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张怀仁站在队列前,二十一双眼睛看着他。有人茫然,有人紧张,还有几个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是藏短刀的位置。
他全都看在眼里。
“李长顺。”
“到!”
“带两个人,去弹药库领弹药。就说夜间巡查需要补充,能领多少领多少。”
李长顺愣了一下,但看到张怀仁的眼神,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是!”
“赵大奎。”
“到!”
“你带三个人,把宿舍里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灌满。水壶、脸盆、水桶,能装多少装多少。然后搬到场东南角堆好。”
赵大奎一脸懵:“排长,这是……”
“执行命令。”
“是!”
“剩下的人,”张怀仁扫了一眼,“检查武器,上膛。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场。”
这话一出,队列里响起一阵动。
一个叫刘文秀的老兵站出来,他是排里资格最老的,也是张怀仁一直注意的人之一——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人在今晚的起义中会跟着熊秉坤冲在最前面。
“排长,”刘文秀盯着张怀仁,声音不高,但很稳,“到底出什么事了?”
场上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怀仁身上。
张怀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刘文秀,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自己的配枪掏出来,枪柄朝外,递向刘文秀。
“文秀,你是排里的老弟兄了。这支枪你拿着,如果接下来我做的任何事让你觉得是出卖弟兄们,你就用它打死我。”
刘文秀瞳孔一缩。
队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排长,”刘文秀没有接枪,声音有些发涩,“您这是做什么?”
“我问你几件事。”张怀仁收回枪,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第一,今晚营里是不是要有动作?”
这话问得极突然。
刘文秀的脸色变了。队列里有几个人同时把手伸向腰间。
张怀仁仿佛没看见,继续说:“第二,动手的时间是不是就在今晚巡查前后?”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第三,”张怀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们当中,谁是文学社的?谁是共进会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几乎同时摸出了短刀。
“别动!”
张怀仁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镇定:“都给我站好了!要动手也得等我把话说完!”
他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枪也没举起来。
这个姿态反而让蠢蠢欲动的几个人迟疑了。
“我来告诉你们几件事。”张怀仁竖起一手指,“第一,三排那边已经有人露了底。营里的巡查队正在赶来,最多还有一刻钟就到。”
几个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二,”他竖起第二手指,“你们的计划,巡查时发难,攻占楚望械库,对不对?”
刘文秀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张怀仁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竖起第三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不是来拦你们的。”
场上静得可怕。
张怀仁缓缓地把手里的举起来,枪口朝天。
“我是来告诉你们,如果按照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去打军械库,至少要死一半人。”
“为什么?”刘文秀脱口而出。
“因为你们的计划是仓促发难,趁乱夺门。但你们不知道,巡查队今晚多配了两挺机枪。”张怀仁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来自他穿越前的记忆——巡查队本不该有机枪,但历史在这一刻已经因为三排的露底而发生了微小的偏移,“如果你们按原计划冲,第一波至少要倒下去二十个。到时候枪声一响,城外的旗营兵赶来增援,你们连军械库的门都摸不到。”
这个分析其实有一半是他的推测。巡查队有没有机枪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必须先让自己人冷静下来,把局面控制住。而他说的这个可能性,在逻辑上完全成立。
果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排长,”刘文秀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计划?”张怀仁看着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说一个更好的打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顺带着两个兵扛着弹药箱跑回来了,看到场上的阵势,脚步猛地一顿。
“排、排长……”
“弹药领回来了?”
“领回来了,一共三百二十发。”李长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显然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
“好。”张怀仁转过头,继续看着刘文秀,“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
他蹲下来,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军械库在楚望台,离咱们营三里地。正门有岗楼,驻守兵力大约一个排。按你们的计划,从正面冲,对吧?”
刘文秀点点头。
“笨办法。”张怀仁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军械库后面有一条排水沟,直通仓库背后。沟宽一米二,人弯腰能过。现在是秋天,沟里水浅,最多没过脚踝。”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那条沟,但从没人想过从那走。
“我带一半人,从排水沟摸进去,解决后门的岗哨,然后从里往外打。刘文秀,你带另一半人,在正门外埋伏,等里面枪声一响,立刻冲锋。前后夹击,守军一定乱。”
他抬头看着刘文秀:“用这个办法,伤亡至少能减少一半。不?”
刘文秀没有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个粗糙的示意图,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是一个老行伍,打了十年仗,见过各种各样的长官。但从来没有人,在动手之前的这一刻,蹲在地上给他画战术图。
而且这个战术,确实比他原本知道的计划高明得多。
“排长,”刘文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到底是哪一边的?”
张怀仁站起来,把树枝丢在地上。
“我是哪一边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今晚过后,这个国家就不一样了。而我的本事,能让你们少死几个。”
他伸出手。
“不?”
刘文秀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那几个刚才还攥着短刀的人,此刻已经把刀收起来了。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戒备和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绝境中忽然看见了一条路。
刘文秀转回来,伸出手,握住了张怀仁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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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张怀仁的排已经分成了两队。
刘文秀带十个人,绕路去军械库正门外埋伏。张怀仁带剩下的十二个人,从营区后面的小路摸出去,直奔排水沟。
临走前,张怀仁把赵大奎拉到一边。
“你留下。”
“啊?”赵大奎急了,“排长,为啥留我?”
“你留下看着咱们排的物资。水、弹药、粮食,全都堆在场东南角,你带两个人守着。不管外面打得多热闹,你们哪也别去。这些物资,是咱们的命子。”
赵大奎还要说什么,张怀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奎,你跑得不快,枪法也一般。但你有一点别人比不上——你认死理。我让你守,你就守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能做到吗?”
赵大奎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能!”
