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商陆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但“大姑娘”“二夫人”“不行”这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她想不听见都难。
“青萝。”她喊了一声,嗓子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门帘掀开,青萝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姑娘醒了!二夫人又派人来了,说请姑娘去正院用午膳,奴婢说您还病着去不了,那婆子就在外头闹。”
“又派人?”
“嗯,辰时就来过一次了。”
商陆看了眼窗外,天色大亮,头已经爬到了树梢上方。她这一觉睡得死沉,竟然连有人来过都不知道。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
睡了将近四个时辰。商陆摸了摸额头——烧退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低热,但已经没有昨晚那种灼烧感了。身子还是酸软,但至少能坐起来了。
她撑着坐起身,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王氏昨天来看过她,今天又连着两次派人来请。表面上是关心她这个女儿,实际上是想试探她的情况。如果她今天还起不来床,那就说明伤得够重,短期内翻不出浪花;如果她硬撑着去了正院,那王氏就能在饭桌上当着一群人的面,坐实“继母贤惠、继女不识好歹”的戏码。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但商陆偏偏选了第三种。
“青萝,替我梳洗。”
“姑娘要去正院?”青萝瞪大眼睛,“您还烧着呢!”
“谁说我要去正院了?”商陆掀开被子,脚尖刚碰到地面,一阵头晕就涌上来,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就在这等着。”
“等什么?”
“等她来。”
青萝一脸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端了水来给她洗漱。
商陆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下青黑一片,活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但这张脸的底子其实不差——柳叶眉,杏眼,鼻梁高挺,是那种清冷的长相。
跟原主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过青萝手里的梳子自己梳头。法医久了,她习惯了凡事自己动手,连头发都不太乐意让别人碰。
“姑娘,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商陆随手把头发挽了个髻,用一银簪别住。简单,利索,不耽误事。
青萝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商陆知道她在想什么——大姑娘从前最怕的就是跟二夫人对上,每次被叫去正院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她懒得解释。解释不清,也没必要。
院子里,那个来传话的婆子还在嘀嘀咕咕,声音越来越大:“二夫人好心请大姑娘吃饭,老婆子都跑了两趟了,大姑娘连面都不露,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商陆推开房门,站在门槛后面,没出去。
那婆子看见她,声音立刻收了,堆起笑脸行了个礼:“大姑娘,二夫人请您过去用午膳,特意炖了鸡汤,您……”
“我病着呢。”商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夫说我寒气入体,不能见风。劳烦你跟母亲说一声,我怕是不能过去了。”
那婆子的笑脸僵了一下:“这……姑娘,二夫人那边都准备好了,您不去,老婆子不好交代啊。”
“那就让母亲亲自来看我好了。”商陆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昨天她也来过,路是熟的。”
婆子的脸色变了变。
商陆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回了屋,丢下一句:“青萝,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那婆子在院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脚步声气冲冲地远去了。
青萝缩了缩脖子:“姑娘,这样得罪二夫人,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商陆坐回床边,把被子盖好,“今天的事今天了。她派人来请我,我不去,错不在我。我一个刚从阎王殿爬回来的人,连路都走不稳,她去跟谁说理?”
青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但您让二夫人亲自来……”青萝的声音越说越小,“她会来吗?”
“会。”商陆闭着眼睛说。
她赌的就是王氏不敢落下话柄。
肃王府不是王氏一个人的天下,上面还有老夫人,旁边还有各房的姨娘和管事。王氏能在府里经营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贤惠”两个字。如果她连一个病重的继女都“照顾不好”,传出去就是一把刀。
所以,王氏一定会来。
而且会比昨天来得更隆重。
商陆料得一点没错。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商陆睁开眼,让青萝把帐子放下来一半,遮住她半张脸。她在铜镜里看过自己的脸了——这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不用演,往那儿一躺就是现成的证据。
门帘掀开。
王氏进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捧着汤盅、抱着毯子,浩浩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看继女了。
“我的儿,怎么又躺下了?”王氏快步走到床边,语气里带着心疼,“早上不是派人来说好些了吗?”
商陆在心里给王氏的演技打了个分——八分,扣两分因为台词太套路。
“早上是好些了,方才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头晕。”商陆的声音比早上更哑了,她在被子里掐了自己一把,眼眶就红了,“让母亲跑了两趟,女儿心里过意不去……”
王氏赶紧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你好好养病就是孝顺母亲了。”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看起来母慈女孝,温馨得不像话。
但商陆借着这个姿势,又看了一次王氏的手腕。
今天王氏穿了一件袖子稍短的褙子,手腕上的淤青比昨天更明显了。而且她注意到一个昨天没看到的细节——不只是淤青,淤青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像是什么东西缠绕过的印子。
捆绑?
商陆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母亲,”她收回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能让人给我倒杯水吗?嗓子得厉害。”
王氏立刻招呼丫鬟倒水。就在她转身接茶杯的功夫,商陆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脖子侧面,靠近衣领的位置,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瘀斑,大约三到五天。
手腕上有握痕和勒痕,脖子侧面有瘀斑。
商陆脑子里已经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施暴者是谁。
“来,慢点喝。”王氏把茶杯递过来,亲手喂她喝水。
商陆喝了两口,抬起眼看王氏:“母亲,您手腕上怎么青了一块?”
