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12月13,北京。中南海居仁堂里炉火烧得很旺,袁世凯坐在那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份用黄缎子裱好的《劝进书》。这份《劝进书》由杨度起草,孙毓筠、严复、刘师培等所谓“六君子”联名劝进,各省“国民代表”共计一千九百九十三人,全票赞成君主立宪。袁世凯把《劝进书》放在桌上,对身边的杨度说了三个字:“我受之。”
消息传到汉阳是在三天之后。电报是冯巩发来的,译电员把电文交到张怀仁手上,电报里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大总统已于昨接受劝进,拟于明年元旦登基,国号,年号洪宪。”张怀仁握着电报,在北围墙上站了很久。在他所熟知的那段历史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精确地排好了顺序——蔡锷在云南发动护国战争,各省纷纷独立,北洋内部段祺瑞称病、冯国璋袖手,袁世凯众叛亲离,在称帝八十三天后宣布取消帝制,两个月后病逝。
他走下围墙,对身后的刘文秀说了一句话:“通知全旅连级以上军官,今晚到机修车间开紧急会议。”
当晚,机修车间的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不许任何人靠近。车间里煤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照在围坐成一圈的军官们脸上。张怀仁把电文念了一遍,然后放下纸,说:“你们都听到了。袁大总统要做皇帝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杨守义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旅长,咱们到底站哪边?”
“站中间。”张怀仁的回答跟二次革命时一模一样,“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南北内战,北洋还是一条心。这次是帝制,北洋内部自己会分裂。段祺瑞已经反对了,冯国璋也不会支持。我判断——段祺瑞会称病退居天津,冯国璋会坐镇南京观望,北洋三杰里唯一可能支持称帝的只有徐世昌,但徐世昌也未必真心。一旦各省开始反袁,北洋内部就会形成直系和皖系两条线,各自为政。我们第二十一旅,不掺和。谁称帝谁护国,我们都不表态。我们只做一件事——守住汉阳,守住兵工厂,守住我们手里这点家当。不管谁打赢了,都需要枪,需要。到那时候,我们手里的兵工厂就不是一座厂,而是一张牌——一张谁都想抢、但谁都不敢硬抢的牌。”
杨守义又问:“如果陆军部下令调我们去前线怎么办?”
“拖。”张怀仁说,“调兵的命令来了,就说部队正在整训,暂不具备远距离机动能力。如果催得急,就派一个营出去,走到半路再报告发现‘敌军’——别管这个敌军是谁——就地说就地展开防御,全旅摆出以守为进的架势。没有人会在一条不肯动的战线上浪费时间。只要我们不主动开第一枪,北边的人就没有理由拿我们开刀。”
他停了停,看着在座的每一个军官,缓缓补了一句:“但这只是拖。拖到有一天,也许我们要做出一个更大的决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希望在座各位记住一件事——我们是湖北的部队,是汉阳的部队。外面的人怎么打,是他们的事。我们的枪口,只对外。对内,不开第一枪。”
“记住了。”在场所有军官齐声回答。
张怀仁点了点头:“散会。赵大奎和刘文秀留下。”
其余军官陆续离开,门重新合拢,煤油灯的火苗被最后的脚步声震得跳了一下。张怀仁从桌下拿出两封已经封好的信,分别递给两人:“这两封信,一封给云南的蔡锷,一封给南京的冯国璋。赵大奎负责把蔡锷的信送到云南,走水路转陆路,沿途不要在任何电报局停留。刘文秀负责把冯大帅的信送到南京,你亲自去,当面交,带回来的话只能记在脑子里,不许写在纸上。”
赵大奎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脯:“旅长放心,死不了就送到。”刘文秀接过信,只说了两个字:“明白。”他没有问两封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让自己亲自去送的信,绝不只是请安问好。
北京城在同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锡拉胡同的四合院里,冯国璋书房还亮着灯,几片雪花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越积越厚。冯国璋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封刚写好的信,收信人是袁世凯。信上的措辞反复改了三次,最后还是撕掉了。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只写了寥寥数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站在桌前的冯巩。
冯巩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帅,这个时候劝袁大帅不要称帝,他恐怕听不进去。”
