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秋天,汉阳兵工厂的化工厂正式投产。第一锅无烟从反应釜里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宋良弼戴着口罩站在反应釜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看了很久才说:“合格。可以用来造弹了。”在此之前,兵工厂用的发射药一直有一部分依赖进口,德国货断了之后只能从本买,价格高不说,本人还常常掐着交货期卡脖子,有时候早到,有时候晚到,全看本领事馆那边的心情。现在化工厂投产,发射药自给自足,等于把本人在弹药供应链上卡的最后一道阀门也拧开了。
同一个月,随营学校第四期招生,报名的人排到了码头边上。三年前第一期招生的时候,张怀仁得让杨守义带着兵去四里八乡贴告示、挨家挨户动员,有些农民还以为是要拉壮丁,吓得把门板都顶上。现在不一样了——汉阳兵工厂的名声打出去了,随营学校的毕业生分到部队后提拔得快,周围几个县的人都知道跟着张旅长有饭吃、有前途、有出息。湖北各府各县的年轻人背着包袱、带着粮来报名,有的走了上百里路,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招兵站的老兵给他们发馒头,他们一边啃馒头一边排队,眼睛亮得像是冬天里的火炭。
张怀仁站在北围墙上看着码头上的长队,对刘文秀说了一句话:“六年前我在这里带着二十一个人打军械库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活到天亮。现在你看这些人——他们不是来逃难的,是来投奔的。投奔的不是我张怀仁,是他们听说汉阳有一支部队不抢粮不拉夫不欺负老百姓。这就是我在课堂上讲的——‘民心’。民心这个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你真正为老百姓做了几件事,它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兵源。你骗不了人,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刘文秀说:“总办,这话你应该写在随营学校的墙上。”
“已经写了。”张怀仁指了指随营学校的方向,“务实求新”四个字下面,去年加了一行——“得民者得兵,失民者失军。”这行字是宋良弼刻上去的,老工程师用了一整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凿,凿完说这是他这辈子刻得最好的字,比他在枪管上打的标记都认真。
但外部环境并没有因为汉阳一隅的繁荣而变得安稳。1917年秋天,孙中山在广州就任护法军政府大元帅,通电反对段祺瑞拒绝恢复《临时约法》和国会。南北分裂正式公开化,护法战争爆发。段祺瑞调动北洋军南下,企图一举消灭南方军政府,但前线各军互不统属,军令不畅,冯国璋又暗中掣肘,战争打打停停,僵持不下。
与此同时,本在山东的驻军已增至数千人,名义上是据对德和约“接收”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实际上是在为全面控制山东乃至华北做军事准备。汉口租界里,正金银行的贷款业务越来越繁忙,三井物产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大冶铁矿运来的铁矿石——这些矿石本该属于汉冶萍公司,但公司的控制权早已通过一笔笔抵押贷款转移到了本人手里。
张怀仁让孙良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住这条铁矿供应链。孙良臣在情报分析小组里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化装成码头搬运工,在汉口租界的码头上盯着三井物产的货船。一个月之后,一份详细的大冶铁矿石出口记录送到了张怀仁桌上:每个月大约有价值不菲的铁矿石从大冶运往本八幡制铁所,而本人在账面上付给汉冶萍公司的价格,不到国际市场的一半。这不是贸易,这是用贷款合同把整个湖北的铁矿石抵押给了本正金银行,然后本人自己定价、自己运输、自己冶炼。整个链条上,中国人只出矿石和劳力,赚的是一份搬运工的钱。
张怀仁把这份记录锁进了档案柜里,对孙良臣说了一句话:“现在不动它。但将来有一天,我要把这些矿石一颗一颗地要回来。”
1918年初,段祺瑞以“统一军政”为名,开始在各省推行“裁军节饷”政策,要求各省都督交出军权,地方部队一律由陆军部统一整编,编余的军官就地遣散,编余的士兵发给遣散费回家种地。这看起来是为了减轻国家财政负担,但实际上是一把削藩的利刃——裁的不是兵,是各省都督的军权。段祺瑞想用“统一军政”的名义,把各省都督手里的兵权收到自己手里。冯国璋的直系在江苏拥兵自重,张作霖的奉系在东北虎视眈眈,阎锡山的晋系在山西守境自保,这些人谁也不会轻易交出兵权。但段祺瑞不能直接动他们——冯国璋是副总统,张作霖是东三省巡阅使,阎锡山是山西督军,哪一个都是封疆大吏,动一个就是全面开战。
所以他先从小的开刀。先把那些没有靠山的小军阀裁掉,鸡儆猴,积累声势,等收拾完小的再回头对付大的。第二十一旅虽然训练精良、装备充足,但在段祺瑞眼里,它依然是一个“杂牌”——不属于皖系嫡系,也不属于直系主力,只是湖北地方上的一支独立力量。于是,陆军部一封电报发到了汉阳:“令陆军第二十一旅限期进行整编,按陆军部统一编制核定兵员。编余人员就地遣散,编余装备上交陆军部军械司。”
张怀仁拿着电报在机修车间里召开了紧急会议。杨守义看完电报之后第一个开口:“四千五百人?我们实际兵力已经六千多了。按四千五整编,等于要裁掉将近两千人。这些兵都是我们自己练出来的,裁了可惜不说,被裁掉的人去哪?回家种地?还是被别的军阀拉走?裁一个兵就是给别的军阀送一份礼。”
“不裁。”张怀仁说。
“那怎么回复?”
