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传到商陆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青萝端晚饭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放下托盘就嘟囔了一句:“那些人嘴也太碎了。”
“怎么了?”商陆正靠在床头翻原主留下的一本手札——是她生母苏氏留下的,里面记了些养花种草的心得,字迹娟秀,没什么特别。但商陆总觉得这手札里藏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有人再传姑娘中邪了。”青萝气得脸都红了,“说姑娘落水后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看人的眼神都不对了。奴婢一听就知道是谁传的。”青萝顿了顿,接着说,“肯定是二夫人身边的碧桃,今早她跟着二夫人来了一趟,然后回去就跟人说姑娘不对劲。”
商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呀姑娘?”青萝急了,“这话传出去,对您的名声……”
“传就传吧。”商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菜是凉的,油也凝了,但她没吭声,一口一口慢慢嚼着,“中邪总比变聪明了好解释。她们愿意这么想,省得我编理由了。”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商陆把晚饭吃了个净。不是她胃口好,是她知道自己需要体力。这具身体亏空太久了,不吃东西就是等死。
吃完饭,她让青萝打了热水来泡脚。热水浸到脚踝的时候,浑身的酸疼稍微缓解了一些,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青萝,”她闭着眼睛问,“府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青萝蹲在地上给她搓脚,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前几马厩的老周头病了,好几天没来当值。”
“老周头?”
“嗯,管马厩的,给各院送炭的也是他。上个月还好好的,这几突然就病倒了,听说起不来床。”
商陆睁开眼:“什么病?”
“谁知道呢,下人们生病谁管啊,扛着呗。”青萝语气里带着同情,“哎,老周头也是个可怜人,孤零零一个,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商陆没再问,但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泡完脚,青萝服侍她躺下,吹了灯,在脚踏上铺了被子,就地睡下了。
商陆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
倒计时还在。
【首次直播倒计时:06:12:44】
六个小时。明天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直播就会自动开启。
她现在在线人数是零,但等直播开始了,会有人进来看吗?来的会是什么人?她能关吗?
系统没有给她任何作指南。界面上就那么几行字,冷冰冰的,像一份不合格的产品说明书。
商陆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还在低烧,骨头缝里那股酸疼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她换了三四个姿势,最后还是侧躺着,把被子裹紧,盯着窗纸上朦胧的月光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
一声惨叫。
商陆猛地睁开眼。
那声惨叫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促,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但从音色和声量判断,是个成年男人,距离不远,大概就在这院子里——或者隔壁院子里。
她坐起来,侧耳倾听。
夜风吹过屋檐,树影沙沙作响。更夫的打梆声从远处传来,单调而规律。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商陆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声惨叫不对。
她当过三年法医,跟着刑警队出过上百次现场。人濒死时的叫声,跟普通的大喊大叫不一样。那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声响。她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忘不掉。
刚才那一声,就是这种。
“青萝。”她推了推脚踏上的人。
青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姑娘?”
“你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青萝打了个哈欠:“没有啊,奴婢睡死了,什么也没听见。”
商陆沉默了两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娘您嘛?”青萝这下彻底清醒了,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您还病着呢,不能下床!”
“我就看看。”
商陆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三月的夜风裹着凉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她的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通往院门口。
一切都很安静。
但商陆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但她不会认错。那是苦杏仁的气味,混在夜风里,被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压住了大半,不仔细闻本闻不到。
苦杏仁。
商陆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苦杏仁味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氰化物中毒的典型气味就是苦杏仁。虽然在古代不太可能出现氰化物,但有些含氰苷的植物——比如苦杏仁本身、亚麻籽、高粱幼苗——在特定条件下也会释放出类似的气味。
当然,也可能只是哪棵树开了花。
但结合刚才那声惨叫,商陆不敢把它当成“可能”。
“青萝,老周头住在哪?”她忽然问。
青萝愣了一下:“啊?老周头?他就住在马厩旁边的耳房里,怎么了姑娘?”
