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停不下来。韩愈约在城南土地庙见面,这地方听着就不是什么善地。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韩愈真的会来吗?他会带人来吗?如果这是个陷阱,慕容聿准备怎么应对?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圈,转到最后变成了一团浆糊。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青萝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烧好了热水。商陆洗漱完,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裳,把头发高高束起来,用一铜簪固定住。铜簪是昨天晚上找青萝要的,比银簪结实,关键时刻还能当武器用——虽然她的格斗技能基本为零,但有总比没有强。
“姑娘,您今天要去哪?”青萝站在旁边,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出去一趟。”商陆没多说,“你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可是……”
“听话。”
商陆拿起桌上的帷帽戴上,出了门。
大理寺门口,慕容聿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了几分。身后站着四个侍卫,都是精壮练的模样,一看就是练家子。
“骑马去。”慕容聿翻身上马,动作净利落。
商陆看了看昨天骑回来的那匹枣红马,还在门口拴着。她走过去,解开缰绳,踩着马镫翻上去。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至少没那么狼狈了。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马往前走了。
五匹马穿过清晨的朱雀大街,往城南而去。街上人不多,几个早起的商贩正在支摊子,看见一队人马呼啸而过,纷纷往两边让。
城南土地庙在城墙附近,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院墙也塌了一截,看起来确实荒废了很多年。
慕容聿在距离庙门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我先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一起。”商陆翻身下马,动作比上马利索。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土地庙走。商陆走在后面,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野草丛生,但有几处草被踩倒了,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一两天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
慕容聿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
庙门半掩着,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情况。慕容聿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荒地里显得格外瘆人。
正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土地神像,已经残破不堪,半张脸都没了。神像前面的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上香了。
但供桌旁边的地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慕容聿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被灰尘覆盖了大半,看不清轮廓。新的很清晰,鞋底花纹是官靴的样式——刑部官员穿的那种。
“韩愈来过。”他说。
商陆也在看地上的脚印。她的目光落在供桌后面——那里的灰尘比别处更厚,但有一块地方的灰尘明显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走或者被拿走了。
“那里。”她指了指。
慕容聿走过去,绕过供桌,在神像后面蹲下来。
他的手在地上摸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怎么了?”商陆走过去。
慕容聿没有说话,侧身让她看。
地上有血。
不多,但很新鲜,还没有完全透,在灰尘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血迹呈滴落状,从神像后面一直延伸到偏殿的方向。
商陆的心跳加速了。
“跟着血迹走。”她说。
两个人顺着血迹往偏殿移动。偏殿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商陆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是人血,量不小。
慕容聿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商陆一眼。
商陆点了点头。
他猛地推开门。
偏殿里的景象让商陆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身下是一大摊暗红色的血泊。从体形和衣着来看,是个成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皮质腰带。
慕容聿走过去,把那个人翻过来。
商陆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是韩愈。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发紫,脸上有好几处淤青和擦伤。口有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深可见骨,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他已经死了。
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商陆蹲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丑时到寅时之间。”她一边检查一边说,语速很快但很清晰,“死因是口的利器伤,初步判断是刀或剑,刃宽约两寸,刺入深度至少四寸,伤及心脏或大血管,失血性休克致死。”
慕容聿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谁了他?”
商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检查。
韩愈的手上有防御伤——左手的手背有几道浅表的划伤,右手的手心有一道更深的伤口,像是用手去抓刀刃的时候被割伤的。
“他跟凶手搏斗过。”商陆翻开韩愈的右手,看了看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迹,应该是抓伤了凶手。凶手的皮肤上会留下抓痕。”
她又检查了韩愈的口腔。牙齿完整,舌头没有咬伤,说明他在死前没有被捂嘴或者掐脖子。
但在韩愈的衣领内侧,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碎纸。
不是普通的碎纸,是信纸的一角,上面写着半个字——“宀”字头。
商陆把碎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帕上,包好。
“他死之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说,“有人在他之前或者之后,从他手里把东西拿走了。这半片碎纸是从那张东西上撕下来的,卡在了衣领的缝里。”
慕容聿接过手帕,看了看那片碎纸,眉头紧皱。
“是信纸。”他说,“这种纸是刑部专用的。”
商陆站起来,在偏殿里走了一圈。
地上除了韩愈的血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脚印。鞋底花纹跟韩愈的不同,更粗糙,像是普通布鞋,而不是官靴。脚印从门口进来,走到韩愈倒下的位置,然后折返回去,出了偏殿。
“凶手是一个人。”她说,“从脚印的深度来看,体重大约在一百四十斤左右,身高五尺五到五尺七。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用力大,说明这个人可能左脚受过伤,或者左腿比右腿短一点点——步态异常,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慕容聿看着她,眼神里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你连步态都能看出来?”他问。
商陆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一个“看过几本医书”的深闺女子,不应该懂步态分析。
“书上看的。”她面不改色地说。
慕容聿没有追问,但他那个眼神说明他没有完全相信。
商陆赶紧转移话题:“还有一个问题——韩愈约你今天午时在这里见面,但他自己凌晨就死了。凶手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怎么知道这个时间?”
“要么是韩愈把约见的事告诉了别人,”慕容聿说,“要么是有人一直在跟踪他。”
“或者,”商陆顿了顿,“这个约见本身就是个陷阱。韩愈不是来跟你会面的,他是被引到这里来的。有人用你的名义,把他约到了这个土地庙,然后了他。”
慕容聿沉默了。
这个推测很合理。韩愈写给慕容聿的那封信,说不定本就不是韩愈写的。笔迹可以模仿,语气可以伪造。有人模仿韩愈的笔迹写了一封信,送到大理寺,让慕容聿以为韩愈要投案。而真正的韩愈,收到了另一封信——也许是慕容聿的笔迹——被约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会来。
结果来的只有韩愈。
而他的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凶手知道你会来。”商陆说,声音有些发紧,“他算准了时间——韩愈凌晨被,你午时到。中间隔了好几个时辰,凶手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现场,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你到了之后,看见的是韩愈的尸体,你会以为是被人抢先一步灭了口,不会怀疑到那个幕后之人头上。”
“但我现在怀疑了。”慕容聿的声音冷得像冰。
商陆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那个幕后之人不只是想让韩愈死呢?”
