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岸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汉水染成了铁锈色。
张怀仁跳上码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李长顺。这小子蹲在码头边上,手里攥着一杆,眼睛盯着前方,神情像是见了鬼。看到张怀仁下船,他噌地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队官——不对,营长,”李长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北洋军那边来了人,打着白旗,说要谈判。刘队官把他们拦在码头外面了,没让进来。”
“来了几个人?”
“三个。一个当官的,两个护兵。当官的说他姓冯,是冯国璋的侄子。”
冯巩。张怀仁记得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冯巩是冯国璋最信任的侦察营管带,也是他在战场上的左膀右臂。冯国璋派自己的亲侄子来当使者,说明这次谈判不是走过场。
“人呢?”
“在北围墙外面的空地上等着。刘队官架了机枪对着他们,没让他们靠近围墙。”
张怀仁大步朝北围墙走去。兵工厂里,士兵们正在利用休战的间隙修补工事。被炸塌的沙袋重新堆起来了,豁口处用碎石和铁板临时填上了。杨守义的人已经接手了北围墙防线,士兵们趴在射击位后面,枪口依然对着北边的开阔地。看到张怀仁回来,纷纷敬礼。
北围墙外,大约一百米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中间一个穿着北洋军军官制服,三十出头,瘦削脸,站姿笔挺。身后两个护兵,一人举着一面白旗——其实就是把白布绑在上。他们站在那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文秀从机枪掩体后面跳下来:“营长,您看怎么处理?”
“让他们进来。”张怀仁说。
“进来?进厂区?”
“不进厂区。在围墙上谈。”张怀仁指了指北围墙正中的豁口,“那里视野开阔,他能看见我们的防线,我也能看见他们的阵地。公平。”
刘文秀犹豫了一下:“营长,万一他们有诈——”
“冯国璋不会用自己的侄子当炮灰。”张怀仁整了整军装领口,“去,把杨守义叫来。让他带一个排的人在豁口后面待命,没我的命令不许动。另外,让赵大奎把迫击炮全部对准北边的土丘——不是对准谈判的地方,是对准土丘。如果北洋军趁谈判的时候搞偷袭,让他们尝尝自己的炮弹。”
刘文秀领命去了。几分钟后,两个士兵打着白旗走到空地上,朝冯巩喊了几句话。冯巩点了点头,只身一人跟着他们朝北围墙走过来。两个护兵留在了原地。
冯巩走近了。他脸上的表情很镇定,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任何人在几十杆枪的注视下走过一片开阔地,脚步都会慢一点。他走到北围墙豁口前约二十步处停下来,抬头看着站在豁口后面的张怀仁。
“张营长?”
“冯管带。”
冯巩的眼角跳了一下:“你认识我?”
“冯国璋大帅的亲侄子,北洋第二军侦察营管带,冯巩。久仰。”张怀仁的语气不咸不淡,“你带人乔装混进汉阳城的事,我也知道。”
冯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大帅说得对,你这个人不好对付。”
“冯大帅派你来,不是为了夸我的。请讲。”
冯巩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一个士兵接过信,送到张怀仁手里。信封上没有落款,但纸张是北洋军专用的公文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冯国璋的亲笔。
张怀仁展开信,借着夕阳的余晖读起来。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张营长怀仁阁下:今之战,足下以寡敌众,守厂不退,冯某佩服。现接北京急电,南北议和已开,停战在即。冯某不愿做无谓牺牲,拟于明拂晓前,与足下在汉阳城外五里处当面一谈。地点:汉阳城北土地庙。时间:卯时正。双方各带护兵两人。冯某以人格担保,谈判期间不开一枪。望足下赏光。冯国璋顿首。”
张怀仁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冯国璋要亲自见他。不是在南京,不是在上海,不是在电报里——就在汉阳城北的一座土地庙里。他说在汉阳等他,冯国璋真的来了。
“信我收到了。”他说,“回复冯大帅:卯时正,土地庙,我一定到。”
冯巩抱拳:“告辞。”
他转身要走,张怀仁忽然叫住了他。
“冯管带。”
冯巩回过头。
“今天下午为什么没发动第四波进攻?”