“拖。”张怀仁铺开纸笔,“先按陆军部的要求回复——‘已接到整编令,正在组织落实。’然后就落实——落实它三个月、半年。每过两周发一封电报向陆军部汇报‘落实进展’:本周已完成兵员清点,下周开始核定编余人员,再下周拟定遣散方案。每个环节都报,但每个环节都不出结果。与此同时,让李长顺做一套编余人员名册,名字是真的,但编余人员先不遣散,全部转入兵工厂生产部门。把两千个兵从军饷账上抹掉,从工厂工资账上补回来——兵还是这些兵,枪还是这些枪,只不过在账面上他们不再是兵,是工人。等将来需要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重新拿起武器。”
李长顺在账本上算了算,抬头说:“按工厂工资标准,一个月要多支出一笔不小的数目。加上化工厂和轧钢厂新增的生产成本,还能撑一年。一年之后如果陆军部还是卡着脖子不给钱,我们就得另找财源——要么扩大武器外销,要么动用铜矿出口权换美国贷款。”
“一年够了。”张怀仁放下笔,看着窗外长江的方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直皖之间迟早会摊牌。段祺瑞的参战军快练成了,冯国璋不会坐等削藩。南北僵局也快有变数——孙中山在广州称大元帅,段祺瑞想武力统一,但前线各军各怀心思。这仗打得黏黏糊糊,谁都不想真打,谁都不想先退。这种时候,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多。变数越多,我们这种‘杂牌’的活路就越大。”
刘文秀问了一句:“总办,要是段祺瑞派员来我们执行呢?”
张怀仁转向陈绍桓:“陈科长,如果是你带一个营守汉阳码头,面对一个奉令来接收兵工厂的陆军部专员,你怎么处理?”
陈绍桓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几秒:“不拦他的船,让他靠岸。不拦他的人,让他进厂。让他看生产线,看账本,看工人宿舍。让他看完之后自己得出结论——这座工厂换一个人管,三个月之内就会停产。然后请他在厂里的招待所住下,好茶好酒伺候着,但每天给他一个‘交接技术问题’——今天化验室的数据还没整理完,明天轧钢厂的设备保养记录还没归档,后天鄂北铜矿的供应链需要他本人去实地考察。拖他一个星期,他的耐心就耗完了。他回去之后只会跟陆军部说一句话——‘交接条件不成熟’。”
张怀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四个字——继续往下说。陈绍桓之前提过弹药补给线的方案,他也批了,确实好用。这个年轻人不只会在纸上画地图,他开始懂得怎么对付从北京来的官。
赵大奎搓着手,忽然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总办,咱们这么跟陆军部对着,段祺瑞会不会派兵来?”