马厩。马厩在东跨院的东边,跟她这院子只隔了一道墙。
商陆心里有了数。
“没事,睡吧。”她关好窗户,回到床上躺下。
青萝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姑娘今天真是古怪”,又重新躺回脚踏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商陆没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院子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急,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赶路。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
接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大姑娘!大姑娘!”
是门房老张头的声音,打着颤。
青萝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去开门。商陆已经坐起来了,把外衫披上,头发随手一挽,上那银簪。
“出什么事了?”她走到门口,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张头站在院门外,举着一盏灯笼,脸被光照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大、大姑娘,老周头……老周头死了!”
商陆心里那弦绷紧了。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嗯”了一声,问:“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啊,方才有人去马厩添草料,看见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吓死个人了!”
七窍流血。
商陆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中毒、颅脑损伤、急性感染、凝血功能障碍……但在亲眼看到尸体之前,这些都只是猜测。
“二夫人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派人去报了,老爷那边也报了。”老张头搓着手,“府里出了人命,按规矩得报官,但二夫人说先等等,等天亮了再说。”
报官?商陆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王氏说“等天亮了再说”,无非是想趁着天没亮做点什么。至于是做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老周头的尸体在哪?”
“还、还在马厩旁边的耳房里,没人敢动。”
“带我去看看。”
青萝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拽住商陆的袖子:“姑娘!您去什么?那、那是死人啊!”
“看看而已。”商陆把袖子从青萝手里抽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看看花开了没有”,“你留下,不用跟着。”
青萝哪里肯,跺了跺脚,还是跟上来了。
老张头举着灯笼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遇见好几拨被惊动的下人,都站在路边交头接耳,看见商陆经过,眼神复杂——有好奇的,有害怕的,还有几个跟王氏走得近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鄙夷。
“大姑娘怎么来了?这种事哪是她一个姑娘家该管的。”
“就是,也不嫌晦气。”
商陆听见了,但没回头。
马厩在东跨院的最东边,跟她的院子只隔了一道墙。从她院门出来,穿过一条夹道,再拐个弯就到了。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不止血腥气,还有那股苦杏仁味——走近了才发现,不是苦杏仁,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是某种植物汁液的气味,混在血液的腥甜里,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耳房的门敞开着,门口站了两个小厮,脸都白了,看见商陆来,互相看了一眼,往两边让了让。
商陆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耳房不大,十来平方的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几袋子草料。窗户关着,门开着,屋里的气味还没散尽。
老周头的尸体倒在床和桌子之间的地上,面朝下,双手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地上有一摊血,从头部的位置蔓延开来,已经半了。
七窍流血——不是夸张,是真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外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商陆的瞳孔也跟着缩了一下。
针尖样瞳孔。
这个体征太典型了。
在法医学上,双侧瞳孔针尖样缩小,最常见的原因是——有机磷中毒。
有机磷类虫剂。在古代,最常见的就是用雷公藤、乌头、钩吻这类剧毒植物提取的毒物。这些东西一旦进入人体,会迅速抑制胆碱酯酶的活性,导致瞳孔缩小、腺体分泌增多、呼吸困难,最后死于呼吸衰竭。
从口鼻流出的血不是血,是混了血的呼吸道分泌物。有机磷中毒会导致肺部大量分泌液体,病人最后是被自己的分泌物呛死的。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而惨叫之后,人就死了。
所以老周头死前有过短暂的清醒期,他意识到了自己在死,所以发出了那声惨叫。然后毒物迅速作用于呼吸肌,他想喊第二声,已经喊不出来了。
商陆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后不到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蹲了下来,凑近了老周头的脸。
“大姑娘!”老张头声音都变了,“您别碰,晦气!”
“我没碰。”商陆说。
她确实没碰。但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老周头嘴角残留物里有没有食物颗粒,能看清他指甲缝里有没有泥土,能看清他眼白上有没有出血点。
嘴角有呕吐物,已经了,颜色发黄,混着血丝。气味难闻,但那股特殊的植物腥气还在。
指甲缝里有泥——不对。
商陆又看了一眼。
不是泥。
是草料碎屑。
老周头死前抓过草料。
她的目光移向墙角那几袋子草料,又移回老周头的手上。他的右手确实沾着草屑,但左手净净。
一个濒死的人,会用哪只手去抓东西?
