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商陆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又在抖,但她咬着牙没让人看出来。慕容聿走在她前面,步伐很快,大氅带起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她没有跟上去。
“我先回府。”她在身后说。
慕容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韩愈的案子,”他说,“我会让人继续查。令牌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
商陆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想查,是脑子里太乱了。云梦、母亲、韩愈、令牌——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吵得她没法思考。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青萝在府门口等着,看见她从马背上下来,脸色白得像纸,赶紧跑过来扶她。“姑娘,您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商陆握住青萝的手,站稳了,“扶我回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商陆关上门,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她翻到封皮的位置,用手指摩挲着那块凸起的地方。里面藏着的那张纸条她已经看过了——“永宁六年七月,东宫宴,太子中毒”。
现在再看这几个字,感觉完全不同了。
云梦。东宫。太子中毒。母亲。
这些词之间一定有关系。
商陆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最后一页的纸张比前面的厚,而且是双层。她用指甲小心地挑开夹层,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不是纸条,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不是苏氏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略显僵硬,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商陆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云锦吾妹:见字如面。东宫之事已了,太子无碍,但下毒之人尚未抓获。上峰有令,命我等继续追查。你近不宜再入宫,切记。另,你上次提到的那件事,上峰已经同意了。待时机成熟,你可退出组织,过你想要的子。但在此之前,务必小心身边的人。有些人,看似亲近,实则暗藏祸心。——兄长风字。”
云锦。苏云锦。这是母亲的名字。
兄长风。这个“长风”是谁?
商陆又看了一遍信,目光落在“退出组织”四个字上。
组织。
云梦是一个组织。
母亲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这个组织在追查东宫太子中毒案。
而母亲想退出,上峰同意了,但“在此之前,务必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商陆的脑子里闪过王氏的脸。苏氏死后,王氏就嫁进来了,时间太巧了。还有肃王——原主的父亲,他对苏氏的死似乎从不过问,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还有那些“看似亲近,实则暗藏祸心”的人。
是谁?
商陆把信重新叠好,塞回封皮夹层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从原主身体里涌上来的、被她压抑了十六年的愤怒。
母亲不是病死的。
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那个“看似亲近”的人,一定知道内情。
商陆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她需要的是理智。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把所有线索列出来,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母亲苏云锦是“云梦”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至少在永宁六年(十年前)就在活动,主要任务是调查东宫太子中毒案。
第二,母亲在去世前已经申请退出组织,上峰同意了,但警告她小心“身边的人”。
第三,母亲在永宁十七年(今年)之前就去世了——原主八岁丧母,那是在永宁九年。也就是说,母亲在写这封信之后不到三年就死了。
第四,母亲的死被定性为“病逝”,但她手札里藏着的那些秘密说明,她很可能不是病死的。
第五,韩愈的令牌上出现了“云梦”二字。韩愈是刑部郎中,跟这个组织有什么关系?他是成员,还是被组织盯上的人?
第六,有人在土地庙了韩愈,拿走了他身上的重要物件,却把令牌丢在路边。为什么?
第七,那个韩愈的人,穿绸缎,可能是老年人,头发银白色——不管是真的老还是染的,这个人都不简单。
第八,土地庙的凶手知道慕容聿会去,算准了时间。大理寺内部有内鬼。
第九,商瑶说韩愈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跟云梦有没有关系?
商陆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些线索像一盘散沙,缺一个把它们串起来的东西。
她想到了一个方向——查母亲的死因。
如果能证明母亲不是病死的,如果能查出是谁害死了她,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连接所有线索的关键。
但怎么查?
母亲已经死了八年,尸骨早就下葬了。要查死因,就得开棺验尸。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开口说要挖母亲的坟?肃王不会同意,老夫人不会同意,宗族更不会同意。
除非——她有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商陆想到了慕容聿。
但慕容聿会帮她吗?开棺验尸不是小事,尤其验的是肃王妃的棺。这涉及皇家颜面,没有十足的证据,谁都不敢动。
她需要证据。
商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苏氏的手札里,除了信和纸条,还有那些花瓣。她之前觉得花瓣是用来做记号的,但如果——花瓣不只是记号呢?