王氏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着说:“不小心磕的,不碍事。”
“磕的?”商陆歪了歪头,脸上全是天真,“可是那个印子像手指头印呢,我以为是母亲被人……”
她没把话说完,留了半句悬在空中。
王氏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小孩子不懂,磕的跟握的哪能分那么清。”王氏把茶杯放下,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鸡汤,“来,趁热喝,这鸡是今早现的,炖了两个时辰,最是补气。”
商陆接过鸡汤,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清亮,油花撇得净净,面上飘着几颗枸杞。闻起来很香,没有异味。
但她还是没喝。
不是怀疑有毒,而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氏端汤给她的那只手,是右手。而王氏的左手手腕上才有淤青。
一个手腕上有伤的人,端汤的时候下意识会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这是人的本能。
所以王氏左手腕上的伤,不是“不小心磕的”那么轻描淡写。
商陆把鸡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太烫了,我等会儿喝。”
王氏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一秒,随即笑了:“行,等会儿喝。对了,及笄礼的帖子,母亲已经让人写好了,你安心养病,到时候身子好了就给妹妹簪发。”
簪发。
又是簪发。
商陆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了:“母亲,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说。”
“按照大梁的礼制,嫡女的及笄礼应该由母亲主持。母亲虽然不在了,但我是嫡出,瑶儿妹妹是庶出。您让我给瑶儿妹妹簪发,那谁来给我簪发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身后那几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王氏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从来不敢顶嘴的继女,会在病床上说出这种话。
“这个……”王氏顿了一下,“自然是你父亲来主持你的。你是嫡长女,你父亲最看重你,这是你们父女俩亲近的好机会。”
完美。
商陆在心里又给王氏打了个分——九分。这女人反应太快了,轻飘飘一句“你父亲最看重你”就把皮球踢给了肃王,顺便还挑拨了一下父女关系。
可惜,商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会被这句话堵住的商陆了。
“好。”她点点头,语气乖巧,“那我等父亲来找我。”
王氏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审视。
像一个猎人在观察一头突然变得不像猎物的猎物。
“好。”王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你好生歇着,母亲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商陆一眼。
“陆儿,”她叫的不是“我的儿”,是“陆儿”,语气也变了,“你这次醒过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商陆迎上她的目光,没躲。
“死过一次的人,总要长点记性。”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氏先移开了目光,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那一群人远去的脚步声。
青萝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拍着脯说:“姑娘,您刚才跟二夫人说的那些话,奴婢听着腿都软了。”
“软什么?”商陆端起那碗鸡汤,凑近闻了闻,又放下了。
“就是那个……嫡出庶出的,大姑娘您以前从未敢在二夫人面前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商陆靠在床头上,闭上眼,“我现在就剩一条命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青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商陆没再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王氏手腕上的淤青和勒痕,脖子上的瘀斑,三个月前的烫伤。这些伤痕的时间跨度很长,说明不是一次性的暴力行为,而是持续的、周期性的。
什么人能持续对肃王妃施加暴力?
肃王?不太像。原主的记忆里,肃王虽然对王氏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任何家暴的迹象。况且王氏今天提到肃王的时候语气正常,没有恐惧。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王氏在外面有人,而那个人,打她。
但这个猜测还缺太多证据。商陆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留待以后慢慢观察。
现在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系统。
那个半透明的界面从昨晚出现之后就消失了,无论她怎么在心里默念都不出来。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但就在刚才,王氏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界面又闪了一下。
【当前在线人数:0】
【首次直播倒计时:21:34:18】
二十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直播就会自动开启。
商陆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直播给谁看?她现在的时空是大梁朝,观众是谁?现代人?还是这个世界的什么人?
界面上没有答案。
只有那个冷冰冰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
“姑娘,您发什么呆呢?”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商陆收起心思,指了指那碗鸡汤,“这个,你拿下去倒了吧。”
青萝一愣:“倒了?多可惜,这可是上好的鸡汤。”
“里面有东西。”
青萝的脸色刷地白了:“有毒?二夫人她……”
“没毒。”商陆摆手,“但有人用摸过别的东西的手碰过碗沿,我不想喝。”
她没说谎。刚才王氏端汤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中药。王氏的手上沾了什么东西,在碗沿上留下了痕迹。
以她现在这具破身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青萝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把鸡汤端走了。
商陆重新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子花纹发呆。
明天系统将要要开始直播了。
但她连播什么都还没想好。
总不能真的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一个穿越到大梁的法医,今天带你们参观一下肃王府的宅斗常”吧?
商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活着就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三月的风带着桃花的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扰动了帐子的一角。
这是商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白天。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闭目养神的这会儿工夫,一个关于“肃王府大姑娘落水后被鬼附身”的传言,已经在府里的下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传言的源头,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碧桃。
碧桃对扫地的婆子说:“你看见了吗,大姑娘今天看人的眼神,跟从前完全不一样,阴森森的,像变了个人。”
扫地的婆子又告诉了看门的。
看门的又告诉了厨房的。
到傍晚的时候,全府上下都知道——东跨院那个病秧子大姑娘,落水之后,中邪了。
当然,这些商陆还不知道。
她正安安稳稳地躺在被窝里,用原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凑着肃王府的全貌。
知己知彼,才能活命。
这是她当法医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