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青萝就冲进来喊她,说大理寺来人了,那个姓赵的先生被抓到了。
商陆正在梳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那种阴天。慕容聿的人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赵谦是在哪抓到的?”她问来报信的衙役。
衙役擦了把汗,说:“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镇子上,雇了一辆私人的骡车,扮成行商的样子。要不是王爷提前把各条出城的路都盯死了,这人还真就跑了。”
商陆换了衣裳就往外走。青萝在后面追着给她披斗篷,嘴里念叨着“姑娘您早饭还没吃呢”。
大理寺的大牢比昨天更热闹了。
赵谦没有被关在普通牢房里,而是被关在审讯室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慕容聿大概是准备亲自审,所以把人放在近处。商陆到的时候,慕容聿还没来,审讯室的门关着,只有两个衙役守在门口。
“商姑娘,”其中一个衙役认得她,压低声音说,“王爷让您来了直接进去等。”
商陆推门进去,看见赵谦坐在一张木椅子上,不是囚犯的待遇,更像是“暂时留置”。他三十出头,确实像青萝说的那样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虽然赶了远路,但衣裳还算整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赵谦抬起头来,看了商陆一眼。
那一眼让商陆很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眼神凶恶——恰恰相反,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抓回来的逃犯。那种平静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你是肃王府的大姑娘?”赵谦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像个教书先生,“在下久仰。”
商陆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着他。
赵谦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势很放松。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搓着拇指的指甲——小动作,说明他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赵先生认识老周头吗?”商陆开门见山。
赵谦笑了笑:“认识。府里上下谁不认识老周头?他负责送炭,给各院都送过。”
“你跟他熟吗?”
“不算熟。说过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
赵谦想了想:“无非是‘今天天冷’‘劳烦送到西院’之类的。在下只是一个清客,跟府里的下人没有什么深交。”
商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换了个话题:“赵先生为什么突然要回乡?”
“家母身体不好,回去侍疾。”
“令堂住在哪里?”
“青州。”
“青州离京城六百里,走官道要五天。你雇一辆骡车,走小路,还扮成行商。”商陆的语气不轻不重,“侍疾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吗?”
赵谦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在下……不想惊动太多人。”
“不想惊动太多人?”商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赵先生,你是肃王府的清客,告假回乡是正大光明的事,为什么要怕惊动人?除非你走的理由不是真的,跑才是真的。”
赵谦不说话了。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慕容聿走进来,大氅上沾着露水,显然也是刚到。他看了一眼商陆,又看了一眼赵谦,在主位上坐下来。
“赵谦,”他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压迫感,“王福已经招了。雷公藤是你让他买的,二两。老周头死在雷公藤中毒,毒下在他的粥里。你前天突然离府,出城后换了骡车,扮成行商往南走。你觉得本王会信你是去侍疾?”
赵谦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到墙角之后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慕容聿:“王爷,在下可以解释。”
“解释。”慕容聿只说了一个字。
“雷公藤确实是在下让王福买的。”赵谦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王府老鼠多,在下住的院子闹鼠患,所以才让王福买了雷公藤来拌粮食灭鼠。灭完鼠之后,剩下的雷公藤在下放在院子里的杂物间里,后来就没管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老周头死的那天晚上,在下本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才听说府里死了人,在下想起杂物间里还放着雷公藤,怕被牵连,所以……所以才匆匆离府。”
“怕被牵连就跑了?”慕容聿的声音冷下来,“你不是清客,你是逃犯。”
“在下不是凶手!”赵谦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在下只是……只是胆小。那包雷公藤放在在下的院子里,老周头又中了雷公藤的毒,在下说不清楚的。与其被当成凶手抓起来,不如先离开,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来。”
商陆听着这番话,脑子里快速分析着。
赵谦的说辞逻辑上是通的——买了雷公藤灭鼠,剩下的放在院子里,被人偷去投毒,他怕被牵连所以跑了。但有几个地方站不住脚。
“赵先生,”她开口了,“你说你把剩下的雷公藤放在院子里的杂物间。你最后一次看那包东西是什么时候?”
赵谦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还在?”
“在。在下记得看见过。”
“那老周头死之后呢?你检查过杂物间吗?”
赵谦沉默了几秒,摇头:“没有。听说死人了,在下第一反应就是走,没来得及检查。”
商陆和慕容聿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院子,平时什么人能进去?”慕容聿问。
赵谦想了想:“府里的下人偶尔会来送东西、打扫。住在附近的几个清客也会串门。没有什么严格的限制。”
“也就是说,很多人都有可能进你的院子,拿走那包雷公藤。”
“是。”赵谦点头,“所以在下才说自己是被牵连的。”
慕容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的标志性动作。
商陆知道他在想什么——赵谦的说辞太完美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漏洞都能补上。一个真正胆小怕事的人,在被抓回来之后,不应该这么冷静,不应该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
除非他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
“赵先生,”商陆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跟老周头之间,有没有过什么过节?”
赵谦摇头:“没有。在下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你认识王氏吗?”
这个问题让赵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商陆捕捉到了。
“认识。”赵谦的声音平稳,“二夫人是府里的主母,在下当然认识。”
“私交呢?”
