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被攻克的消息传来时,张怀仁正在吃粮。
准确地说,是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配一碗凉水。他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早就饿过了劲儿,但脑子还在转,身体需要燃料,所以他着自己嚼。
面饼还没咽下去,李长顺就从外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排长!总督府拿下了!瑞澂跑了!”
院子里正在休整的兵士们愣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互相捶着肩膀大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比刚才的枪炮声还要响。
张怀仁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太早。
他走到军械库门口,朝总督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硝烟还没散尽,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从总督府的方向升起来。那是被烧毁的文书档案,或者是起义军放的火把。总督衙门里的满文档案、地契、户籍册,一把火烧净了,算是把清廷在这个城市的给刨了。
“排长,”刘文秀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咱们打赢了!”
“打赢了一个回合。”张怀仁纠正他,“仗还没完。”
刘文秀的笑容僵了一下:“还、还有仗打?”
“清廷不会甘心丢掉武昌。北洋军现在驻扎在直隶和山东,离这儿远,但他们有铁路。京汉铁路从北京到汉口,运兵只要几天。冯国璋、段祺瑞,那些北洋大佬们不会坐在那儿看着。”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原本正在欢呼的士兵们一个个都闭上了嘴,扭头看着他。
张怀仁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排长,不该在这个场合分析全国局势。但这种判断对他来说太自然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本能。
“不过那是上头该心的事,”他摆了摆手,语气放轻松了些,“咱们先把眼下的事办好。刘文秀,带人把西边空地上的尸体清一下。咱们的弟兄抬回来,清兵的集中到一处。李长顺,去清点一下弹药消耗,报个数给我。”
两人应声去了。
张怀仁坐下来,继续啃那块面饼。饼很硬,水很凉,但他吃得很认真。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上东西,现在能填一口是一口。
饼还没啃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军装上全是汗渍,朝张怀仁敬了个礼:“张排长!吴队官请您去总督府!开军事会议!”
张怀仁把饼放下:“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军装上全是泥和硝烟的痕迹,袖口还撕了一道口子,但来不及换了。他朝刘文秀喊了一声“看好军械库”,就跟着传令兵出了门。
走出军械库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
武昌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起义军的士兵在巡逻,扛着刚从军械库领来的新枪,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但窗户后面有眼睛在张望。偶尔有胆大的市民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起义军过来又缩回去。
地上还有血迹。石板路的缝隙里,凝固的血块被晨光照得发黑。昨晚在这里倒下的人已经被抬走了,但血还在。
张怀仁跨过一滩血,脚步没停。
总督府在武昌城的中心,离军械库大约三里路。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昨晚激战的痕迹:被打烂的门板、满地的壳、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一匹死马倒在路边,肚子胀得老高,苍蝇已经开始嗡嗡地围着转了。
总督府大门前的旗杆上,龙旗已经被扯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铁血十八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的卫兵显然是刚从火线上下来的,军装上还带着血,但腰杆挺得笔直。看到张怀仁的军衔,卫兵拦了一下,传令兵赶紧说“吴队官请的人”,这才放行。
总督府里头比外头更乱。院子里的花坛被踩得稀烂,廊柱上弹痕累累,西厢房的窗户全碎了。几个文书正在往外搬烧焦的木箱,里头大约是没来得及烧完的公文。来来往往的军官和士兵脚步匆忙,每个人都在喊,每个人都在跑,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传令兵把张怀仁带到二堂。二堂是总督平时批阅公文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清慎勤”三个字,匾上溅了几滴血,也没人擦。
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怀仁扫了一眼,约莫二十来个军官,把二堂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靠在墙上抽着烟袋。军衔最高的是标统,最低的也有队官的衔。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硝烟味,浓得呛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吴兆麟。吴兆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一个年轻军官低声说话。看到张怀仁进来,他招了招手:“张排长,过来坐。”
这话一出,二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落在张怀仁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太掩饰的不以为然——一个排长,在这种场合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被吴兆麟亲自招呼。
张怀仁感觉到了这些目光,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他朝吴兆麟点了点头,走过去,在他身后的一个角落坐下了。不是主位,但能听见所有人说话,也能看见所有人的脸。
