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11开始
主人公叫张怀仁的小说从1911开始是由山海有风未来可期所著。1914年春天,汉阳兵工厂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厂区北边的空地上,半年前还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农田,现在地基已经挖好,轧钢厂和化工厂的厂房框架竖起来了,红砖...
01精彩节选
1914年春天,汉阳兵工厂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厂区北边的空地上,半年前还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农田,现在地基已经挖好,轧钢厂和化工厂的厂房框架竖起来了,红砖墙砌到一人高,脚手架上蹲着几十个工匠,瓦刀和砖块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更远处的随营学校也封了顶,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教室窗明几净,场平整宽阔,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木牌,上面是张怀仁亲手写的四个字——“务实求新”。
张怀仁站在北围墙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但没有举到眼前。他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清这片新区的轮廓——轧钢厂厂房的位置是他亲手在地图上画的,化工厂的烟囱高度是宋良弼算了三个晚上定下来的,随营学校的场尺寸是按保定军校的标准缩了一圈——不是没钱建,是故意缩了一圈,让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将来走到保定军校的场上时,会觉得那里更大,更有奔头。
“总办!”刘文秀从围墙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军靴踩在石阶上咚咚响,“陆军部来文了——段总长批复了咱们的扩编方案。番号批下来了:湖北陆军第一混成旅正式扩编为陆军第二十一混成旅,辖三个团,外加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工兵营。但有个问题——兵员名额只给了四千五百人,比咱们申请的六千人少了一千五。”
张怀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还给刘文秀:“段祺瑞这是在压我。给番号不给兵员,等于给了房子不给钥匙。”
“那咱们怎么办?”
“兵员自己招。”张怀仁走下围墙,朝机修车间走去,“四千五的编制是陆军部给的,四千五的军饷也是陆军部发的。但汉阳周围等着吃粮的人有多少?光是从鄂北逃难过来的农民就有好几千。我们自己招,自己练,自己养——多出来的人,不从军饷里出,从兵工厂的生产利润里出。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陆军部不给的,自己挣。”
他推开机修车间的门,工作台上已经摊开了一张扩编计划表。表上的字密密麻麻,从兵员分配到装备配置,从训练大纲到后勤补给,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刘文秀扫了一眼那张表,倒吸一口凉气——那上面连炮兵营需要用几匹马、每匹马一天吃多少斤草料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他跟了张怀仁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先把所有细节都算好”的作风,没有再问“这得花多少钱”,而是问“钱从哪里来”。