冯巩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谈判议程上,但张怀仁问得很认真,不像是随口闲聊。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第三波进攻的伤亡比预想的大。你的机枪布置太刁钻,交叉火力覆盖了整片开阔地,我军的炮兵推进又受到了你那几门迫击炮的压制。大帅说,再打下去,就算拿下兵工厂,伤亡也会超过三成。三成的伤亡,对北洋第二军来说,不值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原因——北京的电报来了。清帝退位的诏书已经拟好,只等公布。大帅说,这时候死的人,全是白死的。”
张怀仁没有说话。夕阳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介于释然和沉重之间的神色。清帝退位的诏书已经拟好。一个延续了两百六十七年的王朝,即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是一个没人会注意到的平常子——悄然落下帷幕。而在落幕之前的这几天里,那些还不知情的士兵们依然会死在泥泞的战壕里,死在炮火轰鸣的开阔地上。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大清而战,为大帅而战,或者为革命而战。但实际上,他们的死,只是为了给谈判桌上的人多添几枚筹码。哪怕少死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替我带句话给冯大帅。”张怀仁终于开口。
“请说。”
“明天卯时,除了护兵,不要带副官,不要带参谋,不要带任何多余的人。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冯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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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张怀仁几乎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能睡。他把杨守义、刘文秀、赵大奎和李长顺叫到机修车间,在煤油灯下把明天谈判期间的防务安排了一遍又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谈判期间北洋军突然进攻,如果谈判破裂冯国璋当场翻脸,如果谈判地点附近有北洋军的埋伏——每一种可能性都要考虑到,每一种应对方案都要让每个人烂熟于心。
安排完防务,已经过了子时。杨守义带着人回北围墙换岗,刘文秀和赵大奎也各自回射击位休息了。机修车间里只剩下张怀仁一个人。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工作台上那张京汉铁路沿线兵站分布图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站起来,走出车间。深夜的兵工厂安静得出奇,连汉水上的汽笛都不响了。围墙上值夜的士兵抱着枪,在月光下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白气。水塔上的观察哨站得笔直,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报一次“方向正常”。远处汉阳城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灯火,但城墙上没有枪声,也没有火光。
一种奇异的和平笼罩着这片战场。
张怀仁走到北围墙的豁口处,望着北边的开阔地。月光下,开阔地尽头那片低矮的土丘黑黢黢的,看不清上面有没有旗帜和士兵。但他知道冯国璋就在土丘后面,也许也在看着这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三里的距离,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明天。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上,冯国璋在汉阳战役后奉命继续进攻武昌,但袁世凯给他发了一封密电,让他按兵不动。密电的内容据说只有六个字——“勿急,勿缓,勿过江”。袁世凯的意思很明确:打得差不多了,该谈判了,不要真的把革命党一锅端了。你端了革命党,谁来给我当筹码去清帝退位?冯国璋一生对袁世凯忠心耿耿,但这封电报是他心里的一刺。他在记里写过一句话:“大帅让我打,我便打;大帅让我停,我便停。但我手下那些死在汉水边的弟兄,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现在,历史正在他眼前改变。冯国璋主动提出谈判,而不是被动接受命令。这意味着他比原本的历史上更早地认识到了这场战争的本质——不是革命党与清廷的战争,而是革命党与北洋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结局,不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
“营长。”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怀仁回头,看到宋良弼提着一盏马灯走过来。老工程师披着一件旧棉袄,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他在兵工厂守了两天两夜,帮着搬运弹药、修机器,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宋总工,怎么还不休息?”
“年纪大了,觉少。”宋良弼走到他身边,扶着围墙的豁口边缘,望着北边的开阔地,“明天谈判?”
“卯时正。”
“冯国璋这个人,我见过一次。光绪三十三年,他陪同袁世凯来汉阳兵工厂视察。那时候我还没当总工,只是个管机器的。袁世凯走了以后,冯国璋一个人留在车间里,看了一上午机器。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枪管的膛线怎么拉、冲压机的水压是多少、一天能出多少杆枪。他问的问题,比很多工程师都专业。”
张怀仁有些意外。他只知道冯国璋是北洋之豹,善打硬仗,没想到他还懂军工。
“后来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宋良弼望着远方,似乎在回忆,“他说——宋工,你造出来的枪是好枪,但北洋的兵拿到的都是打了五六年的旧枪。什么时候我们北洋的兵也能用上新枪,我请你喝酒。”
马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围墙上,一老一少,一高一矮。
“张营长,”宋良弼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你明天跟冯国璋谈,打算谈出个什么结果来?”
张怀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月光下那片开阔地,望着土丘后面那个看不见的北洋军营,望着更远处的京汉铁路。那条铁路往北延伸,穿过黄河,穿过华北平原,一直通向北京。而北京城里,袁世凯正在等着南方的消息。
“我想谈一个机会。”他终于说。
“什么机会?”
