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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7

回到肃王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商陆在马车上睡了一路,脑袋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差点磕到车窗上。青萝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叫醒她——姑娘这两天实在太累了,病还没好利索就到处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到了府门口,青萝轻声喊了几声,商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姑娘,奴婢扶您下来。”

商陆撑着青萝的肩膀下了马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赶紧扶住车辕稳住自己,深吸了两口气,等那阵头晕过去之后,才慢慢往里走。

“姑娘,您下午得好好歇着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来了也救不了您。”青萝絮絮叨叨地念着,语气又气又心疼。

“知道了知道了。”商陆敷衍地摆摆手。

刚穿过二门,迎面就碰上了王氏身边的大丫鬟碧桃。

碧桃站在廊下,像是在专门等她。看见商陆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上来说:“大姑娘可算回来了,二夫人惦记着呢,说您一大早就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担心得不行。”

商陆在心里冷笑一声。担心?担心她死在外面不够彻底吧?

“让母亲费心了。”商陆笑了笑,“我去了一趟大理寺,宸王召我问话。”

碧桃的笑容僵了一瞬。大理寺、宸王——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不轻。她大概没想到商陆会直接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坦然。

“宸王?就是那个……七皇子?”碧桃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对,就是那个七皇子。”商陆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老周头的案子现在归他管,我昨晚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所以他要问话。母亲要是想知道细节,可以让他派人来跟您说。”

碧桃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赶紧摆手:“不不不,奴婢就是随口一问,继夫人也是关心姑娘,没别的意思。姑娘快回去歇着吧,奴婢这就去回继夫人的话。”

说完,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青萝看着碧桃的背影,小声说:“姑娘,您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您故意说宸王召您问话,故意说可以派人来跟继夫人说,就是为了吓唬她。”

商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加快了脚步往自己院子走。

进了院子,关上门,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往床上一倒,动都不想动了。

但脑子停不下来。

老周头的案子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她得一一地理清楚。

直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在线人数掉到了两百多——大概是中午,现代观众该吃饭的吃饭,该午休的午休。

【法医界王祖贤】:商陆,你回去好好休息,案子的事不急。你这个身体再不养,下一个躺板子的就是你。

【吃瓜群众小张】:姐姐你吃饭了没?别光顾着破案不吃饭啊。

商陆看着那些弹幕,心里暖了一下。

“吃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说是休息,其实本睡不着。她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坐起来了,从枕头底下抽出苏氏的那本手札,继续研究。

那两页贴上去的纸后面,除了“勿寻”两个字,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把纸页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看。光线透过纸背,隐约能看见浆糊覆盖住的那部分字迹。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第一个字笔画多,像是“谢”字。

第二个字笔画少,像是“长”或者“子”。

第三个字完全看不清了。

谢长?

商陆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原主的记忆,没有找到一个姓谢的、跟苏氏有来往的人。

她又翻了翻手札后面几页,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但从纸张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本手札苏氏用了很多年,前面的部分翻得起了毛边,后面的部分反而比较新——说明苏氏经常翻看前面的内容,而后面的内容很少回头看。

前面写了什么?

商陆翻到手札的前半部分,一页一页地看。

大多是常琐事,但有几个地方被苏氏用很小的字做了批注,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比如某页写着“三月十二,桃花开了”,旁边用小字写着“十一年”。

三月十二,桃花开。

商陆愣了一下。

昨天,就是三月十二。

她是三月十二在这个世界醒过来的。原主是三月十一晚上被推下湖的,三月十二凌晨她来了。

而苏氏在手札里标记的“三月十二”,旁边写了“十一年”——也就是说,那是十一年的三月十二。

十一年前,原主五岁。

那天发生了什么?

商陆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准备以后慢慢查。

她又往后翻了翻,在另一页上看到了一段话,没有期,但笔迹比别处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有些人,看似亲近,实则为敌。有些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这段话的墨色跟其他部分不一样,偏淡,像是掺了水。而且字迹到最后越来越轻,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信了不该信的人。

是谁?

商陆把手札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她发现一个问题——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苏氏的信息少得可怜。苏氏长什么样、是什么出身、娘家在哪里、怎么死的——全都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这不正常。

一个八岁的孩子,就算再小,也不可能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唯一的可能是——原主的记忆被人为地模糊了,或者她自己选择了忘记。

如果是被人为模糊的——谁能做到?