“三块。”张怀仁伸出三手指,跟一年前在机修车间画地图时说的一模一样,“第一块,兵工厂利润。新枪下线之后,除了供应自己部队,继续卖给周边省份。湖南谭延闿订了八百杆,江西李纯订了五百杆,安徽那边也有意向。我们黑心钱,但合理利润要拿。第二块,鄂北铜矿。钱老板上个月来信,竹山矿区已经出了第二批铜料,品位比预期高,除了自用还能外销一部分。铜料卖出去,收入全部纳入旅部特别经费账目。第三块,随营学校的学费。社会招生那部分,按学期收学费,虽然不多,但够覆盖学校的常开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全旅连级以上军官的薪水,一律比陆军部标准高一成。这笔钱不从军饷里出,从特别经费里出。”
刘文秀愣了一下:“总办,这要是传到陆军部耳朵里——”
“传到就传到。”张怀仁说,“段祺瑞压我的编制,我就自己养兵。他压我的军饷,我就自己加薪。只要我的兵工厂还在,只要我的枪卖得出去,他就拿我没办法。再说了,他给我的特别经费两万元,本来就不是走军饷账目的,怎么花是我的事。”
扩编的消息传下去之后,整个兵工厂和营区都沸腾了。招兵告示在汉阳和武昌各贴了二十张,头一天就来了八百多人报名。招兵站设在兵工厂码头旁边的一排临时棚子里,杨守义亲自坐镇,一个一个挑。选兵标准是张怀仁定的:身体合格是第一关,有手艺的优先,识字的优先,在战场上打过仗的散兵优先。年龄放得宽——十六岁到四十五岁,只要跑得动打得枪,都要。但有一种人不收:抽大烟的。张怀仁在招兵告示上特意加了一条——“凡吸食者,一经查实,永不录用。”
这条规定在汉阳引起了不少议论。有人拍手叫好,说当兵的不戒烟,打不了仗。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北边的部队里抽大烟的长官多的是,谁管得住?张怀仁听到这些议论,只对杨守义说了一句话:“别人我管不着。第二十一旅的人,一个抽大烟的都不许有。发现一个,开除一个,连长连带记过。”
一个月后,新兵入营。靶场被扩宽了一倍,北围墙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十几顶帆布帐篷,用石灰画出了营区的界限。赵大奎被任命为新兵训练总教官,带着二十几个从老兵里挑出来的教官,从早到晚泡在场上。训练大纲是张怀仁亲手写的,参照了保定军校的教材,又加上了他在汉阳实战中总结的经验——绑腿怎么打才不松、手榴弹怎么投才不偏、机枪卡壳了怎么在三十秒内排除故障。大纲里的每一个科目都有标准,每一项标准都可以量化。刘文秀负责理论教学。他在随营学校里兼任了政治教官,每周给新兵上三堂课——历史、地理、时事。讲甲午战争,讲庚子赔款,讲列强在中国的租界和势力范围,讲中国每年有多少白银流进洋人的口袋。他不煽情,只讲事实。但就是这些事实,让很多新兵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扛枪是为了什么。
张怀仁每隔三天亲自巡视一次训练场。不说话,不训话,只是从头走到尾,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个动作。有时候他会亲自做示范——趴在地上,枪托抵肩,三发打出三个靶心,然后把枪还给新兵,说一句“练到这个水平,及格”。有一次射击考核,一个新兵连打三枪全部脱靶,急得满头大汗。张怀仁走过去,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瞄准具,发现准星偏了两毫米。他掏出随身带的螺丝刀,当着全连人的面把准星调好,重新压上三发,递给新兵,说:“再打。”三枪全部上靶。
扩编后的第二个月,张怀仁做了一件让陆军部大为意外的事——成立参谋科。
民国初年的中国军队里,大多数师、旅级单位都没有正式的参谋机构。作战命令由长官一个人说了算,最多叫几个亲信参谋口头商量。作战方案没有成文的格式,战场情报靠传令兵用嘴传,打赢了赏钱,打输了砍头。张怀仁从全旅官兵中选出了十二名具备一定文化基础的军官,组成了参谋科的雏形。十二个人里,两个是保定军校的后辈,三个是湖北本地读过测绘的学生兵,剩下七个是从老兵里挑出来的识字骨。
参谋科成立的第一天,张怀仁亲自上第一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地图”,然后转过身看着下面坐得笔直的十二个年轻军官,说:“参谋的第一项基本功:地图作业。给你一张地图,你要能看懂等高线、比例尺、地物符号。给你一张白纸,你要能把实地地形画成一张能用的作战图。”他从抽屉里拿出十二把德国进口的比例尺和十二副分规,每人一份。
“这是今年陆军部发的,我没上缴,直接扣下来了。你们每个人拿一份。比例尺怎么用——看黑板。”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等高线图,用粉笔标出山顶、山脊、谷地和鞍部,“明天我带你们去汉阳城外实测。每人一块图板,每张图上至少标五个制高点、三条行军路线、两处适合设伏的地段。画不完不许吃饭。”
