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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7

王氏是被两个衙役“搀”进来的。

说“搀”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脚不沾地地拖过了大理寺的门槛。她头上的赤金步摇歪了,发髻散下来几缕,藕荷色的褙子上沾了灰,完全没有了平时那股端着架子的体面劲儿。

碧桃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摆子。

慕容聿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那一角布料、那张还原了字迹的信纸、那张当票,还有从炭房取来的土壤样本。商陆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端着,目光一直在王氏身上转。

王氏被按着跪在地上。她抬起头,先看了慕容聿一眼,目光闪了闪,然后看见了商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商陆?”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也在?是你——是你害我?”

商陆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母亲说的哪里话。女儿只是来协助大理寺查案的,老周头死了,总得有人把真相查清楚。”

“查清楚?”王氏冷笑了一声,转向慕容聿,“宸王殿下,妾身是肃王妃,朝廷命妇。您无凭无据就把妾身从府里拖来,这是什么道理?”

慕容聿没接这个话茬。他拿起桌上那角藕荷色的布料,举起来:“王夫人,这块布,你认得吗?”

王氏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妾身不认得。藕荷色的布料满大街都是,谁知道是哪来的?”

“这是从赵谦院子里的炭盆中找到的。”慕容聿的声音不紧不慢,“赵谦是你府上的清客,三天前离府,昨天被本王抓回来。他的院子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包括你写给他的信。”

“信?”王氏的声音拔高了,“什么信?妾身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信!”

慕容聿拿起那张还原了字迹的信纸,念了一段:“‘文远亲启:昨之事,你太过鲁莽。若被人撞见,你我皆万劫不复。近府中耳目众多,暂时不要见面。炭房老地方,等我的信。’落款是一个‘云’字。”

他放下信纸,看着王氏:“王夫人,你的闺名里,是不是有一个‘云’字?”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不是妾身写的。”她的声音明显虚了,“有人模仿妾身的笔迹,栽赃陷害。”

“笔迹可以模仿,”慕容聿说着,又拿起那张当票,“但这张当票上的东西,你总该认得吧?三个月前,赵谦去当铺当了一支金钗,当了一百两银子。这支金钗,是从哪里来的?”

王氏的脸彻底白了。

商陆在心里给慕容聿打了个满分。这个人的审讯节奏太好了——不急不躁,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证据,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每次王氏刚找到一个借口,他就拿出新东西,把她的借口堵死。

“妾身……妾身的金钗很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支。”

“是吗?”慕容聿从案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跟王氏头上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但做工更精致,珠子上还刻着一个很小的“云”字。

商陆愣了一下。这东西她没见过——慕容聿什么时候找到的?

“这是从赵谦的行囊里搜出来的。”慕容聿说,“他说是你送给他的定情之物。王夫人,你还想说你不认识赵谦吗?”

王氏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碧桃在旁边已经站不住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喊着:“殿下饶命!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夫人跟赵先生确实……确实有私情,已经一年多快两年了!老周头就是撞见了他们在炭房私会,夫人怕事情败露,才让赵先生想办法封住老周头的口!”

“碧桃!”王氏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夫人,奴婢不想死啊!”碧桃哭着磕头,“老周头都死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奴婢了……”

慕容聿抬手制止了碧桃的哭喊,目光转向王氏:“王夫人,你的丫鬟已经招了。是你让赵谦去买雷公藤,还是他自己买的?”

王氏咬着嘴唇,不吭声。

商陆忽然开口了:“母亲,老周头已经死了。你保不保得住自己是一回事,但如果你继续撒谎,连碧桃也保不住。她已经愿意作证了,你不说,她也会说。到时候你的罪只会更重。”

王氏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一种商陆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怨恨。

“你说得对,”王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毛,“老周头是死了。但毒不是赵谦下的,也不是我下的。”

慕容聿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谁下的?”

王氏抬起手,直直地指向商陆。

“是她。”王氏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是她下的毒,嫁祸给我。她想把我除掉,好独占肃王府的家产。她落水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谁都知道她被鬼附了身。她懂毒,她看过医书,她会验尸——她什么都会,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这些?她就是凶手!”

堂内安静了一瞬。

商陆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挣扎,而且挣扎的方式很聪明。她不是否认自己有私情,而是把人的罪名甩到商陆头上。就算私情被坐实,只要人罪不成立,她最多是被休、被关进家庙,不至于死。

而如果能把人的屎盆子扣在商陆头上,她甚至有可能全身而退。

慕容聿没有看商陆,目光一直钉在王氏身上:“你说商陆下毒,有证据吗?”

“她去过老周头的现场!她动过尸体!她还在府里到处乱翻乱查,谁知道她是不是在销毁证据?”王氏越说越激动,“殿下您想想,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看见死人面不改色,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她要不是凶手,她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商陆差点被气笑了。

这个女人倒打一耙的本事,比她的演技还厉害。

但商陆没有急着反驳。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不急不躁。

“母亲,”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堂上每个人听见,“你说我下毒,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氏警惕地看着她。

“第一,雷公藤是三个月前买的。三个月前,我还在病着还是好了?你记得吗?去年十二月,我正在发高烧,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连院子门都出不去。我怎么去买雷公藤?”

王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商陆继续说,“你说我懂毒。我确实懂一点,但雷公藤这种东西,需要去特定的药铺才能买到。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出了肃王府的大门都分不清东西南北,我怎么知道哪家药铺卖雷公藤?”

王氏的眼神开始闪躲。

“第三。”商陆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氏,“你说我想独占肃王府的家产。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将来嫁了人,肃王府的家产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母亲你——你的嫁妆铺子里流出了雷公藤,你的贴身丫鬟指证你跟赵谦有私情,你的金钗在赵谦的行囊里。你告诉我,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句一句,像刀一样,把王氏的反咬削得净净。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巧言令色!”

