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商陆等了一整夜，慕容聿没有回信。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给赵谦写信，等来的是一具尸体。这次她学聪明了，信里没写什么关键信息，只是把自己查到的线索罗列了一遍，让慕容聿自己判断。
但一夜无眠的滋味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商陆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正要去洗漱，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大理寺的人。
是商瑶。
商陆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商瑶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她站在门口，身后没有跟丫鬟，一个人，孤零零的。
“姐姐，”商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能进去坐坐吗？”
商陆看着她，没有立刻让开。
这是一个太反常的举动。商瑶恨她入骨，前几天还在湖边把她推下水，今天突然跑来要“坐坐”，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另有所图。
“进来吧。”商陆侧身让她进了院子。
青萝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商瑶，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商陆前面。商陆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沏茶。
商瑶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茶端上来了。商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姐姐，”她忽然说，“娘的事，是你查出来的吗？”
商陆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你。”商瑶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商陆没见过的疲惫，“老周头死的那天晚上，你是第一个去现场的。赵谦的院子，也是你第一个去翻的。炭房里的痕迹，也是你发现的。宸王信任你，让你参与查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没有你，这件事不会闹到这一步。娘不会被抓，赵谦不会死。”
商陆没有反驳。
商瑶说的没错。如果没有她，老周头的死会被当成暴病处理，王氏不会暴露，赵谦不会跑，更不会死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运转。
但她不后悔。
“你娘了人。”她说，语气很平，“老周头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赵谦，指使的人是王氏。这是事实，不管我查不查，事实都不会变。”
商瑶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紧了。
“老周头该死。”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起来，“他敲诈了娘半年，每个月都要钱，一次比一次多。娘拿不出来，他就威胁要去告诉祖母。这种人，不该死吗？”
“该不该死，不是你娘说了算的。”商陆说，“人犯法，自古如此。”
商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商陆后背发凉——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绝望的、放弃了的笑。
“姐姐，”商瑶站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小心韩愈。”
商陆的心猛地一沉。
商瑶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很轻：“娘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赵谦只是颗棋子，真正在幕后纵的人，是韩愈。娘……娘是被他的。老周头的死，也是他安排的。赵谦的死，更是他一手策划的。”
商陆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这些？”
商瑶回过头来，眼眶里全是泪水：“因为我也被他捏在手里。”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商陆看着商瑶，第一次在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脸上看到了恐惧。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一年前。”商瑶的声音开始发抖，“韩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娘和赵谦的事，找上门来，说要告发。娘怕了，求他不要说出去。他就提了一个条件——让娘帮他做事。”
“做什么事？”
“传递消息。娘是肃王妃，能接触到很多外人都接触不到的东西。韩愈让娘在府里帮他打探消息，关于老夫人的、关于父亲的、关于朝中大臣的。娘不敢不听，因为韩愈手里有她的把柄。”
商陆的脑子飞速运转。
韩愈一个刑部郎中，为什么要打探肃王府的消息？肃王虽然是个闲散王爷，没什么实权，但他是皇室宗亲，跟朝中很多大臣都有来往。如果韩愈是在替什么人收集情报，那肃王府就是一个很好的信息来源。
“老周头的事呢？”她问。
“老周头发现了娘和赵谦的事，开始敲诈。娘跟韩愈说了这件事，韩愈说他会处理。没过多久，赵谦就买了雷公藤。后来老周头就死了。”商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姐姐，我不骗你，我不知道韩愈会用这种方式处理。娘也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他只是想把老周头赶走，没想到他会人。”
“赵谦呢？赵谦是怎么死的？”
商瑶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赵谦被抓之后，韩愈来找我。他说赵谦如果招了，娘就完了。他让我去大理寺门口演一出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来过。然后他……他就进了大牢。”
“他进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要赵谦？”
商瑶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商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你今天是来什么的？”她问，“来跟我坦白一切？还是来替韩愈传话？”
商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水已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我是来告诉姐姐，韩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娘在牢里，赵谦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查这个案子。”商瑶说，“韩愈已经在注意你了。昨天你去清风居的时候，他在二楼看见了。”
商陆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姐姐，”商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冰凉，“我恨你。我恨你抢了我的风头，恨你让娘进了大牢，恨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但我不想死。现在能救我的人，只有你。”
商陆看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没有抽回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去找宸王。”商瑶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让他保护我。我愿意作证，指认韩愈。”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了。
【法医界王祖贤】：商瑶这是要反水？她可信吗？
【吃瓜群众小张】：小心有诈！她之前把女主推下湖，现在突然跑来求，不太对劲。
【柠檬不酸】：但她说的那些细节——韩愈威胁王氏、利用肃王府打探消息、灭口赵谦——如果是编的，编不到这么细。
商陆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商瑶的话，可信吗？
从逻辑上看，她的动机是成立的。韩愈了赵谦，下一个可能她灭口，她害怕了，来找商陆这条线求助。这是人之常情。
但从情感上看，这个女人几天前还想要她的命。现在突然变成同盟，她怎么信？
“商瑶，”商陆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你说你愿意作证，指认韩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商瑶点头。
“第一，韩愈让你去大理寺门口演戏的那天晚上，他在哪里跟你见的面？”
“清风居。甲字号雅间。时间是戌时。”
跟商陆查到的时间线吻合。
“第二，赵谦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清风居。韩愈让我在茶楼等着，哪也不要去。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没关系。”