一个月后,这十二个人已经能独立完成营级规模的地形测绘和简单的作战想定。张怀仁从里面提了一个叫陈绍桓的保定后辈当参谋科长,负责常作战预案的编制。陈绍桓年纪不大,刚到二十三岁,但做事极其认真,画图的时候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他编的第一份作战预案是《汉阳兵工厂防御作战想定——假设北洋第三师来攻》。张怀仁看了之后批了四个字:“假想敌错了。”然后把“北洋第三师”几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本第十师团”。陈绍桓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一笔一画地把整个预案推倒重来。没有人问为什么,但每个人都记住了那天张怀仁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唱高调。他是真的在准备一场跟本人打的仗。
到了六月,第二十一旅的总兵力已经膨胀到了将近五千五百人——比陆军部给的编制多了一千人,比段祺瑞压下来的名额多了一千。多出来的这一千人全部是技术兵种:炮兵营多了一个测绘班,工兵营多了一个爆破排,后勤队多了一个汽车修理小组。汽车修理小组修的不是汽车——因为整支部队目前一辆汽车都没有——而是兵工厂里那些从德国运来的发电机和蒸汽机,以及将来总有一天要有的汽车。
多出来的兵,口粮从兵工厂的利润里出,军饷从鄂北铜矿的收益里出,账目全部走特别经费,不在陆军部军饷账册上留痕迹。张怀仁对管账的李长顺只说了一句话:“账本做两份。一份给陆军部看,一份给我看。给陆军部看的那份,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很穷。给我看的那份,我要知道每一个铜板的去向。”
李长顺把这话记在心里,账本做得滴水不漏。他是码头上混出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造假账这种事在他的能力谱系里不算最难的一项。但他也知道,张怀仁不是让他贪污,是让他保命——在这个年代,一支军队如果完全透明,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亮给了所有人。陆军部随时可以用“财务不清”的罪名来查办,而一份“合法但穷”的账本,是挡在陆军部和自己之间的第一道防火墙。
但张怀仁不只是在扩军。他同时在做的另一件事,比扩军更重要——建立制度。
他从随营学校第一期学员里挑出了二十个最拔尖的,没有把他们分到连队当排长,而是把他们留在了旅部。这二十个人被分成了三个组:训练组、后勤组、军法组。训练组负责制定全旅的训练大纲和考核标准,每个月下连队考核一次,不合格的连队全连扣饷,连长记过。后勤组负责全旅的物资调配——粮草、弹药、被服、医疗器械,每一项都建立了台账,出入库必须有签字,月底盘库,亏空超过百分之二的军需官就地。军法组负责全旅的纪律案件审理,无论军官士兵,违反军纪一律按条例处置,任何人不得说情。
三个组的设立,等于把人事、财务和军法这三项最核心的权力全部收到了旅部,而不是分散在各营营长手里。这意味着,张怀仁手下的营长们没有人能独揽一营的生大权——打仗的时候你们冲在最前面,但后方的事,由旅部统一管。
阻力比预想的还大。最直接的反弹来自老部下——赵大奎手底下的一个连长,因为连队训练考核不及格被训练组通报,他跑到赵大奎跟前告状:“旅长这是不信任咱们这些老人了!弄一帮娃娃兵管咱们,这算什么事?”赵大奎一句话把他骂了回去:“你他娘的连考核都及不了格,还有脸告状?老规矩是战场上能活下来就是好兵,新规矩是考核不及格就是孬兵。规矩不一样了,你得跟着变。”但赵大奎私下里还是去找了张怀仁,他在训练场边上搓着手转了好几圈才开口,开口时额头上全是汗。
“旅长,你弄这一套,我老赵打心眼里服——可底下人难管。老弟兄们跟着咱们从军械库一路打过来,死人堆里滚过,现在让一帮没上过战场的娃娃兵来考核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憋屈。考核不及格就扣饷,连长记过——这面子往哪搁?”
张怀仁正在擦枪,把枪管对着阳光看膛线,等赵大奎说完才放下枪:“大奎,你跟我打了这么多仗,你觉得北洋军比革命军强在哪里?”
赵大奎想了想:“枪好,人狠,纪律严。”
“纪律严在哪里?”