“好。”
张怀仁带着队伍出发了。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武昌城南的街巷狭窄而弯曲,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的长江方向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除此之外,整座城安静得不像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它随时都会被打破。
走到半路,张怀仁忽然举手示意停下。
所有人立刻蹲下来,贴着墙壁。
前面巷子口,一队巡查兵正举着灯笼走过。灯笼的光芒在墙壁上晃动着,照出几个人影。
带队的是一个管带,骑着马,腰间别着短枪,嘴里骂骂咧咧:“快点!三排那几个乱党抓住了,一个都别让跑!上头说了,今晚有动作的不止三排,挨个搜查!”
张怀仁身后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几分。
等巡查队走远,李长顺凑过来,声音发颤:“排长,他们抓住三排的人了。”
“我知道。”
“那咱们……”
“咱们继续。”
张怀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不是不知道三排的人被抓意味着什么——那些人会受刑,会供出更多的人,甚至会死。
但他同样知道,他现在没法去救他们。
他手下只有十二个人,弹药有限,如果现在去跟巡查队硬碰硬,不但救不了人,整个计划都会泡汤。
战争就是这样。
无论你做多少准备,总有一些人要牺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不白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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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械库的后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然后是一声枪响。
清脆,尖锐,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声枪响来自工程营的方向。
“开始了。”张怀仁低声说。
他猜的没错。虽然三排有人被抓,但熊秉坤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人被抓,起义被迫提前了。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越来越密。工程营的方向升起了火光,浓烟在夜空中翻卷。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马蹄声、枪声、惨叫声搅在一起,整个武昌城南像是被点燃了的桶。
“排长!”李长顺的声音发紧。
“别看那边,”张怀仁压低声音,“我们打我们的。跟我来。”
排水沟的入口在一丛灌木后面,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张怀仁率先弯腰钻进去,冰凉的污水瞬间没过了脚踝。腐烂的淤泥和垃圾的味道扑面而来,身后有人呕了一声。
“忍住。”张怀仁头也不回。
十二个人排成一列,弯着腰在狭窄的排水沟里穿行。头顶是军械库的后围墙,青砖砌成,足有两人高。远处的大火映在墙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约五分钟,张怀仁停下了。
头顶有一个铁栅栏,锈迹斑斑,透过缝隙能看到军械库后院的地面。
“两个人,托我上去。”
两个兵蹲下来,张怀仁踩在他们肩膀上,伸手摸到铁栅栏。运气不错,铁栅栏没有锁,只是用铁丝拧着。他从靴筒里抽出刺刀,一点一点地撬动铁丝。
铁丝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怀仁立刻停下,举拳示意所有人别动。
一个守卫从后院里走过,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他打着哈欠,显然还没搞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脚步声远去,张怀仁继续撬。
铁丝断了。
他轻轻推开铁栅栏,双手抓住地面,用力一撑,无声地翻了进去。
后院很暗,只有前头岗楼上的灯光远远地映过来一点。张怀仁蹲在阴影里,快速扫了一圈——两个守军,一个在后门口抽烟,另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
他朝排水沟里打了一个手势。
两个兵跟着翻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十二个人全部进入后院,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张怀仁点了三个人的名字,指了指抽烟的那个守卫。又点三个人,指了指睡觉的那个。然后朝剩下的人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原地待命,等他的信号。
他带着六个人贴着墙摸过去。
二十米,十米,五米。
抽烟的守卫刚要把烟头扔地上,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把刺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别出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出声就死。”
守卫浑身一僵,烟头掉在地上,熄灭了。
与此同时,那个打瞌睡的也被按住了。他惊醒过来,刚要张嘴,被一只手死死地捂住。
“后门钥匙在哪?”张怀仁问。
抽烟的守卫哆嗦着指了指腰间。
张怀仁取下钥匙,丢给李长顺:“开锁。发信号。”
李长顺接住钥匙,深吸一口气,朝后门跑去。
三声布谷鸟叫——这是和刘文秀约定的信号——在夜色中响起。
几秒钟后,正门外忽然枪声大作。
“冲!”
张怀仁一声令下,十二个人从后院冲进军械库。
里头的守卫被正门的枪声吸引,都往前头跑,没想到后院已经失守。张怀仁带人从背后打过去,当场击毙了三个试图反抗的,剩下的纷纷丢下枪举手投降。
整个军械库的攻占过程,前后不到一刻钟。
刘文秀带着人从正门冲进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张怀仁站在军械库的院子里,身边是十二个兵,地上蹲着十来个俘虏。
院子中央,堆着成箱的、和炮弹。
刘文秀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排长,您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张怀仁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火光。
工程营方向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稀疏了一些。更多的火光在其他方向亮起来——二十九标、三十标,都在响应。
历史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大方向。
但他已经不是在旁观历史了。
他正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别愣着,”张怀仁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节奏,“把俘虏关起来,分一半人守住军械库。刘文秀,你带几个弟兄清点弹药,把能用的都搬出来。李长顺——”
“到!”
“你跑得快,去工程营找熊秉坤,告诉他军械库已经拿下,让他的人赶紧过来补充弹药。”
李长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张怀仁站在军械库的台阶上,看着手下的人忙忙碌碌地搬运弹药,火光在他们的脸上一明一暗。
有人递过来一杆崭新的汉阳造,他接过来,熟练地拉开枪机。
枪膛里,机油的味道混着味,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原本的历史上,起义军攻下楚望械库后,获得了一万二千余支、三百多门火炮和大量弹药。正是这批军火,支撑了起义军抵挡清军反扑的四十多天,最终迎来了各省的响应。
而现在,这批军火的到手时间,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会改变什么?
他说不准。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