商陆想到了王氏。但她不确定。一个继母,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必要去扰一个孩子的记忆?这听起来太玄乎了。

她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老周头的案子。

现在手头的线索有这么几条:

第一,老周头死于雷公藤中毒,毒下在粥里。

第二,他的尸体被人移动过,死亡地点可能不是耳房。

第三,他右手有新磨出的缰绳勒痕,脖子上有浅表勒痕,后腰有钝器伤。

第四,他脖子上很可能戴过什么东西,但被人拿走了。

第五,他是马夫,负责给各院送炭。

商陆在脑子里把这五条线索串联起来,画了一条时间线——

老周头在某个时间点吃了有毒的粥,毒发后出现肌肉痉挛、呼吸困难,被人从A地点拖到了耳房。在拖动的过程中,他的后腰被钝器磕到了,脖子上的挂件被人拽走了。他的手心因为某种原因出现了缰绳勒痕——可能是在中毒之前,有人用缰绳捆过他的手,或者他死前用力抓过缰绳。

问题是——A地点是哪里?

商陆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肃王府的平面图画了出来。她在现代的时候方向感就很好,看过的现场地图基本都能默画出来,这个习惯到了古代也没丢。

马厩在东跨院东边,耳房在马厩旁边。从马厩往西,穿过夹道,就是她的院子。再往西,是二门、正院、后院。

老周头负责给各院送炭。冬天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推着炭车在府里走一圈,哪个院子在哪个位置,哪条路最近,他比谁都清楚。

也就是说,老周头很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路,也看到过一些别人不该看到的事。

商陆猛地睁开眼。

她想起昨晚在耳房门口闻到的那股气味——苦杏仁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雷公藤的气味。那种气味不仅在耳房里有,在耳房外的夹道里也隐约能闻到。

也就是说,毒可能不是在耳房里下的。

老周头是在别的地方中了毒,然后被拖回耳房的。拖他的过程中,他呕吐过,呕吐物滴了一路,所以夹道里也有那种气味。

如果能找到呕吐物的痕迹,就能找到老周头真正中毒的地点。

商陆坐不住了,翻身下床。

“姑娘!”青萝正在外间绣花,看她出来,吓了一跳,“您又要去哪儿?”

“夹道。”

“夹道?去夹道什么?”

“找东西。”

商陆说着就往外走。青萝赶紧放下绣绷追上来,手里还攥着针线,嘴里嘟囔着“姑娘您真是属牛的,拉都拉不住”。

夹道在东跨院和马厩之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地上铺着青砖。白天光线还不错,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青砖照得发亮。

商陆弯着腰,沿着夹道慢慢地走,眼睛盯着地面。

青萝跟在她后面,一脸茫然:“姑娘,您到底在找什么呀?”

“找痕迹。”

“什么痕迹?”

商陆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她停下了。

青砖上有几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已经了,但跟周围的水渍不一样——水渍了之后边界模糊,但这几块的边界很清晰,呈喷射状。

喷射状。

商陆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不是水。是胃内容物。

有人在走过或者被拖过这里的时候,剧烈呕吐过,胃里的东西喷在了地上,形成这种喷射状的痕迹。雨水冲刷过之后,固体物质已经被冲走了,但液体的痕迹留了下来。

“青萝,去给我端一碗清水来。”

青萝不知道她要什么,但还是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回来,商陆接过来,小心地往那块痕迹上倒了一点水。

水渗进砖缝里,冒了几个泡。

商陆凑近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似甜非甜的气味又出现了。虽然很淡,但还在。

没错。

老周头就是在这里呕吐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夹道附近中的毒——不是在耳房里。毒发之后,他被人拖过这条夹道,拖回了耳房。

商陆站起来,顺着夹道往前走,走到尽头,发现了一个分叉口——往左是马厩,往右是另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向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那条路是去哪儿的?”她指着右边的小路问。

青萝看了看:“哦,那是通向后门的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

后门。

商陆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周头是在夹道中段中毒的,如果他是自己走过来的,那他应该是从某个地方走向马厩,走到半路毒发。如果他是被人拖过来的,那他的出发点应该在夹道的另一端。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中毒前的活动范围,应该在这条小路的另一端。