赵大奎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纪律严在制度。制度不是靠一个人、一句话维持的。今天我在,你们听我的。明天我不在呢?谁来维持?”他把枪放在桌上,看着赵大奎,“我弄这一套,不是为了不信任老弟兄。恰恰相反——我想让老弟兄们将来有一天能独当一面。你现在是教官,考核别人。但如果有一天你被调到别的旅去当营长,你怎么知道那个旅的训练标准跟你一样?只有制度能保证标准不降低。我不是在卡你,我是在给你铺路。”
赵大奎站了一会儿,忽然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手下的连队训练考核再也没有不及格过。
这套制度推行了三个月之后,效果开始显现。以前部队拉到场训练,各营的出时间都不一样,有的五点半,有的六点一刻,全凭营长心情。现在全旅统一作息,早六点整,迟到一分钟全连罚跑三圈——连长跟着一起跑。以前弹药领用没有账目,谁跟军需官熟谁就能多领两箱。现在每颗的领用都必须登记签字,月底核对,对不上账的军需官已经换了两茬。以前行军拉练,各连的到达时间参差不齐,有的提前到了,有的晚了一个小时还在路上晃悠。现在全旅行军速度统一标准——每小时十里,到达时间精确到刻。杨守义有一次在巡查完各连之后,站在北围墙上跟刘文秀说了一句真心话:“当兵二十年,我从来没见过哪支部队能做到今天拉练没有一个连掉队的。真没掉。”
制度运转起来之后,张怀仁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军校内外的思想教育中。他每周亲自给随营学校上课,讲军队与国家的关系,讲为什么枪口必须对外。他讲的内容在当时的中国军队里几乎是离经叛道——他说“当兵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再被洋人欺负”。他在课堂上用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线,从朝鲜半岛画到印度支那,说:“这条线周围,俄国人、本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在磨刀。我们中国人还在自己人打自己人。什么时候我们能把刀尖转过去,什么时候这个国家才有救。”
有一次课后,一个年轻学员站起来问:“旅长,您说的这些道理,我们服。可外头的长官们不服怎么办?北边那些大帅们,哪个不是抢地盘第一、打内战最狠?”
课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讲台上的年轻旅长。
张怀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们要先把自己练好。等你们从这里走出去,当了连长、营长、团长,你们手里的部队就是种子。种子多了,地就变了。地变了,种什么庄稼就是咱们说了算。不需要说服所有大帅,只需要在一代人之后,军队不再是私产。”
这套理念被他压缩成了八个字,在随营学校开学第一天就刻在了青砖墙上,每个学员进出校门都能看到——“枪口对外,不打内战。”
到了秋天,第二十一旅已经成了湖北境内装备最精良、训练最严格、纪律最严明的一支部队。连汉口租界的外国商人都开始注意到汉阳有一支“不一样的军队”——这支军队不抢粮、不拉夫、不打骂百姓,甚至在码头卸货时还会顺手帮船工抬货。英国《字林西报》的汉口记者写了一篇报道,题目叫“汉阳的模范旅”,里面有一句话让袁世凯在中南海里看了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这位年轻旅长显然在尝试建立一支现代化军队,而不仅仅是一支个人武装。”
陆军部的反映比报纸更快。一名军械司专员奉命到汉阳视察,在厂区里转了整整一天,翻遍了弹药账本和生产记录,最后只找出了一处“账目不规范”的小毛病。回到北京之后,他如实向段祺瑞呈报:“第二十一旅训练精良,纪律严明,装备充足。张怀仁治军,严而有恩,官兵畏而爱之。”
段祺瑞看了报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存。”
段祺瑞的反应很冷淡,但张怀仁知道,这种冷淡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段祺瑞是一个极其务实的军人政治家,他的座右铭是“枪杆子里出政权”——只不过他说的“枪杆子”是他自己的枪杆子,不是别人的。当他在陆军部里看着那份“模范旅”的报告时,他不是在欣赏张怀仁的治军才能,而是在盘算另一个问题:这个人现在是我的部下,将来会不会成为我的对手?张怀仁猜到了这一点。他对刘文秀说:“段芝泉的‘存’,不是放过我们,是把我们存档了。将来有一天,他会翻出这份档案,重新掂掂我的斤两。”
1914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消息传到汉阳,比北京晚了好几天。张怀仁是在英国《字林西报》上看到这个消息的。这份英文报纸是李长顺从汉口英租界带回来的,头版上印着一幅欧洲地图,从比利时到巴尔画满了箭头和标记。他拿着报纸走进了宋良弼的办公室。
宋良弼正在看蒋百里送的那本德文《现代军事工业概论》,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旁边放着刚译出来的半页手稿。看到张怀仁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总办,你怎么来了?”