她拿起手札,翻到夹着桂花瓣的那一页。桂花是秋天开的,但这页写的是夏天的事。她把花瓣取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
花瓣已经透了,薄得像纸,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但它的形状很完整,边缘没有破损,像是被人特意挑选过的。
商陆把花瓣翻过来,对着光看。
在花瓣的背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本看不见。不是天然的纹路,是有人用针尖之类的东西刻上去的。
字。
花瓣上刻着字。
商陆的心跳加快了。她把花瓣放在桌上,凑近了看。
太细了,肉眼看不清。
“使用基础物证分析。”她在心里说。
【消耗5金币。分析中……花瓣背面检测到刻痕,正在放大……】
系统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放大的画面,花瓣上的刻痕变得清晰起来。
三个字:“谢长风。”
谢长风。
信里落款的“兄长风”——谢长风。
这是那个人的全名。
商陆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回手札里,又翻到夹着桃花瓣的那一页。桃花瓣上也刻着字——“东宫”。
梅花瓣上刻着——“永宁六年”。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条线索。苏氏把这些花瓣夹在不同的页面里,不是为了标记时间,而是为了藏信息。就算手札被人翻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花瓣背面刻着字。
商陆一页一页地翻,一片一片地看。
桃花瓣:东宫。
梅花瓣:永宁六年。
桂花瓣:谢长风。
还有一片不知名的花瓣,刻着——“勿信王氏”。
另一片,刻着——“肃王不知情”。
勿信王氏。肃王不知情。
商陆盯着最后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王氏果然有问题。苏氏在生前就知道王氏不可信。
但肃王不知情——这说明什么?说明父亲对母亲的死可能真的不知情?还是说苏氏认为他不知情?
还有一片花瓣,是所有花瓣里最小的,夹在手札最前面的扉页夹层里。商陆之前本没注意到,因为那片花瓣太小了,只有指甲盖大,被压得几乎透明。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对着光看。
花瓣上只刻了一个字——“医”。
医。
医生?大夫?还是太医?
商陆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苏氏是被毒死的,而毒是被人以“治病”为名下的?
她把所有的花瓣按顺序排列在桌上,从最早的到最晚的,一条一条地看。
永宁六年,东宫太子中毒案。云梦组织介入调查。苏云锦是成员。谢长风是她的上级或者同僚。
之后,苏云锦申请退出。上峰同意了,但让她小心身边的人。
然后,苏云锦陆续记下了这些信息——不要相信王氏,肃王不知情,跟“医”有关。
最后,苏云锦死了。病逝。
不,不是病逝。
是被毒死的。
商陆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一条模糊的线出现了——
东宫太子中毒案,背后有一个势力庞大的黑手。云梦组织负责调查这个案子。苏云锦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也许跟那个“医”有关。她因此被人盯上了。她想退出保命,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身边的人——王氏——跟那个黑手有关联。苏云锦死后,王氏嫁进了肃王府,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苏云锦留下来的一切——嫁妆、孩子、府中的地位。
而苏云锦真正的死因,被掩盖了八年。
现在,韩愈死了。韩愈的令牌上出现了“云梦”二字。这说明云梦组织还在,或者至少有人知道这个组织存在,并且用它来传递信息。
韩愈的人,跟这一切有关。
商陆睁开眼,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收回手札里。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查“医”。
查永宁六年东宫太子中毒案中,涉及到的所有太医、大夫、药铺。
查王氏的娘家背景——她嫁进肃王府之前,是什么人?跟谁有来往?
查谢长风——这个人还活着吗?在哪里?怎么能找到他?
这些问题,凭她一个人查不了。
她需要慕容聿。
但现在天已经黑了,她不能再去大理寺。而且她需要先把这些信息整理好,想清楚怎么跟慕容聿说——不能说得太多,不能暴露自己是穿越的,不能暴露系统。她得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对母亲的死产生了怀疑,为什么能查到这些线索。
商陆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青萝端了晚饭进来,看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是不是又查到了什么?”
商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然后把碗推开。
“青萝,”她说,“明天早上,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纸、笔、墨,还有——一把小铲子。”
青萝瞪大了眼睛:“小铲子?姑娘要铲子做什么?”
商陆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青萝,她想去母亲的坟前看看。不是为了挖坟——她还没有那个权限。但她想去看看坟地的位置、周围的环境,也许能找到一些被忽略的东西。
八年前,苏云锦下葬的时候,原主才八岁,什么都不懂。但商陆不是八岁的孩子了。她是一个法医,她知道一个被毒死的人,八年后尸骨上还会留下什么痕迹。
如果能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她就能判断出母亲到底是不是中毒死的。
但开棺不是小事。
她得先拿到慕容聿的许可。
商陆吹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母亲,如果你在天有灵,帮我找到真相。
帐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对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