这个位置他选得很自然,像是随便坐的。但吴兆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排长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权力场合,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能看到全局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有意思。
人还没有到齐。陆续又有几个军官走进来,其中一个人特别引人注目——五十来岁,蓄着山羊胡,穿着蓝绸长袍,外罩黑缎马褂,头上戴着瓜皮帽。这身打扮在一群穿军装的人中间格外扎眼,但他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威势。
他一进来,二堂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张怀仁也跟着站起来。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汤化龙。
湖北谘议局议长,立宪派的头面人物。在原本的历史上,武昌起义后他与革命党,参与组建湖北军政府,担任民政总长。这个人不是军人,但在湖北政商两界的影响力比任何一个标统都大。
汤化龙朝众人拱了拱手,在主位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主位还空着。
“都督还没到?”有人小声问。
“快了。黎大人正在更衣。”
都督。黎大人。
黎元洪。
张怀仁垂下眼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在原本的历史上,黎元洪是被起义军从床底下拖出来、拿枪着当上都督的。这个“床下都督”的称号跟了他一辈子,在历史上成了一个笑话。但张怀仁知道,黎元洪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窝囊。这个人能在北洋军阀和革命党之间周旋十几年,两度出任大总统,绝非等闲之辈。
他只是太会演了。
“都督到——”
随着一声唱喏,黎元洪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穿着新军的协统制服,马靴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四十多岁的年纪,浓眉大眼,仪表堂堂,站在那里颇有几分大将之风。但仔细观察,能看出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动,袖口下的手指也在不自觉地捻着。
他紧张。
张怀仁看出来了。其他人有没有看出来,他不知道。
黎元洪在主位上坐下,环视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湖北口音,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
“诸位,今请各位来,只为商议一件要事。武昌虽已光复,但清廷绝不会善罢甘休。据报,北洋军冯国璋部已沿京汉路南下,前锋已达孝感。我革命军虽然士气高昂,但兵不过数千,械不过数库,如何应敌,请诸公各抒高见。”
话音一落,二堂里就热闹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标统站起来,声音洪亮:“怕什么!冯国璋来多少,我们打多少!革命军有民心,有士气,还怕他北洋兵?”
“说得好听。”另一个瘦高个的军官冷笑一声,“民心士气能挡炮弹?北洋兵是袁大帅练出来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咱们多少人?不足六千。冯国璋带了多少人?光前锋就有一万二。一比二的兵力,你拿士气去填?”
“你这是什么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说的是实话!硬碰硬,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味越来越浓。旁边的人有的附和,有的反驳,有的低头不语,二堂里吵成了一锅粥。
汤化龙咳了一声,轻轻敲了敲桌面:“诸位,意气之争于事无补。还是请各位从长计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这个穿长袍的老头子在湖北官场混了几十年,说话的分量比几个标统加起来都重。
吴兆麟站了起来。
“各位,”他朝四周抱了抱拳,“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吴兆麟虽然不是在场军衔最高的,但他昨晚被推举为临时总指挥,带着起义军打了一夜,声望正高。
“北洋军南下,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我以为,与其坐等冯国璋兵临城下,不如主动出击。汉阳有兵工厂,汉口有租界,拿下汉阳汉口,依托长江布防,可以挡住北洋军于江北。”
“吴队官说得对。”有人附和,“先拿下汉阳汉口,再图北伐。”
“北伐?”那个瘦高个军官又开口了,“拿什么北伐?咱们连湖北都没出过。”
“所以才要先下汉阳汉口——”
“下了汉阳汉口就够了吗?北洋军有铁路,援兵源源不断。咱们有什么?靠两条腿走?”
争吵又开始了。
张怀仁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在听。听每个人说话的语气、立场和背后的小算盘。那个络腮胡子标统显然是个激进派,恨不得明天就打到北京去。瘦高个军官是个现实派,对实力对比看得很清楚,但过于悲观。吴兆麟介于两者之间,既想进取又不敢过于冒险。
而黎元洪呢?
他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介于专注和走神之间的表情。他不话,不表态,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确实会演。
“张排长。”
吴兆麟忽然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张怀仁。
“军械库是你守下来的。你有什么看法?”
二堂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又都朝角落看过来,目光比刚才更加复杂。一个排长,在这种场合被点名发言,不是荣光就是献丑。
张怀仁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
“吴队官,各位长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下人微言轻,本不该在这个场合说话。但既然吴队官点名了,我就斗胆说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下以为,我们现在讨论‘打不打’、‘怎么打’,为时过早。”
这话一出,二堂里一阵动。络腮胡子标统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怀仁不慌不忙,“在讨论打不打之前,应该先搞清楚一个问题——打完了怎么办?”