商陆退回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端起茶杯。

“母亲,”她说,“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把真相说出来。谁下的毒,怎么下的,为什么下。你说出来,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你不说——”她看了一眼慕容聿,“宸王殿下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慕容聿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王氏终于崩溃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安静的、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垮塌。她的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是我让赵谦下的毒。”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不是因为老周头撞见了我们私会。是因为……他要讹我。”

商陆的眉头皱了一下:“讹你?”

王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老周头半年前就发现了炭房的事。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告发,而是找上了我。他说他年纪大了,不动了,想回乡养老,让我给他一笔银子。我给了他五十两,以为这事就了了。”

“没想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过了两个月,他又来了。说银子花完了,还要。我又给了他五十两。之后每个月,他都来找我,要的越来越多。上个月,他要二百两,我拿不出来,他就说要去找老夫人,把炭房里的事全抖出来。”

商陆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紧。

这就是老周头右手手心新磨出缰绳勒痕的原因——不是握缰绳,是被人用缰绳捆过。王氏或者赵谦,在跟他发生冲突的时候,用缰绳绑过他。

“所以你们就了他。”慕容聿的声音沉得像铅。

“我……我不想人的。”王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是赵谦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要钱。他说他有办法,让他来处理。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真的……真的把雷公藤下在了老周头的粥里。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赵谦下毒的时候,你在哪?”慕容聿问。

“我在正院。他……他后来才告诉我。他让我别怕,说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还说万一查到了,他会一个人扛。”

商陆看了慕容聿一眼。

赵谦之前说“怕被牵连才跑的”,原来是在替王氏顶罪。他要跑,不是怕被当成凶手,而是想把王氏的嫌疑一起带走。只要他跑了,案子就会断在他身上,王氏就能安全。

可惜,慕容聿的动作太快了。

“老周头脖子上被拿走的东西,”商陆忽然问,“是什么?”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是我之前给他的一个玉牌,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他说要留着当念想,其实就是留着当把柄。出事那天晚上,赵谦去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现玉牌还在老周头脖子上挂着,就拽下来拿走了。”

“玉牌现在在哪?”

王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赵谦没跟我说。”

慕容聿看向旁边的衙役:“去搜赵谦的随身物品,找一个刻着‘云’字的玉牌。”

衙役领命出去了。

商陆看着王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害了她——或者说害了原主——那么多年,克扣月银、霸占嫁妆、纵容女儿下毒手,现在又因为一个情夫了人。她可恨,但也可怜。被一个讹诈了她半年的马夫到绝路上,最后走上了人的路。

但可怜归可怜,人就是人。

慕容聿让人把王氏带下去,跟赵谦关在一起。

等人走净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商陆:“她刚才反咬你的那番话,你一点都不慌?”

商陆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慌什么?她说的那些,没有一条能站住脚。我要是慌了,倒显得我心虚。”

“你就不怕殿下真的信了她?”慕容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商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殿下要是信了她,就不会让人去搜玉牌了。”

慕容聿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短,短到商陆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看见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疯了。

【法医界王祖贤】:我宣布,这是我看过的最爽的一场审讯。王氏那个反咬,我以为要出大事了,结果商陆三句话给她怼回去。

【吃瓜群众小张】:姐姐刚才那个气场,两米八!

【柠檬不酸】:所以说,老周头是因为敲诈被死的。虽然他是受害者,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路人乙】:那个王爷最后那个笑,我反复看了三遍。磕死我了。

商陆关掉系统界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案子算结了吗?”她问。

慕容聿摇了摇头:“赵谦下毒的事实清楚了,但还有几个细节没对上来。比如——老周头被移动过尸体,是谁移动的?赵谦说是他自己一个人处理的,但移动尸体需要力气,赵谦一个文弱书生,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从炭房拖到耳房?”

商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而且,”慕容聿接着说,“老周头后腰那块钝器伤,赵谦说是他用脚踢的,但踢出来的淤青不该是那个形状。那块淤青面积大、边缘整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比如炭房里那种方形的炭块。”

“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三个人?”

慕容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的话:“你今天回去之后,小心一点。王氏倒了,她的人还在府里。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商陆点了点头。

她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青萝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一脸紧张:“姑娘,怎么样了?继夫人她……”

“招了。”商陆上了马车,“回去吧。”

马车辘辘地驶过皇城的石板路。商陆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慕容聿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还有第三个人吗?

如果有,是谁?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老周头死了,王氏倒了,赵谦被抓了。这一连串事件里,有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隐藏在暗处,既得利益,又不沾腥?

但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马车在肃王府门口停下来。商陆下车的时候,看见门房老张头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更恭敬,弯腰的幅度也更大。

府里的风向变了。

王氏被抓去大理寺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每个角落。

商陆穿过夹道,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萝点了灯,端了晚饭来。商陆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氏说赵谦要“一个人扛”,但赵谦在被抓回来之后,并没有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而是编了一套“灭鼠被牵连”的说辞。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谦也在犹豫。

他愿意替王氏顶罪,但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他又不想死。所以他说了一套半真半假的话,既保护了王氏,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到墙角。

也许,她可以利用一下。

商陆吃完饭,铺开纸,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赵先生,王氏已招。她说毒是你下的,她不知情。你若还有话说,现在不晚。否则,所有的罪你一个人扛。——商陆。”

她折好信,叫来青萝:“送到大理寺,交给宸王,就说请他转交给赵谦。”

青萝接过信,小跑着出去了。

商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的气味——要下雨了。

她想,这场雨下完之后,肃王府的天,也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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