“暂时不会。”张怀仁指着地图,“北边的吴佩孚现在正在跟南方护法军对峙,兵力吃紧。西边的川军内部自己乱成一锅粥,没空管湖北的事。东边的皖系旧部孙传芳名义上归陆军部管,实际上也是各怀心思。段祺瑞要动我们,必须抽调一个旅以上的兵力南下。但他现在每一个师都钉在关键位置上——对直系要防,对南方要压,对奉系要稳。抽一个旅就等于在棋盘上留一个空档。他这个人是下棋的,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只要我们不给他的对手送枪、不公开通电支持谁反对谁,他就不会冒着丢失阵地的风险来打我们。”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在座的人:“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从今天开始,参谋科做一份《汉阳兵工厂遭受外来军事攻击时的防御作战预案》。假想敌不是单个,是两个——第一,北洋陆军部的直属部队;第二,本驻青岛及汉口的部队,包括其海军陆战队和长江炮舰。前者是内忧,后者是外患。这两份预案不要混在一起写,分开写,但要同时做。”
陈绍桓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杨守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总办,你这是把兵工厂当成一个独立要塞在规划。”
“不是当成,”张怀仁说,“它就是。”
同年初,段祺瑞的秘密外交终于浮出水面。本方面通过驻华公使向段祺瑞政府递交了一份文件,后来被报纸披露为《中共同防敌军事协定》草案。这份协定名义上是中两国联合防御俄国,但条款里藏着致命的陷阱:军可以进入中国东北“协防”,中国军队的调动需与本协商,而所谓“协商”的实际含义是——本人对中国军队的、装备配置、后勤线路享有充分的知情权。消息一出,全国哗然。南方军政府通电抗议,直系将领也纷纷表态反对。
张怀仁在收到冯巩发来的密电后,只回了八个字:“国将不国,军将不军。”他把这八个字也写进了孙良臣的调查报告扉页上,下面加了一行批注——“此协定一旦签署,中国军队在北方的每一条战壕、每一座仓库、每一条铁路,都将暴露在本人的地图上。这不是协防,是缴械。”
不久,冯国璋的密使深夜再次到达汉阳。仍然是冯巩,一身便装,坐最晚一班渡轮过来,没带护兵,码头上只有刘文秀一个人接他。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穿过漆黑的厂区走进机修车间。
张怀仁关上门。冯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封了一道火漆。信是冯国璋亲笔,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手写出来的:
“段芝泉一意孤行。中协定即将签署。我病重,恐不久。直系未来,托付于你。吴子玉(吴佩孚)年轻有为,善战,惜乎不知天高地厚。你可与他联合,但不可为他所用。记住——你是冯国璋的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铜牌,你还欠着我。活着来南京。”
张怀仁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他伸手把灯芯挑高了半寸。
“大帅的病情如何?”
“不好。”冯巩的声音沙哑,“中医西医都看了,说是肝病。大帅说他这辈子喝了太多酒、熬了太多夜、生了太多气,肝是铁打的也扛不住。我来之前他交代了一件事——如果他走了,直系的摊子,希望你跟吴佩孚一起撑着。他说吴佩孚会打仗但不会做人,需要一个能在政治上周旋的人跟他搭档。这个人就是你。但他也让我告诉你——吴佩孚性格刚愎,将来未必容得下你。如果有一天你们分道扬镳,不要心软。你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人,他不希望你的前程毁在直系的内讧里。”
“替我回大帅一句话。”
“请说。”
张怀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长江上的轮船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几颗掉在水里的星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冯大帅是北洋里唯一一个问过我‘北洋需要什么魂’的人。我不会让他失望。直系是他的心血,我不会让他的心血白费。但我也不能做直系的棋子——我要做的,是他当年没做成的事。”
冯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冯巩走了以后,张怀仁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把冯国璋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活着来南京”。这句话跟三年前在土地庙前冯国璋说“我等着那一天”的语气一样,都带着一种老兵对新兵的托付。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信的最后一段改了又改,最后只写了两句:“铜牌未还,不敢先死。公且静养,待怀仁北上。”