“打完了?”瘦高个军官愣了一下,“打完了自然是乘胜追击——”
“怎么追?谁去追?追到哪里为止?追完之后,谁来管这些地方?是湖北军政府管,还是各地方自己管?如果是军政府管,怎么管?派谁去?派的人听谁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二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些问题没人想过。从昨晚到现在,大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至于打赢之后的事,没人有工夫去想。
张怀仁继续说道:“各位长官,在下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武昌起义,光复的是一座城。但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光复一座城。我们要做的是——”
他停了一下,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把整个湖北拿下来,把整个南方拿下来,然后建立一个能跟北洋集团分庭抗礼的新政府。”
二堂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半晌,黎元洪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眼睛里的神采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张排长,你继续说。”
张怀仁朝黎元洪抱了抱拳:“都督,在下的意思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讨论怎么打仗,而是讨论怎么建立一套管事的班子。有了管事的班子,才能统筹军事、财政、民政、外交。不然咱们就是散兵游勇,今天打赢了,明天还是一盘散沙。”
“说得好。”汤化龙忽然出声。他抚着山羊胡,目光在张怀仁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小小年纪,有这等见识,难得。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今年刚毕业。”
“保定……”汤化龙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袁大帅办的学校。”
这话一出,二堂里的气氛又微妙了几分。保定军校是袁世凯一手创办的,从那个学校出来的人,天然带着北洋的烙印。在场的革命党人听了,难免要多想一层。
张怀仁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眼下不是时候。
“张排长说的有道理。”吴兆麟接过了话头,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不过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军事。都督,我建议先成立一个军事指挥部,统筹各标各营的兵力,统一指挥。”
“我赞成。”络腮胡子标统举手表态。
“赞成。”
“赞成。”
大部分人举起了手。黎元洪点了点头:“那就先成立军事指挥部。吴队官,你来做总指挥。”
吴兆麟抱拳领命。
“还有一件事。”黎元洪的目光转向张怀仁,“张排长,军械库一战,你打得不错。以少胜多,战术得当,是个将才。”
张怀仁心里一跳。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本都督任命你为——”黎元洪顿了一下,“军械库守备队队官。晋升为上尉。”
从少尉到上尉,连升两级。排长变队官,手底下的兵从二十一个变成一百多个。
“谢都督。”张怀仁敬了个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队官。手底下一百多人。虽然离他当初定下的目标——成为袁世凯旗下的师长——还隔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黎元洪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脸色煞白:“都督!不好了!汉阳那边——”
“汉阳怎么了?”
“汉阳兵工厂!清军残余在抢兵工厂!他们说要烧了兵工厂,不留给我们!”
二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汉阳兵工厂是湖北最大的军工企业,生产汉阳造和。谁拿到它,谁就有了长期作战的工业基础。如果清军残余真的把它烧了,武昌起义军的弹药补给就会被掐断一半。
“马上去救!”络腮胡子标统跳起来。
“谁去?”瘦高个军官问,“咱们的主力都在总督府这边,剩下的部队都在休整。”
“我去。”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怀仁往前走了一步。
“都督,汉阳兵工厂不能丢。给我一支队伍,我现在就去。”
黎元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刚升了队官,”黎元洪说,“手底下还没兵。”
“有。”张怀仁回头看了一眼吴兆麟,“借我几个人就行。另外,昨晚跟我一起打军械库的那二十一个弟兄,我再带走。够了。”
汤化龙开口了:“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别逞能。汉阳那边的清军残余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张怀仁如实回答,“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如果要烧兵工厂,就得先搬炸药、浇桐油、布置引火点。这些东西搬进兵工厂需要时间。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有机会在他们点火之前拦下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晚了,汉阳兵工厂就没了。请都督定夺。”
黎元洪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张怀仁面前。
“去吧。”
“谢都督。”
张怀仁敬了个礼,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吴兆麟在后面喊了一声“张怀仁”,但他没有回头。
时间不等人。汉阳兵工厂,是他下一个战场。
而他已经开始习惯,从一个战场赶往下一个战场的节奏。
走出总督府大门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有些铺子已经重新开了门,茶馆里甚至有了说书的声音。武昌城正在从昨晚的血色中苏醒过来。
张怀仁快步走在石板路上,军靴踩过昨夜留下的血迹,踩过满地的壳,踩过被战火烧黑的碎瓦。他的身后跟着昨晚那二十一个弟兄中的十二个人——刘文秀、李长顺、赵大奎都在,剩下的还在军械库守备。
“排长——不对,现在该叫张队官了,”刘文秀追上来,喘着气问,“咱们去汉阳?”
“对。”
“汉阳那边有多少清军?”
“不知道。”
“那咱们有多少人?”
“加上你,现在有十三个。到了军械库再叫上守备的八个,二十一个。吴队官还会再借我一些人,凑一个队应该没问题。”
刘文秀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排长——队官,你说咱们是不是挺邪门的?明明兵不多,但跟着你打,总觉得能赢。”
张怀仁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在升到中天,把整个武昌城照得明晃晃的。长江的方向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像是在提醒他,这座城市是活的,这场仗也是活的。
二十一个人能守住一个军械库,能不能守住一个兵工厂?
不知道。
但他没得选。
汉阳兵工厂,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