“一个让北洋改变的机会。现在改,还来得及。如果等打完了再改——那就不叫改,叫换了。改还有救,换,就什么都没了。”
宋良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马灯,转身往回走。
“你这话听着像是给病人开的方子。北洋这个病人,病得不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话说回来,能把病看准的人,也许真能开出方子来。”
马灯的光芒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机修车间后面的拐角处。
张怀仁一个人站在围墙上,直到月亮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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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天还没亮透,晨雾笼罩着汉阳城北的旷野。
张怀仁带着刘文秀和李长顺两个人走出了兵工厂的北围墙。穿过开阔地,翻过那片低矮的土丘,再往北走两里路,就到了那座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座半人高的砖石小龛,供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像。龛前有一块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着几个石墩子,是附近农民歇脚的地方。
现在,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
冯国璋。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头上戴着旧毡帽,打扮得跟他上次乔装侦察时一模一样。身后站着两个护兵,也是便装,腰里别着短枪。看到张怀仁走过来,冯国璋站起来,摘掉毡帽,露出了下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张营长。”
“冯大帅。”
冯国璋摆了摆手:“今天不叫大帅。我今天不是以总统的身份来的。”
“那以什么身份?”
“以——”冯国璋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笑了一声,“以一个老兵的身份。坐。”
张怀仁在他对面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两个护兵退到了十步开外。刘文秀和李长顺也在同样的距离上站定,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护兵。晨雾在槐树间缓缓流动,土地公公的泥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嘴角的彩绘已经斑驳了,但依然挂着一丝永恒的微笑。
冯国璋先开口了。
“汉阳兵工厂,你守了两天两夜。我这边的伤亡是四百七十人,其中阵亡一百八十二,伤二百八十八。你的伤亡是多少?”
“阵亡六十七,伤九十三。”张怀仁如实回答。
冯国璋沉默了。他用毡帽拍打着膝盖上的露水,目光越过土地庙的泥像,望着雾气中隐约可见的汉阳城墙。半晌,他才说话:“一比二的伤亡比。你是守方,我是攻方。按常理,攻城伤亡应该比守城大,三比一甚至五比一都很常见。但实际战场上,攻方在局部集结优势兵力后往往能以多打少,把伤亡比控制在二比一以内。你打出了一比二,倒过来了。”
他没有说“佩服”,但他的语气本身就是佩服。
“我有一个问题,”冯国璋转过头,“你的仗,到底是怎么学的?”
张怀仁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不可能说自己是穿越者,也不可能说自己在未来的战场上打过比这惨烈十倍的仗。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回答——一个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可信,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回答。
“两样东西,”他说,“一个是保定的教材。保定军校有一批德国教官,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典,还有欧洲战场上最新的战例分析。我研究过普法战争和俄战争中的防御作战。机枪怎么布、迫击炮怎么打、散兵线怎么破解——这些都是教材上有的。”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保定军校确实有德国教官,也确实教过这些,但绝没有他说的这么系统。不过冯国璋不会去考证。
“第二样呢?”
“第二样——”张怀仁故意犹豫了一下,“我家里有一位长辈,年轻时在淮军当过兵,跟捻军和回军都打过。他那一辈人打仗,靠的不是典,是经验。所以他教了我很多东西,都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典上从来不写的东西。比如在石板路上浇桐油。”
冯国璋听到“桐油”两个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槐树上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桐油,”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打了三十年仗,从朝鲜打到直隶,从直隶打到湖北,见过各种打法,就是没见过在石板路上浇桐油的。你小子——”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不是普通人。我查过你的履历——保定军校优等生,毕业成绩全科前三,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第一次带兵就能打出这种水准,只有一种解释。”
张怀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冯国璋说他是间谍,他就否认到底;如果冯国璋说他是革命党的密探,他就说自己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军官。但他没想到冯国璋说的是——
“你是天生的将才。”
张怀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他不是天生的将才。他是被一百多年后的战争史和无数场血战堆积出来的。但这句话他不能说出口。他只能抬起头,看着冯国璋的眼睛,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大帅过奖了。”
“我没过奖。”冯国璋站起来,走到土地庙前,看着那两尊泥像,背对着张怀仁,“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光是夸你的。有几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请说。”
“第一件事。”冯国璋转过身,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清帝退位的诏书已经拟好,只等正式公布。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黎元洪也知道。但我的部队不知道,你的部队也不知道。所以不管今天谈成什么样,在诏书公布之前,仗还可能继续打。你我都拦不住。但在诏书公布的那一刻,我希望你我之间能第一时间同时停火——不是让士兵们为了一份已经拟好的诏书去死。”
“可以。”张怀仁说。
“第二件事。南北议和的结果已经基本定局。孙先生辞去临时大总统,袁大帅接任。这件事可能就在一两个月之内。一旦袁大帅就任大总统,北洋军就是国军,革命军也是国军,南北两支军队必须整编。到时候,你在革命军里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怀仁。
“你有什么打算?”
来了。这才是今天这场谈判的核心。冯国璋不是来聊天的,也不是来停火的,他是来替袁世凯摸底、拉拢人才的。张怀仁在军械库和汉阳打了两场胜仗,以寡敌众,表现出了远超同侪的军事才能。在北洋集团眼里,这种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打垮。没有第三个选项。张怀仁站起来,走到冯国璋面前。
“冯大帅,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问。”
“您觉得北洋是个什么?”
