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昌到汉阳,隔着一条汉水。
张怀仁带着队伍赶到汉阳渡口时,天已经过了正午。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有渡船,有货船,还有几条被起义军临时征用的火轮。船工们看到大队士兵赶来,纷纷把船往岸边靠。
“不要乱!”张怀仁站在渡口上,声音压过了江涛和船工的吆喝,“一队一队上,先步兵后辎重。迫击炮和炮弹最后上,上船之后所有人检查武器。对岸情况不明,下船之前必须上膛。”
刘文秀在旁边小声说:“队官,咱们要不再等等?等吴队官那边拨的人到了再——”
“等不了。”张怀仁打断他,“兵工厂多等一刻就多一分被炸的风险。吴队官的人到了让他们后续跟上,我们先过江。”
他跳上最近的一条渡船,回头朝岸上喊:“赵大奎!迫击炮带上来了吗?”
“带上了!”赵大奎扛着一门三英寸迫击炮,满头大汗地从队伍后头挤过来,“队官,炮弹不多,就二十发。”
“够用了。上船。”
渡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岸,朝对岸的汉阳驶去。汉水不宽,撑死了两三百米,站在船头已经能看见对岸的厂房轮廓。汉阳兵工厂占地极广,沿着汉水南岸铺开好几里地,高大的烟囱和厂房车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没有烟。
这是一个好兆头,也是一个坏兆头。好的是,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火灾的迹象。坏的是,没有烟意味着厂房还没有被点燃——但随时可能被点燃。
渡船靠岸的时候,对岸一片死寂。
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看号衣是守码头的清兵。血已经了,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从弹孔看,是打的,应该是不久前被起义军的先头部队解决掉的。
“散开,搜索前进。”张怀仁率先跳上岸,毛瑟端在手里,枪口随着视线移动,“注意窗户和屋顶,清军的残余可能藏在任何地方。”
队伍沿着码头通往厂区的大路推进。路两边是兵工厂的附属建筑——仓库、马棚、工匠宿舍,大多是砖木结构,墙上刷着已经斑驳的白灰。有些房子的门大敞着,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人匆忙撤退时搜掠过。
但没有人。
越靠近厂区核心,张怀仁的脚步越慢。太安静了。一个兵工厂,就算清军主力撤了,残余也应该有动静。要么是搬东西的声响,要么是叫骂声,要么是枪声。但什么都没有。
“队官,”李长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劲。”
“我知道。”张怀仁举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路面上的一滩湿痕,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桐油。
新鲜的桐油。
他猛地站起来:“敌人已经在布置引火点了。所有人加快速度,跑步前进!遇到抵抗立刻开枪,不用等命令!”
队伍从搜索前进变成了急行军。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跑过两排仓库之后,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在前面交火。
张怀仁冲到最前面,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兵工厂的主厂区,三座巨大的厂房并排而立,中间是堆料场,堆着煤、铁锭和木箱。厂房的窗户里冒出浓烟,不是黑烟,是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的桐油味。
“他们在里面点火!”刘文秀大喊。
厂房的铁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十几个清兵冲了出来,手里举着火把和,一面往外跑一面朝后开枪。他们身后,厂房里的浓烟越来越浓,橘红色的火光已经开始在窗户后面跳动。
张怀仁举起,准星套住了最前面那个举火把的清兵。
砰。
枪声清脆,在厂区的建筑之间回荡。那个清兵的火把脱手掉在地上,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堆料场的煤堆上。
“自由射击!不要让他们把火势扩大!”
二十几条枪同时开火。刚从厂房里冲出来的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四五个,剩下的一哄而散,有的往厂房后面跑,有的扔掉火把举手投降。
张怀仁没有管投降的,直接冲向厂房的铁门。热浪扑面而来,火已经在厂房里烧起来了。十几桶桐油被浇在机器和木箱上,火苗蹿得比人还高,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大奎!”
“到!”
“带人去找水源!快!厂房后面应该有水塔和蓄水池,找到之后把水龙接过来!”
“是!”赵大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你们几个,跟我走!”
“刘文秀!带人搜索其余厂房,发现引火点立刻灭掉,发现残敌就地解决!”