1918年5月,《中共同防敌军事协定》在内外压力下最终签署。本军队以“协防”为名开进了中国东北,皖系军阀与本之间的军事关系由此彻底公开化。孙中山在广州发表声明,称段祺瑞此举为“卖国”。冯国璋在南京未作公开表态,但通过密使向张怀仁传了一句话:“我已无力回天。汝辈自勉。”
张怀仁知道,冯国璋的子不多了。
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第二十一旅的扩编和训练中。每天清早在北围墙上看着部队出,白天在机修车间处理各项公务,晚上看陈绍桓的参谋作业和孙良臣的情报报告,直到深夜。煤油灯常常点到凌晨两三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在他的督促下,扩编分几个方向同时推进。
炮兵营从十二门山炮扩到十八门。新增的六门炮是上海制造局的产品,性能不如德国货,但胜在零部件可以自己仿造。陈绍桓在炮兵营增设了一个气象观测班,用测风仪和气压表校射——这套方法是他在保定军校听德国教官讲过但没见人用过,他自己翻了几本炮兵典,在靶场做了两周试验,硬是把首轮齐射的精度提高了两成。他在交给张怀仁的报告里写了一段话:“炮兵之要不在炮多,在于首群覆盖。首群不中,敌已散;首群中,则敌未及散而伤亡已定。”张怀仁在这段话旁边批了四个字:“准。照此练。”
工兵营扩到四个排,新增了舟桥分队。张怀仁从汉阳船厂买了六条旧货船,改造成浮桥组件,让工兵在汉水上反复演练架桥。刘文秀对此不太理解,问张怀仁为什么不直接向陆军部申请购买德国制式浮桥器材。张怀仁说:“德国器材再好,也是在欧洲河道上设计的。汉水的水文——夏季暴涨,冬季枯浅,流速瞬息万变——德国人没见过。我们自己改装的浮桥,翻过一次船就知道哪个接头要加固,哪个锚点要加密。翻两次船,比看十本教材都管用。”
随营学校的第四期学员里,他亲自挑了一批人组建了“特别训练班”。这个班不对外公开,学员都是从各连挑出来的尖子,训练内容除了常规的步兵战术之外,还包括一项秘密科目——语和本军队编制。教官是李长顺从汉口租界里找到的一个退役本军医——此人在俄战争中负伤退役,后来到汉口开诊所,欠了赌债,被李长顺用每月二十块大洋的价码挖了过来,专门教语。张怀仁对这个班的学员说了一句话:“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国内的军阀。学好语不是为了做翻译,是为了将来能听懂敌人的口令。”
冯国璋病重的消息在1918年秋天不断传来。每次收到冯巩的电报,张怀仁都在机修车间里沉默很久。刘文秀有一次忍不住问:“总办,如果冯大帅真的走了,直系怎么办?”
张怀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兵工厂的烟囱在暮色中冒着白烟,烟柱被江风吹斜,融入长江上的薄雾中。
“北洋的旧人,一个一个都走了。袁世凯走了,冯国璋走了之后,段祺瑞就是下一个。等这些人都走完了,新时代就来了。新时代不会自动变好,要靠人去争。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争——争一个将来不打内战的军队,争一个能自己造枪造炮的工厂,争一批知道枪口该朝哪边的兵。”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刘文秀,煤油灯的火苗在瞳孔深处微微跳动。
“冯大帅如果走了,直系内最能打的是吴佩孚。吴佩孚这个人我没见过,但从冯大帅的信来看,他是个将才——悍不畏死,但未必能容人。将来直皖开战,他一定会来找我联手。跟吴佩孚是我们的下一步棋。他有兵,我有厂;他善攻,我善守;他在前面打,我在后面供。只要这场能撑过直皖战争,我们的基就会从汉阳延伸到整个长江中游。你记着——跟他,但不要跟他绑死。我们的命子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汉阳兵工厂。”
1918年深秋,冯巩最后一次以密使身份来到汉阳。
这次他没有带信。他站在机修车间里,一身黑衣,左臂上缠着黑纱。他的眼睛是肿的,军人的站姿依然笔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张怀仁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什么都没问。他闭上眼睛,把双手撑在桌沿上,撑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对刘文秀说:“全旅下半旗,志哀三天。所有官兵在场。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和娱乐活动。”
他在机修车间里一个人待了三天。桌上放着冯国璋送的三样东西——瓦片、铜牌、。三样东西一字排开,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吃东西,只是反复翻着冯国璋这几年来写给他的信。每一封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最下面的一封边角已经磨毛了。
三天后,他走出来,对刘文秀说了一句话:“发电给北京段总理,南京直系各将领,以及各省督军。电文如下——‘惊悉冯公逝世,不胜哀恸。职部已下令全旅下半旗志哀。冯公乃北洋元勋,民国柱石。怀仁受公栽培,深感大恩。谨以此电,遥寄哀思。张怀仁。’”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发电。不是为了表忠心,不是为了站队,只是为了送一个老兵最后一程。铜牌还没有还,收牌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欠冯国璋一个师长,现在这个师长已经不是目标,而是一笔必须还的债。