冯国璋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太突兀,也太模糊。但张怀仁的眼神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打机锋,而是真的想听到一个认真的回答。他沉吟了片刻,慢慢开口。
“北洋,是一支军队。是袁大帅在天津小站练兵二十余年亲手建立起来的新式陆军,是六镇子弟兵,是——”
“不只是军队。”张怀仁打断了他,“恕我直言,北洋不只是军队。北洋是一群人,一个系统,一个从直隶蔓延到东三省、从山东蔓延到湖北的利益格局。北洋的将领有地盘,有军队,有财政,有外交关系。清廷能撑到今天,是因为北洋撑着。清廷倒了之后,北洋就是中国最大的政治力量。谁控制了北洋,谁就控制了中国。”
冯国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被说到要害处的沉默。
“但问题是,”张怀仁继续说,“北洋没有魂。”
“没有魂?”
“没有。北洋的兵能打,是因为有粮有饷有纪律。但纪律是外来的约束,不是内心的认同。一个北洋兵,打仗是为了什么?为了袁大帅?为了粮饷?为了升官?这些都是外在的。一旦外在的东西没了——袁大帅死了,粮饷断了,地盘丢了——北洋兵就会变成散兵游勇,北洋将领就会变成军阀。”
冯国璋沉默了很久。晨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金色的光。第一缕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照在土地庙的泥像上,照亮了土地公公那张斑驳的笑脸。
“你说的这些,”冯国璋终于开口,“我在朝鲜的时候想过。甲午年,我在牙山跟本人打,亲眼看着聂士成麾下的淮军一触即溃,淮军那些老将不是不能打,是不愿意打了。那时候我就想,一支军队如果只知道为粮饷打仗,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军队。后来袁大帅在小站练兵,我以为他改了,确实也改了——北洋军比淮军强了不止十倍。但你说的那个‘魂’——”
他摇了摇头:“还是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张怀仁:“你刚才问我,北洋是个什么。那你告诉我,你想要北洋是个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认真。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一个统兵三万的北洋总统,在晨雾散尽的旷野上,站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想要北洋是个什么?
张怀仁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他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我想要北洋成为一支真正的国防军。不是为一人打仗,不是为一家打仗,不是为一省打仗。是为一个国家打仗。枪口对外,不打内战。谁侵略中国,就打谁——本人、俄国人、英国人,谁来打谁。这,就是那个魂。”
冯国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激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点燃了某种久远记忆的光芒。他盯着张怀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第三件事。”冯国璋的声音恢复了沉稳的节奏,“本来不想说的,但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觉得还是说了比较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怀仁。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包着一块小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冯”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天津武备学堂”。这是冯国璋在天津武备学堂毕业时的身份牌,也是他三十多年军旅生涯的起点。
“这个东西,我带了三十年。从朝鲜带到直隶,从直隶带到湖北。它不值什么钱,但它是我的一个念想。”
张怀仁接过铜牌,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今天说的话,我以前听过一次。说的人也是保定出来的,也是二十出头,也跟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叫蒋百里,你应该认识。他跟我说,中国的军队必须现代化,必须去私党化,必须成为国家的军队。我当时觉得他在说书,没有理他。”
冯国璋顿了一下,指了指那块铜牌。
“这个你拿着。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给将来那个‘魂’。”冯国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粗粝,像粗糙的树皮蹭过衣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北洋里头做到了你说的话——把北洋变成一支真正的国防军——你再还给我。如果做不到,就扔了。”
张怀仁握紧了铜牌。铜牌冰冷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上面还带着冯国璋的体温。他站直了身体,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冯大帅,我记住了。”
冯国璋还了一个礼,转身朝北走去。两个护兵跟上他,三个人很快消失在了晨雾散尽后的晨光里。
张怀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铜牌。阳光照在铜牌上,“天津武备学堂”几个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那个“冯”字依然清晰有力。
“营长,”刘文秀走过来,脸上全是困惑,“你们谈了什么?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没听懂就对了。”张怀仁把铜牌收进怀里,“有些话,说给听得懂的人听就够了。”
他转过身,朝兵工厂的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洒在汉水的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金色。远处武昌城墙上的五色旗迎风飘扬,黄鹤楼的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地庙。土地公公的泥像还在那里,笑呵呵地看着这片被战争和谈判反复翻耕过的土地。然后他加快脚步,朝兵工厂走去。那里有他的兵,他的厂子,他的下一场仗。
不管什么时候停战,什么时候议和,他都必须做好准备。因为谈判桌上的筹码,从来都是用枪杆子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