“第三，”商陆盯着她的眼睛，“你跟韩愈之间，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商瑶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
但商陆没有让步。
过了几秒，商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碰过我。”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商陆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商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了。那是一个被到了墙角、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的表情。
“娘不知道这件事。”她说，“我也不敢让她知道。韩愈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让全家都完蛋。所以我不敢说，一直不敢说。”
商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犹豫。
“跟我走。”
“去哪？”
“大理寺。”商陆握住商瑶的手腕，比商瑶预想的用力得多，“找慕容聿。今天就把韩愈抓了。”
商瑶被她拉着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挣脱了。
“不行。”她说，“韩愈在大理寺有眼线。如果我和你一起出现，他马上就会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商瑶想了想：“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在大理寺门口汇合，不要让人看出来我们一起去的。”
商陆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可怜得多。
“好。”她说，“你先走。我过一炷香再出发。”
商瑶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她说，“对不起。”
然后她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
商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商瑶最后那两个字。
对不起。
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她推下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青萝从屋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姑娘，二姑娘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不知道。”商陆转身回屋，开始换衣裳，“但不管真假，都得让慕容聿知道。”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方便走动，又把银簪换成了更朴素的铜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当前在线人数：412】
【当前剩余金币：680】
在线人数比之前多了，但打赏不多。功能商店里还有一堆没解锁的东西，毒理学图谱、光谱分析、骨骼分析，每一样都需要金币。
但现在不是心这个的时候。
商陆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往后门走去。
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青砖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商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必须在商瑶之前到达大理寺，提前跟慕容聿通气，让他做好准备。
但从肃王府后门到大理寺，走路要两刻钟。商瑶坐马车，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她本跑不过。
除非——她骑马。
商陆在现代的时候学过骑马，虽然技术一般，但至少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可肃王府的马厩现在没人管——老周头死了，马夫空缺，马厩里只有几匹马孤零零地站着。
她拐进马厩，挑了一匹看着温顺的枣红马，解开缰绳，翻身上去。
动作不算利索，但好歹上去了。她夹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嘶鸣一声，从后门冲了出去。
马蹄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泥水。
商陆伏低身子，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帷帽被吹得往后翻，头发散了几缕，她也顾不上。
她只想着一个字——快。
快一点到。
快一点找到慕容聿。
快一点抓到韩愈。
因为如果商瑶说的是真的，韩愈不会坐以待毙。他已经了赵谦，下一个目标，要么是商瑶，要么是商陆，要么是王氏。
而王氏还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如果韩愈在大理寺有眼线，如果他能自由进出大牢——那王氏随时都可能死。
商陆狠狠夹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跑得更快了。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骑着马在街上狂奔，纷纷往两边躲。有人骂了一句“不要命了”，有人认出了肃王府的马车标识，低声议论着什么。
商陆全当没听见。
大理寺的匾额终于在视野里出现了。
她勒住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在大理寺门口停了下来。商陆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骑马骑得太急，大腿内侧磨得生疼。
她咬着牙站稳了，往大理寺里面冲。
门口的衙役认得她，没拦。
“宸王在哪儿？”她气喘吁吁地问。
“在、在正堂……”
商陆没等他说完，冲进了正堂。
慕容聿正坐在案后看文书，看见她这副模样——头发散了，裙摆上全是泥点，脸色煞白——愣了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
“商瑶来找我了。”商陆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韩愈是大理寺的眼线。赵谦是他的。王氏和商瑶都被他控制着。现在商瑶正在来大理寺的路上，她要作证指认韩愈。”
慕容聿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
“她什么时候出发的？”
“比我先走，坐马车。”
慕容聿转身拿起桌上的腰牌，对门口的人说：“去，把韩愈请到大理寺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客气点，但别让他起疑。”
他又转身看着商陆：“商瑶到大理寺之后，直接让她到我这里来，不要经过任何人。”
商陆点头。
慕容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你骑马来的？”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
“嗯。”
“骑术不错。”他说完，转身走了。
商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脑海里的系统“叮”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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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现在的局势一点都不好笑。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深吸一口气，走到大理寺门口，等商瑶。
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大理寺门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商陆站在台阶上，看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一辆青帷马车从街角转出来，缓缓驶向大理寺。
马车停稳之后，车帘掀开，商瑶探出头来，脸色比在肃王府的时候更白了。
她看见商陆站在台阶上等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商陆伸出手，扶她下车。
“别怕。”她低声说，“慕容聿在里面等着。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剩下的事，交给大理寺。”
商瑶握紧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出事了，帮我照顾我弟弟。他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
商陆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不会出事的。”她说。
但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真是假。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身后的天空中，乌云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