“在下跟二夫人没有什么私交。只是偶尔在佛堂讲经的时候见一面,说过几句话。”
商陆没再问了。
慕容聿让人把赵谦带下去,关进牢房。等门关上,他转过身看着商陆:“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假参半。”商陆说,“雷公藤确实是他买的,也确实放在他的院子里。但他说自己是被牵连的——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神。”商陆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说法,“他害怕的不是自己被当成凶手,而是害怕我们知道他跟某个人之间的关系。”
“某个人?”
商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猜测说了出来:“王氏。”
慕容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说二夫人?”
“我在王氏的手腕上看到过淤青和勒痕,脖子上也有瘀斑。不是意外磕碰造成的,更像是被人握过、勒过。赵谦是府里的清客,长得不错,跟王氏有接触的机会。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两个人之间不只是‘讲过几句话’那么简单。”
慕容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一个字都会变成人的刀。”
“我知道。”商陆点头。
她当然知道。在古代,一个王府继室跟清客有私情,传出去不光是王氏的名声完蛋,整个肃王府的脸面都要扫地。到时候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说出这件事的人。
“现在怎么办?”她问。
慕容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找证据。赵谦的院子里应该还能找到东西,他走得急,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净。”
商陆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脑海里“叮”的一声响。
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一行金色的字在屏幕上闪烁:
【恭喜!您收到一笔打赏:来自用户“法医界王祖贤”的1000金币!】
【打赏累积:1000】
【功能商店已解锁。当前可兑换:毒理学图谱(800金币)、基础物证分析(500金币)。请选择兑换。】
商陆愣了一下。
打赏?1000金币?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在线人数——312人。比之前多了不少,但也不算多。那个叫“法医界王祖贤”的同僚,大概是刷了真金白银。
“商姑娘?”慕容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没事。”商陆回过神来,“我在想,赵谦的院子里有没有可能藏着跟王氏来往的证据。”
“所以现在就去。”慕容聿拿起桌上的腰牌,“我让人带你去。”
商陆跟着一个衙役出了大理寺,坐上马车往肃王府赶。一路上她都在盯着系统界面看,脑子飞速运转。
800金币换毒理学图谱,500金币换基础物证分析。她只有1000金币,只能二选一,或者两个都换——但两个都换需要1300,她不够。
选哪个?
毒理学图谱能帮她快速识别各种毒物,对于现在的案子有用。但基础物证分析更通用——能分析纤维、土壤、血迹,适用范围更广。
商陆咬了咬牙,选了基础物证分析。
【兑换成功!您已获得“基础物证分析”技能。消耗500金币,剩余500金币。】
【技能说明:可对接触过的物品进行基础成分分析,包括但不限于——纤维材质、土壤类型、血迹残留、油脂痕迹。每次使用消耗5金币。】
还挺贵,用一次5金币。
商陆心里骂了一句,但没时间纠结了。马车已经到了肃王府后门,她跳下车,带着衙役直接往赵谦住的那个小院子走去。
院子跟她昨天来的时候一样,门锁着。衙役一脚踹开门,商陆走进去,开始翻找。
赵谦走之前确实收拾过。床铺整齐,桌面净,衣柜里的衣裳也带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件旧衣服。但商陆注意到,床底下有一个小木箱子,锁着。
“打开。”她说。
衙役用刀背砸开锁,箱子里面是几本书和一堆信纸。信纸是空白的,没有写字,但商陆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有压痕,是写过字之后被撕掉的那一页留下来的。上一页写字的时候用力较大,在下一页上留下了凹痕。
这是法医学里常见的“垫字痕迹”。
商陆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使用基础物证分析”,然后拿起那张纸。
系统界面上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压痕文字。正在还原……还原完成。】
纸上慢慢浮现出几行字,是系统虚拟显示出来的,只有商陆看得见。
字迹娟秀,明显是女人的笔迹:
“文远亲启:昨之事,你太过鲁莽。若被人撞见,你我皆万劫不复。近府中耳目众多,暂时不要见面。炭房老地方,等我的信。——云”
云。
王氏的闺名里有没有“云”字?商陆不知道。但“炭房”两个字让她心里一跳——老周头是负责送炭的,炭房是他常去的地方。
“把这个收好。”商陆把那张纸递给衙役,“这是证据。”
她又翻了翻箱子里其他的东西,在一本书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当票。当票上的期是三个月前,当的东西是一支金钗,当了一百两银子,当铺的名字被墨涂掉了,看不清。
金钗。一百两。
一个清客,哪来的金钗?为什么要把金钗当掉?为什么要把当票上的当铺名字涂掉?
商陆把当票也收好,站起来看了一圈屋子。
墙角有一个炭盆,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今天再看,炭盆里的灰烬比昨天少了一些——有人来过,清理过。
“昨天到今天,有谁进过这个院子?”她问衙役。
衙役摇头:“不知道。大理寺的人昨天来看过之后就把门锁了,钥匙在属下手里。”
那就奇怪了。门锁着,只有大理寺的人有钥匙,炭盆里的灰烬怎么会变少?