如果是右撇子,下意识会用右手。老周头右手确实有草屑,符合。但问题是,他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道勒痕,像是长期握缰绳留下的老茧位置又被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一个病了好几天、起不来床的人,怎么会有新磨出来的勒痕?
商陆把这些疑问一个一个地存进了脑子里。
“谁第一个发现的?”她站起来,转身问门口的人。
一个小厮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是、是我。小的半夜起来给马添草料,路过耳房看见门开着,往里一瞧……就看见了。”
“门开着?”
“开着。”
商陆看了一眼门框。门是老式的木门,从里面可以用门闩上,从外面打不开。老周头一个人住,晚上睡觉肯定会门。
门开着。
要么是老周头自己开的门——但一个中毒濒死的人,有力气开门吗?有机磷中毒会导致肌肉无力,想从地上爬起来都困难,何况是开门。
要么是有人进来过,走的时候没关门。
“你进来的时候,屋里还有别人吗?”她问那小厮。
小厮拼命摇头:“没有没有,就老周头一个人。”
“你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没有!小的看了一眼就吓跑了,什么都没敢动。”
商陆点了点头,又在屋里看了一圈。
桌子上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点水渍。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小碟子,碟子里残留着一点酱菜。
晚饭。
这是老周头死前吃过晚饭。
商陆的目光在那只粗瓷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行了。”她退到门口,对老张头说,“派人看好这间屋子,谁都不许进去,什么东西都不许动。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老张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安排。”
商陆转身往回走。
青萝小跑着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声音发飘:“姑娘,您、您刚才……您怎么一点也不怕?”
“怕什么?”商陆走得很快,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外衫裹紧了些。
“死人啊!老周头那个样子,七窍流血的,奴婢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您还凑那么近……”
商陆没回答。
她没办法跟青萝解释,在过去三年里,她见过比这惨烈一百倍的尸体。烧焦的、腐烂的、只剩下骨架的、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她全都亲手处理过。
死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还没死,就已经被别人当成了死人。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商陆在桌前坐下来,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周头死于有机磷中毒,基本可以确定。但他一个养马的老头,谁会他?为什么要他?他的人怎么下的毒?为什么用了惨叫都没人听见?
还有那个门。
门开着,不符合一个独居老人晚上睡觉的习惯。要么是老周头自己开的门,说明他在死前见过什么人;要么是凶手走的时候忘了关门——但一个能精心策划下毒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除非。
除非凶手故意不关门。
故意让尸体早点被发现。
为什么?
商陆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一个念头冒出来——为了制造恐慌。
“邪祟入体”“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这些话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王府。所有人都会觉得老周头是被什么脏东西害死的,没人会往投毒的方向去想。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凶手对人心很了解。
商陆又倒了一杯凉茶,这次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倒影。
倒计时还在跳。
【首次直播倒计时:02:03:17】
还有两个小时。
等天亮了,直播就开了。
到时候她能用系统做什么?能不能扫描尸体?能不能检测毒物?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老周头的尸体不能被破坏。
如果王氏真的“等天亮了再说”,那一整个上午,谁都有可能进那间耳房。动过什么东西,拿走什么东西,甚至把尸体换个姿势——现场的物证就全毁了。
她得在天亮之前,再做一件事。
商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姑娘?”青萝警惕地看着她,“您又要去哪?”
“拿上灯笼,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去找一个人。”商陆拿起桌上的银簪,重新把松散的头发挽紧,动作利落得像在系鞋带,“能管得了这桩案子的人。”
青萝一脸懵:“谁啊?”
商陆已经推门出去了,声音从夜风里飘回来——
“这个府里,真正做主的那个人。”
青萝在原地愣了两秒,赶紧提上灯笼追了出去。
夜风更凉了,天上那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的树影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手在风中摆动。
远处,马厩方向传来一声马嘶,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