张怀仁把那份《字林西报》放在他桌上,指着头版说:“宋总工,欧洲打起来了。德国跟英国宣战了。本已经宣布加入协约国,要对德国宣战——但他们的目标不是欧洲。”
宋良弼低头看报纸。他的英文一般,但配合张怀仁的翻译,很快就抓住了重点。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头问:“本要打青岛?”
“对。德国在青岛有租界,本人想趁欧洲打仗的机会抢过来。但青岛只是他们的第一站。拿下青岛,他们就会把手伸得更长——山东全省,甚至整个华北。本人从来不会只咬一口就走。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进口设备会断。德国现在是交战国,礼和洋行的供货渠道随时可能中断。化验设备、精密配件、备用零件——这些都要尽快找到替代来源,不能只靠德国一条路。第二,战争机器一旦全开,对军火的需求就会暴涨。欧洲列强自己都不够用,更不可能大量出口到中国。以后的中国军队,能靠的只有自己造的枪。”
宋良弼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戴上:“我明白了。化验设备的事,我托人去上海打听美国洋行的渠道。备用零件——咱们自己能仿造的,尽量自己造。仿造不了的,趁现在还能买到赶紧囤一批。”
这次谈话之后,张怀仁下令从兵工厂特别经费中拨出专款,大量采购钢铁原材料和备用零件。码头上连着半个月天天有货船到港,卸下来的铁锭、钢材和木箱堆满了厂区后面的空地。杨守义在清点入库时皱了几次眉头,对刘文秀嘀咕说这些东西够打三年仗用的。刘文秀没答话,只是指了指正在卸货的本货船——那是从汉口租界运来的最后一批,以后不会再有了。宋良弼把这些原材料分成三批存放在不同的仓库里,每批之间隔了至少五十米的距离。他说这是从蒋百里的书里学来的——战时兵工厂最怕的不是敌人打进来,而是一颗炸弹同时炸掉所有原料储备。他甚至还画了一张仓储分布图,每个仓库位置都用假名标注,以免情报泄露。
就在这时,一封从北京来的密电打破了汉阳的平静。
密电是冯巩发来的,措辞简短而急促。张怀仁正在参谋科跟陈绍桓核对冬训计划,译电员把电报呈上来时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就顿住了。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
“民国拟改制共和为君主立宪。大总统或将于明年称帝。”
张怀仁握着电报的手指收紧了。窗外,长江上的轮船正冒着黑烟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暮色中回荡。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在原本的历史上,1915年12月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年号洪宪。称帝后举国哗然,蔡锷在云南发动护国战争,各省纷纷响应,北洋内部也出现裂痕。段祺瑞和冯国璋都反对称帝,袁世凯众叛亲离,在称帝八十三天后宣布取消帝制,两个月后病逝。而眼前这场称帝闹剧的影响,远不止于“皇帝”这个头衔——它意味着袁世凯跟北洋旧部之间的信任基被连拔起。一旦袁世凯不在了,北洋集团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战。
冯巩的电报里还加了一行字:“皖系段芝泉已公开反对。直系冯华甫尚未表态,但内部争议极大。大帅盼兄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张怀仁折好电报放进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火焰吞掉纸角,直到灰烬落在桌面上。他转过身对陈绍桓说了一句话:“冬训计划加一项——全旅实兵对抗演习。假设条件:旅部失去统一指挥,各团独自作战。检验各单位在无上级指令下的独立作战能力。”
陈绍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假设条件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张怀仁走出参谋科,在机修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北围墙上换岗的哨兵正在交接口令,口令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靶场上有人在点着马灯练夜射——那是赵大奎带着教官队加训,他要带出一批能在夜间射击的尖子。远处轧钢厂工地上焊枪的火花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落在钢铁丛林里。他忽然想起冯国璋一年多以前在土地庙前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想要北洋是个什么?”