刘文秀应声带人散开。
张怀仁自己冲进了厂房。
火势集中在厂房中间区域,几台大型冲压机和铣床已经被火苗吞没了。这些机器是兵工厂最值钱的家当——汉阳造的枪管就是这些冲压机打出来的。如果机器被烧废了,恢复生产至少要几个月。
他脱下军装上衣,裹住口鼻,压低身子往里走。浓烟在厂房上部翻滚,但地面的空气还能呼吸。他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地上的木箱和杂物,确认没有更多的引火物。
走到厂房最深处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不是清兵。是一个穿工匠服的老人,看上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蹲在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旁边,正在用扳手快速地拧着什么。
“住手!”张怀仁举枪对准他。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奇怪的平静。
“你是革命军?”老人问。
“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老人没有站起来。他把扳手放在地上,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我不是在搞破坏,”他说,“我在关锅炉。要是锅炉没人关,火烧到蒸汽管道,整个厂区都会炸上天。”
张怀仁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放下了枪。
“你是兵工厂的工匠?”
“总工。”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鄙人姓宋,宋良弼。汉阳兵工厂总工程师。”
张怀仁愣了一下。
汉阳兵工厂的总工程师。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在这个年代,整个中国懂现代军工技术的人不超过三位数,而能当上兵工厂总工程师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个人,是清廷花了二十年时间培养出来的顶尖人才。
“宋总工,”张怀仁收起枪,“您怎么还在这儿?清兵撤了,您没走?”
“走?”宋良弼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周围的机器,“这些东西是我的命。我走了,它们就没了。清兵要烧厂,我拦不住。但革命军来了,也许还能救下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着张怀仁:“你们能不能保住这个厂子?”
“能。”张怀仁说,“但需要您帮忙。”
宋良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年轻人说话倒是痛快。怎么帮?”
“先帮我们灭火。然后——”张怀仁看着眼前的蒸汽机和冲压机,火苗正在舔舐机器的底座,“帮我们恢复生产。”
宋良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扳手,往张怀仁手里一塞。
“锅炉房在厂房后面。你带人去把进水阀打开,全部打开。蒸汽管道里的水压能暂时压住火势。然后找人来接管子,把水泵接上。只要水泵不停,火就烧不到机器。”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怀仁。
“你这个革命军,跟我见过的革命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革命军看见我,第一反应是问我给清廷造了多少枪。你第一反应是让我帮忙恢复生产。”
宋良弼没再说下去,转身走进了浓烟里。
张怀仁攥着扳手,朝外面喊了一声:“来十个人!跟我去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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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火灭了。
赵大奎找到了水塔和蓄水池,把消防水龙接上了。十几条水龙对着厂房猛喷了半个时辰,把最后一点火星也浇灭了。厂房里一片狼藉——积水和灰烬混在一起,没过了脚踝;烧焦的木箱和工具漂在水面上,散发着焦糊味。机器底座全部泡在水里,但好在火势没有伤到主体结构,冲压机和铣床保住了。
宋良弼带着几个留下来的工匠逐台检查机器,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他的表情很复杂——既心疼,又庆幸。
“机器没大事,”他最后告诉张怀仁,“清洗、检修、换掉几个被火烧变形的零件,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生产。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原材料。铁锭、煤炭,这些都被清兵抢走了不少。第二,工匠。大部分工匠都跑了,有的跟着清兵撤了,有的逃回家去了。没人,机器再好也开不动。”
“原材料我来想办法。”张怀仁说,“工匠方面,您能不能把跑了的工匠找回来?”
宋良弼沉吟了一下:“能找回一部分。但有些人恐怕不肯回来——打仗了,谁还敢在兵工厂活?”
“告诉他们,革命军保护兵工厂,也保护工匠。工钱照发,而且——”张怀仁停了一下,“比原来多加两成。”
宋良弼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好。我试试。”
张怀仁转向刘文秀:“带人把厂房外围搜查一遍,确认没有残余的清兵。然后在厂区周围布防,设岗哨。兵工厂从现在开始实行军事管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厂区。”
“是!”
“李长顺,去统计一下缴获的武器弹药。清兵撤得匆忙,应该有不少东西没来得及带走。、、炸药,都登记造册。”
“是!”
安排完这一切,张怀仁走上厂房的二楼。这里有一条贯穿整个车间的天桥,站在天桥上可以看到整个厂区的全貌——三座主厂房、堆料场、水塔、烟囱、码头,以及远处汉水对岸的武昌城。
夕阳正在西沉。江面上碎金万点,武昌城的轮廓笼罩在暮色和炊烟中,隐约能看见城墙上的旗帜——五色旗和铁血十八星旗并排飘扬。从昨晚枪响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天一夜,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队官。”
刘文秀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下头来了个人,说是吴队官派来的,要见你。”
“让他上来。”
上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便服——深灰色的绸布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头上戴着顶旧毡帽。这身打扮在武昌城里到处都能看到,不是商人就是小职员。
但张怀仁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人的站姿。他往天桥上一站,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整个人的姿态是随时可以移动的。这不是商人的站法,是军人的站法。
“张队官,”来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在下姓冯,奉吴队官之命,来给张队官送一份情报。”
“什么情报?”