慕容聿的目光一沉:“什么意思?”
“如果他的目标,是你呢?”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商陆指了指地上:“你看,韩愈倒在这里,脸朝下。如果有人从门口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尸体。正常人会蹲下来检查,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从背后——”
她没有说完。
但慕容聿懂了。
如果凶手没有走,如果他还藏在偏殿的某个角落,等着慕容聿弯腰检查尸体的时候从背后袭击——
商陆的后背一阵发凉。
“来人。”慕容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搜查整个庙,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
外面的侍卫应声而动。
商陆看着慕容聿,发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觉得人还在?”
“不确定。”慕容聿说,“但不能赌。”
搜查的结果是——没有人。
偏殿后面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凶手从窗户进来的,从窗户出去的。
但商陆在窗户外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头发。
不是普通的头发,是一银白色的头发,很长,大约有七八寸。头发的主人年纪不小,至少五十岁以上。
她把头发用手帕包好,塞进袖子里。
“凶手年纪不小。”她说,“也许是个老年人。”
慕容聿走过来,看了看那头发。银白色,发质粗硬,不像是女人的头发。
“或者,”他说,“不是年纪大,是故意染的。”
商陆愣了一下。这个时代的染发技术很不发达,能把头发染成银白色的,不是普通人。
“如果是染的,”她说,“那凶手对自己的伪装很在意。一个在意伪装的人,通常不是什么底层角色。”
慕容聿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告诉商陆,他在想同样的事情。
商陆又回到韩愈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最后检查了一遍。
在韩愈的右手掌心里,她用镊子夹出了一细小的纤维。深蓝色,质地细腻,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料子。
“这是从凶手的衣服上扯下来的。”她把纤维放在手帕上,“深蓝色,上等绸缎。凶手穿的不是普通的衣裳,是有钱人。”
慕容聿看了一眼那纤维,眉头皱得更紧了。
刑部官员的案子里,出现了穿绸缎的老年凶手。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肃王府投毒案”的范畴。
“韩愈的尸体怎么办?”商陆问。
慕容聿沉默了片刻,说:“抬回大理寺,公开验尸。韩愈是刑部郎中,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
“公开验尸?你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慕容聿说,“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知道韩愈死了,让那个幕后之人以为我们在明处,他才会放松警惕。”
商陆想了想,觉得这个策略是对的。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韩愈约慕容聿见面这件事,除了慕容聿和大理寺的几个人,还有谁知道?
如果有人模仿韩愈的笔迹写了那封信,那这个人必须知道两件事:第一,韩愈和慕容聿之间有联系;第二,韩愈有理由约慕容聿见面。
这个人,不可能是外人。
“大理寺内部有人泄密。”商陆说。
慕容聿没有否认。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商陆忽然想到商瑶说过的那句话——“韩愈在大理寺有眼线。”
那个眼线,也许不只是韩愈的人。也许就是幕后之人安在大理寺的棋子。
慕容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
“走吧。”他说,“这里的事,交给后面的人处理。”
商陆也上了马。两匹马并行,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商陆忽然勒住了缰绳。
慕容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商陆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草丛里有一件东西,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她翻身下马,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块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刑”。
刑部的令牌。
令牌的边缘有血迹,还没有完全透。
商陆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刑部郎中韩愈。”
这是韩愈的令牌。
但韩愈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令牌。也就是说,凶手拿走了韩愈的令牌,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为什么?
商陆把令牌举起来,对着光看。在令牌的侧面,她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云梦。”
两个字。
商陆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云梦。
苏氏手札里的玉牌上刻的也是“云梦”两个字。
商陆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骨子里的震颤。
她的母亲苏氏,跟这个案子有关。那个叫“云梦”的组织或者代号,跟这个案子有关。韩愈的令牌上被人刻上了“云梦”两个字,然后故意丢在路边——这是在告诉谁?还是在警告谁?
“怎么了?”慕容聿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令牌,目光一凝。
“这是韩愈的令牌。”商陆把令牌递给他,“在路边捡到的。”
慕容聿翻看了一下,脸色变了。
“云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商陆从未听过的紧张,“你认得这两个字?”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了诚实。
“我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块玉牌,上面也刻着这两个字。”
慕容聿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商陆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母亲,”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是云梦的人?”
“我不知道。”商陆说,“我不知道云梦是什么。”
慕容聿把令牌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马边。
“先回去。”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商陆上了马,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沉默地骑了一路,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商陆的脑子里,那些线索开始疯狂地转动——苏氏的手札、东宫毒案、“勿寻”两个字、韩愈令牌上的“云梦”、土地庙里被的老者、穿绸缎的老年凶手……
这些碎片像是一盘散落的拼图,中间缺了太多块,她还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了。
老周头的死,只是冰山的一角。赵谦的死,王氏的倒台,韩愈的死——这些都只是水面上的涟漪。真正的大鱼,还在水下。
而她的母亲苏氏,也许从一开始就站在那深水之中。
甚至——也许苏氏的死,也跟这一切有关。
商陆握紧了缰绳,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觉得愤怒。
一种从原主身体里生发出来的、压抑了十六年的愤怒。
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害死的。
而商陆——不管她来自哪个世界,不管她叫商陆还是叫别的什么——都不会让害死母亲的人继续活着。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