他当时回答说:枪口对外,不打内战。现在袁世凯要称帝,要做皇帝。称帝之后,内战不可避免。他曾经试图在北洋内部改变它,但现在他不得不正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北洋注定要烂掉,他该做什么?是跟它一起烂掉,还是趁它还没烂透,从中抢救出能用的种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冯国璋还没让他还。
一个月后,入秋的第一场雨刚过,汉阳兵工厂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一支由美国驻汉口领事馆组织的外交官参观团登上了兵工厂的码头。领头的是美国领事馆参赞詹森·沃克,就是一年多前在英国领事馆谈判后私下给张怀仁塞名片的那个人。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美国商人——两个做钢铁生意的,一个做机械进出口的,一个做铁路的,还有一个穿美军制服的武官。那武官身材魁梧,走路带风,皮靴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结实的响声,肩膀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沃克比去年圆润了一些,笑容也更加职业化了。他握着张怀仁的手,热情得像是老友重逢:“张旅长,一年不见,您的兵工厂变化太大了。我在汉口就听说了——汉阳造的新枪,精度和寿命都超过了北方各厂的同类产品。我们美利坚合众国的商界朋友,对您的成就非常感兴趣。”他侧身介绍身后的商人,“这位是匹兹堡钢铁公司的代表史密斯先生,这位是纽约机械公司的代表布朗先生,这位是……”
张怀仁跟每个人握了手,然后带着他们参观了兵工厂的生产线。参观路线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先看车间,再看枪械车间,最后看新建的化验室。化工厂和轧钢厂工地没有列入参观范围,理由很简单:还在施工,不安全。真实的理由是:那是兵工厂的核心扩建区域,不能让洋人看得太清楚。
沃克在车间里站了很久,看着流水线上黄铜弹壳一颗一颗地从冲压机里跳出来,掉进木箱里。他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渐渐变成了认真的审视。参观结束之后,他在码头上拉着张怀仁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张旅长,我不绕弯子。现在欧洲在打仗,全世界的军火供应都紧张。美国虽然还没有参战,但我们的工厂已经在为协约国生产弹药了。如果汉阳兵工厂愿意跟我们——比如在钢铁原材料和技术设备方面——我们可以绕开陆军部的渠道,直接交易。资金走汉口的花旗银行,货从上海进关,不需要经过北京批准。”
“沃克先生,”张怀仁说,“您绕开的不只是陆军部,还有贵国的中立立场。”
沃克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旅长:“中立是可以解释的。商业不违反中立,只要合同写清楚是‘工业设备贸易’,而不是‘军火贸易’。这一点,我们的律师可以处理。”
“我考虑一下。”张怀仁没有再往下说。
送走美国参观团之后,张怀仁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轮船缓缓驶离。李长顺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总办,美国人到底想什么?”
“想绕过陆军部,直接跟我。沃克打的算盘是——趁欧洲打仗,用钢铁原材料和技术设备换汉阳兵工厂的产品和影响力。他想把汉阳变成美国在长江中游的隐形军火站。他背后是匹兹堡钢铁公司,这家公司正在给协约国供货,缺的不是钱,是稳定的海外原料渠道。而我们的鄂北铜矿和兵工厂生产线,正好踩在这个点上。”
“那我们不?”
“不。”张怀仁转身往回走,军靴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但也不拒绝。先晾着。美国人想足,本人早就盯上了,英国人也虎视眈眈。谁先动手,我们就拿谁的条件去压另外两家。在夹缝里求生存,最好的办法不是靠拢任何一方,而是让每一方都觉得你可能靠拢另外一方。等他们三个人都把底牌亮出来,我们再选——选最不坏的那一张。”
他走到机修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渐行渐远的美国轮船。沃克的米字旗——不对,是星条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跟停在不远处的本货船遥遥相对。两艘船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那条线穿过了长江,穿过了汉口租界,穿过了整个中国。
然后他走进车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