姓冯的中年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张怀仁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对方的眼睛。
“冯先生,恕我直言,您不像是吴队官手下的人。”
中年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微微扬了一下。
“何以见得?”
“吴队官手下的人我见过几个,都是新军出身,走路带风,说话带口令味。您的姿态更稳,更沉。您走路脚后跟先着地,重心后移,这是老北洋的练法。新军不这么练。”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把毡帽摘下来,露出下面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你说得对,我不是吴队官的人。我是自己来的。”
“那您是谁?”
“我姓冯,”他顿了顿,补上了全名,“冯国璋。”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雷,在张怀仁脑子里炸开了。
冯国璋。
北洋三杰之一,袁世凯最倚重的大将之一,清廷派来镇压武昌起义的北洋第二军总统。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带着他的北洋主力坐镇孝感,而不是乔装打扮跑到被起义军占领的汉阳来微服私访。
但张怀仁只愣了一秒钟。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纸条揣进口袋,朝冯国璋抱了抱拳:“冯大人,久仰。”
“你认识我?”
“北洋之豹,谁敢不认识。”
冯国璋眼睛眯了起来:“保定出来的,果然有眼力。你刚才说我走路是‘老北洋的练法’——你自己不也是保定出来的?怎么,保定不教北洋的规矩了?”
“保定教规矩。”张怀仁不卑不亢,“但更教实战。规矩是死的,战场是活的。”
“说得好。”冯国璋走到天桥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厂房,“汉阳兵工厂,你只带了不到一百人就拿下来了。伤亡多少?”
“阵亡两人,伤五人。”
“清军呢?”
“击毙十七人,俘虏二十三人。”
冯国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脚下那片被水泡过的厂房,看着正在清理现场的士兵和工匠,目光中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介于欣赏和惋惜之间的神色。
“两天之内,一个小排长拿下了军械库,又拿下了兵工厂。伤亡比——”他转过头,看着张怀仁,“年轻人,你的仗打得不像这个时代的打法。”
张怀仁没有接话。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冯国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对北洋,怎么看?”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话。
问话的人是清廷派来的镇压军统帅。答话的人是起义军的队官。按照常理,他们现在应该是敌人。冯国璋问出这个问题,要么是在试探,要么是有更深的意思。
张怀仁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北洋,是这个国家最能打的军队。但它没有一个值得打的理由。”
冯国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北洋需要一个新的理由?”
“不是新的理由。”张怀仁说,“是一个新的魂。”
江风吹过天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楼下传来士兵们清理现场的吆喝声和金属碰撞声,远处汉水上的汽笛又响起来了。暮色渐浓,武昌城墙上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一串珠子散落在江对岸。
冯国璋戴回毡帽,把帽檐压低。
“张队官,”他说,“今天我来过的事,你知我知。”
“明白。”
“至于为什么来——”他走向楼梯口,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路过张怀仁身边时顿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冯大人。”
冯国璋停下脚步。
“您也记住一件事。”张怀仁转身看着他,“今天您是乔装来的,不是带兵来的。如果有一天,您带兵来了——我不会手下留情。”
冯国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天桥上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老兵听到了一个初生牛犊的挑战,觉得又好笑又有意思。
“好。好小子。”他把毡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我等着那一天。”
脚步声沿着楼梯远去,最终消失在厂房的嘈杂声中。
张怀仁站在天桥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冯国璋今天亲自来侦察,说明北洋军对武昌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而且冯国璋亲自来,说明他对这场仗很重视。被北洋之豹盯上的猎物,一般很难脱身。
但另一方面,冯国璋没有带兵来,而是乔装前来,说明他对起义军的战斗力还没有完全的把握。或者说,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对手,产生了某种超出职责范围的好奇心。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结果——北洋军南下已成定局,决战不会太远。
“队官。”刘文秀又出现在楼梯口,“宋总工让我告诉您,他在机修车间找到了一份厂区地下管网的图纸,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去。”张怀仁把思绪收回来,大步走下楼梯。
不管冯国璋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他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汉阳兵工厂变成一座能打、能守、能产的堡垒。让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让枪管一一地从冲压机里吐出,让一箱一箱地送往前线。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冯国璋说的那句话。
北洋需要一个新魂。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