1919年春天,冯国璋去世后几个月,汉阳兵工厂的产量突破了段祺瑞当时给他定的那道坎。
同一个月,随营学校第五期学员毕业,其中三十人成绩优秀,全部留在第二十一旅任职。这些毕业生里有一个叫周从戎的,四川人,家里世代是私塾先生,写得一手好字,毕业论文的题目是《论中国军队后勤体系之改良》。张怀仁看了他的论文后亲自批了四个字:“调参谋科。”——直接跳过下连队锻炼的常规流程,放到陈绍桓手底下锻炼。
另一个学员叫胡半农,湖南人,家里是种地的,小时候放过牛,十六岁之前没穿过鞋。他毕业考核的实弹射击打了全科第一,战术想定考试的内容是“连规模的山地防御”,他在考卷上画了一张布防图,把机枪阵地设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侧坡上——那个位置仰角刁钻,射界窄而深,正好能封住山谷里最隐蔽的冲锋路线。张怀仁看了试卷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批了三个字:“到教官队报到。”
也就是在这时候,北京爆发了运动。
消息传到汉阳时,张怀仁正在随营学校听周从戎试讲第一堂后勤学课。周从戎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从汉阳到武胜关的补给线示意图,正在讲“战时弹药消耗率与运输距离的关系”,李长顺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汉口出的号外,气喘吁吁地打断了课堂。张怀仁接过号外,看着头版上“北京学生焚烧曹汝霖宅,全国各地学生响应”的标题,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报纸,对周从戎说:“这堂课暂停。”然后转向李长顺,“通知全旅连级以上军官,今晚到机修车间开会。”
当晚,机修车间里挤满了人。军官们坐得密密麻麻,有些后来的只能靠在墙上站着。张怀仁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份号外,把北京学生示威游行的事情念了一遍。他没有评论,没有分析,只是把事实讲清楚。然后他放下报纸,说了下面这段话:
“北京的学生上街了。他们喊的口号是‘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北洋政府抓了人,但运动没压下去,反而蔓延到了全国。上海的学生了,汉口的商人也开始议论要罢市。运动不是因为巴黎和会上的失败才爆发的——它不是偶然的。它是几十年来列强欺负中国、政府软弱无能积累的总爆发。甲午赔款、庚子赔款、二十一条、中协定——每一次中国人都在忍,忍到最后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停了停,扫了一遍在座的每一张脸:“我们也是中国人。我们是扛枪的中国人。北京的学生用口号喊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枪口对外。这四个字不是我今天发明的,我们喊了很多年了。今天外面有几万人在替我们喊。我命令——全旅官兵在营区内可以讨论国事,但要遵守两条纪律:第一,不攻击政府;第二,不煽动暴乱。除此两条,畅所欲言。各级长官要听士兵说什么,听完之后把他们的问题整理上报参谋科。”
杨守义站起来:“总办,如果陆军部下令要我们出兵弹压学生——”
张怀仁打断他:“复电:湖北地方安靖,未有异常。第二十一旅防区内,无学生上街,无商人罢市。这是事实,不是谎话。汉阳的学生确实没上街——因为他们都去听随营学校的周教官讲后勤学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但所有军官都听懂了他话里的分寸——不用谎话对抗命令,用事实。保护学生不需要拿枪挡在学生前面,只需要让陆军部没有理由下令出兵。
散会后,张怀仁在煤油灯下重新翻开孙良臣那份调查提纲。提纲已经从一个薄薄的本子变成了一大摞按商业、军事、外交三大类编目的卷宗,每一份卷宗都标注了信息等级和来源。他翻到“军事”类卷宗里夹着的一封冯巩转来的,拿起笔在空白处加了几个字:
“段芝泉已无力控制全国。北洋气数将尽。吾辈当自谋出路。冯公遗训——保存实力,待时而动。今是时矣。”
他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前。长江上的汽笛又响了,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心里响起来的。窗外,汉阳兵工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轧钢厂的转炉正倾泻出今天的第一炉钢水,化工厂的无烟线正缓缓吐出今天的第二批次,随营学校的钟声在江风中敲了五下,第一缕晨光刚好照在青砖墙那八个字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牌。冯国璋还没让他还。但现在,铜牌不是欠债,是遗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