“走,过去看看。”

商陆带头走进了那条窄路。

小路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藤蔓,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长了些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很湿,带着一股霉味。

走了大约百来步,小路到了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关着的,但门闩没上,一推就开了。

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了几棵竹子,地上铺着鹅卵石。院子对面是一排房子,看起来像是下人的住处。

“这是哪儿?”商陆问。

青萝想了想:“好像是府里清客住的地方。老夫人信佛,府里养了几个清客,专门陪老夫人讲经的。之前住的是个姓赵的先生,不过前几告假回乡了。”

商陆的耳朵竖了起来。

“前几告假回乡了?”

“对,好像就是前天走的。”

前天。

老周头是昨天晚上死的。

一个清客,前脚走,后脚府里就死了人。

“那个赵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商陆问。

青萝歪着头想了想:“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文绉绉的,看着挺和气的。老夫人挺喜欢他,经常请他到佛堂讲经。不过……奴婢听说他不太安分。”

“不安分?怎么个不安分法?”

“就是……哎呀,奴婢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青萝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他跟继夫人身边的丫鬟走得很近,还有人说……算了算了,奴婢不敢说了。”

“说。”

青萝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他跟继夫人也有些不清不楚的,但奴婢真的只是听说,姑娘您千万别往外传。”

商陆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王氏手腕上的淤青和勒痕。脖子上的瘀斑。三个月前的烫伤。

赵先生,三十来岁,白白净净,跟王氏走得近。

如果王氏跟这个赵先生有私情,那她身上的那些伤痕——握痕、勒痕、瘀斑——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老周头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商陆站在那个小院子里,目光扫过那排房子。赵先生住的屋子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看起来确实像是没人的样子。

她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门。锁着的。

又绕到窗户边,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整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人刻意收拾过才离开的。

但商陆注意到一个细节——墙角有一个炭盆。

现在是三月,天气已经转暖了,为什么还要用炭盆?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炭盆。里面还有一些没烧完的灰烬,不是木炭的灰,是纸灰。

赵先生走之前烧了什么东西。

烧的是什么?

商陆站起来,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窗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小块碎瓷片,白色的,上面有青花图案。

她把碎瓷片翻过来看了看,内壁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结晶。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茶碗碎片。

茶碗内壁的白色结晶,看起来像是水垢,但水垢的分布是均匀的,而这种结晶只附着在碗壁的下半部分——说明碗里曾经盛过某种液体,液体挥发之后,溶质结晶析出。

商陆把碎瓷片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明显的气味。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很重要。

“青萝,把这个包起来,带回去。”

青萝接过碎瓷片,用帕子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两个人原路返回,经过夹道的时候,商陆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喷射状的痕迹。

老周头在这里呕吐过。

也就是说,他中毒的地点,很可能就在赵先生住的那个小院子里——或者在那条小路上。

而赵先生,在前天“告假回乡”了。

巧合?

商陆不相信巧合。

回到院子,她把那包碎瓷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直播间里又有人进来了。

【下午场摸鱼人】:这是在嘛?捡垃圾?

【法医界王祖贤】:商陆,那个白色结晶你最好找机会化验一下。虽然你现在没有工具,但可以先留着。

商陆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把碎瓷片藏在了柜子的最里面。

她现在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查清楚赵先生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了,去了哪里。

第二,弄清楚老周头跟赵先生之间有没有关系。

第三,搞清楚王氏手腕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绕不开一个人——慕容聿。

只有他,才有权力和资源去查一个已经离开肃王府的人。

商陆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她不太想去找慕容聿。那个人太精了,跟他打交道就像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就会被看穿。但不去找他,靠她自己——一个不受宠的王府嫡女,连府门都不太能出——本查不到什么。

“青萝,”她开口了,“宸王那边说今天会送验尸报告过来,派人去问了吗?”

“问了问了,门房说还没送到。”

商陆“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老周头的案子像一线,她顺着这线往下摸,摸到的东西越来越让她不安。王氏、赵先生、苏氏的手札、母亲的死——“勿寻”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后背发凉。

但她不会停。

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是因为她答应了原主——替她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自己身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身边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她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更不想稀里糊涂地死。

商陆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猜测,全部压在心底。

等验尸结果来了再说。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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