈的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