除非——有人从窗户进来的。
商陆走到窗户边,仔细看了看窗栓。窗栓有被撬过的痕迹,木头上留下了新的划痕,木屑还没掉,说明是最近一两天的事。
有人抢在大理寺之前,进来清理过现场。
商陆蹲在炭盆旁边,用火钳翻了翻剩下的灰烬。大部分已经烧成了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但在灰烬的最底层,她找到了一小块没有烧完的东西——是布,准确地说是一角袖子,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只烧了一半,另一半还保留着原来的颜色。
藕荷色。
商陆的瞳孔缩了一下。
藕荷色。王氏前天来她院子里的时候,穿的就是藕荷色的褙子。
她把这角布料小心地包好,塞进袖子里。
直播间里,弹幕在疯狂刷屏。
【法医界王祖贤】:藕荷色!王氏的衣裳!这是物证啊!
【吃瓜群众小张】:所以王氏来过赵谦的院子,烧了什么东西?
【柠檬不酸】:不是,你们注意到没有——赵谦说他是“怕被牵连才跑的”,但如果他跟王氏真的有私情,那他跑的原因就不只是怕被牵连了。他可能是替王氏顶罪的,也可能是两个人合谋的。
商陆没看弹幕。她在想另一件事。
老周头是送炭的。赵谦的信里提到了“炭房老地方”。王氏把东西烧在赵谦院子里的炭盆里。
炭。
老周头。
炭房。
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被一线串了起来。
老周头很可能是因为撞见了赵谦和王氏在炭房私会,或者发现了炭房里的什么秘密,才被灭口的。
而赵谦——不管他是不是亲手下的毒,他都知道内情。
商陆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把这个院子封死,”她对衙役说,“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我现在回去找宸王。”
她快步走出院子,穿过夹道,经过昨天发现呕吐痕迹的地方,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头在这里吐过。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从炭房的方向过来,走到这里毒发。
炭房在哪?
商陆抬头看了一圈。炭房应该离马厩不远,因为老周头负责管理炭火的运送和储存。她顺着夹道往前走,在马厩的北面找到了一间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一些碎炭,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
炭房里很暗,只有高处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里面堆着几十麻袋的木炭,空气里全是炭灰的味道。
商陆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地面是土的,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了一层碎炭渣。墙角有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把茶壶。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在炭堆旁边,有一块地面上的炭渣比周围少,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但清理得不彻底,还能看见下面土的颜色比周围深。
深色的土,说明曾经有液体渗入过。
商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土。土是湿的,跟周围巴巴的炭渣完全不同。
她凑近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似甜非甜的气味又来了。
雷公藤。
老周头是在这里中的毒。
他把有毒的粥喝了,或者吃了别的东西,然后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毒发,呕吐,然后被人拖回了耳房。
“使用基础物证分析。”她在心里说。
【消耗5金币。分析中……土壤样本含有雷公藤生物碱残留,浓度较高。同时检测到少量血液成分,非大量出血,可能为口腔或鼻腔分泌物。】
商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现在可以确定几件事了:
第一,老周头在炭房中了毒。
第二,炭房是赵谦和王氏私下见面的“老地方”。
第三,王氏来过赵谦的院子,烧了什么东西,还留下了一角衣袖。
证据链已经初步形成了。
剩下的问题是——谁下的毒?是赵谦亲手下的,还是王氏下的?还是两个人一起?
还有那个被从老周头脖子上拿走的东西——是什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商陆走出炭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她问仵作的问题,慕容聿还没有回答。老周头脖子上的勒痕,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如果是绳子,那绳子去哪了?如果是挂件,那挂件又是什么?
她加快脚步往大理寺赶。
走到半路,系统又响了一声。
【打赏:来自用户“吃瓜群众小张”的200金币。】
【当前剩余金币:695。】
商陆嘴角弯了一下。
虽然不多,但至少证明了有人愿意为这个案子花钱。
她推开大理寺的门,大步走进去。
慕容聿还在审讯室,面前摊着赵谦的供词。商陆把那一角藕荷色的布料、那张带着压痕的信纸、那张当票,一样一样地放在他面前。
“赵谦的院子里找到的。”她说,“藕荷色布料是王氏褙子上的,我在她来我院子里那天亲眼看见她穿的。信纸上的压痕还原之后,能看见‘炭房老地方’几个字。当票上当的是一支金钗,一百两,时间跟赵谦买雷公藤的时间差不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还有,我在炭房发现了一个地方——老周头中毒的第一现场。土壤里有雷公藤残留和血迹。老周头是在炭房中的毒,不是在他自己的耳房里。”
慕容聿一样一样地看完那些东西,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种商陆说不清楚的东西。
“商姑娘,”他说,“你这个人,要是生在大理寺,会是一个好仵作。”
商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说,“抓人吧。王氏脱不了系了。”
慕容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腰牌。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去肃王府,把王氏请到大理寺来问话。客气点,但别让她跑了。”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请不到王氏,就把她的贴身丫鬟碧桃带来。”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她会招吗?”
慕容聿回过头来。
“她不招,”他说,“碧桃也会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