“我知道。”冯国璋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但这封信我必须写。不是给他看,是给后人看。将来有人翻出这封信,至少知道——冯国璋没有站在皇帝那一边。”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直隶地图。小站练兵时画的那张图已经发黄了,边缘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但他一直没让人换,这一挂就是二十年。他指着地图说:“明天我去南京。北京的事,我不管了。你留在这里,帮我做一件事——盯住段祺瑞。他嘴上反对帝制,但这个人从来不说实话。他反对的不是帝制,是袁世凯选了别人当接班人。一旦事情有变,他会第一个跳出来争权。”
“是。”冯巩应声,“那张怀仁那边……”
冯国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煤油灯火苗猛地压低了半寸。他望着大雪中模糊不清的中南海方向,声音在风雪里变得有些沙哑:“他跟咱们不一样。咱们这辈子,吃的都是袁世凯的饭,欠的都是袁世凯的债。他不欠。他的在湖北,不在北洋。将来袁世凯没了,段祺瑞一定会想方设法吞掉他那支部队。到时候他会来找我——或者段祺瑞会来求我。不管谁来,我都只有一句话:第二十一旅是汉阳的部队,不是谁的私产。”
他关上窗户,转身看着冯巩,补了一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教我的。”
1916年元旦,袁世凯在中南海举行登基大典。大典草草收场,没有想象中的万国来朝,外国公使一个没来——英国、本、俄国、法国、美国,五国联合照会在前一天同时送到了外交部,措辞一模一样:“请暂缓变更国体,以免东亚和平受到不良影响。”居仁堂里穿着新制龙袍的袁世凯,面对的是一排空空荡荡的外交席位,和五封冷冰冰的照会。
同时,云南昆明。护国军政府在五华山成立,蔡锷就任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通电讨袁。云南的枪声像一火柴扔进了汽油桶,贵州、广西、广东、四川,各省都督一个接一个宣布独立。北洋内部也在土崩瓦解——段祺瑞称病不出,冯国璋坐镇南京拥兵不动,各省的北洋将领们开始自己打算盘,有的通电拥袁,有的通电反袁,有的上午拥袁下午反袁,一天三变。所有人都在观风向,而风向正从四面八方往中南海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撞。
消息传到汉阳时,张怀仁正在随营学校给新学员上课。当天的题目是“国防地理”,他在黑板上画了一道从东北到西南的大弧线,弧线外标注了四个假想敌的方向——俄国在正北,本在东北,英国在西南,法国在正南。李长顺从教室后门悄悄进来,把云南护国军起兵的电报放在讲台上。他扫了一眼电文,把电报折好放进中山装口袋,然后拿起粉笔,在弧线外又补了一个方向——用箭头从弧线内侧指向外侧。
“刚刚收到的消息,云南已经宣布独立,护国军正在向四川开进。有人会说,这是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又一场内战。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们刚才讲的这四个假想敌,不会因为我们在打内战就停下来等我们。现在欧洲在大战,本趁机占了青岛,俄国人在外蒙增兵,英国人在西藏也没闲着。我们每多打一天内战,人家就多攒一分力气。所以我今天多讲十分钟——你们这批学员,毕业之后可能会分到不同的部队。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给我记住一件事:你的枪口,迟早要转向外面。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到那一天,今天学的每一条战法都会用得上。”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场上新兵踢正步的脚步声。
又过了些天,冯国璋的密使深夜到达汉阳。
密使仍是冯巩。他这次没有穿便装,而是穿着北洋军的中校制服,风尘仆仆地从南京赶到汉阳。码头上接他的是刘文秀,两人没有寒暄,直接进了机修车间,关上门。张怀仁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湖北地图。冯巩把一封冯国璋的亲笔信递过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封了一道火漆。
张怀仁拆开信。信很短,冯国璋的笔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袁大帅已病重。段芝泉蠢蠢欲动。我在南京,暂时不动。你也不许动。切记——保存实力,待时而动。另:我在天王府捡的那块瓦片,给你留着。等你能来拿。”
张怀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注意到冯国璋用了“袁大帅”而不是“大总统”或“皇上”——虽然登基大典已经办过,但在冯国璋嘴里,袁世凯依然是“大帅”。这个称呼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立场。
“大帅还有什么口头交代?”张怀仁问。
冯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是怕隔墙有耳:“大帅说,段祺瑞已经秘密联络了本正金银行,准备在袁世凯死后第一时间接管陆军部,然后利用本的军火贷款拉拢各省北洋将领。大帅让你尽快扩大兵工厂的产能——一旦北洋分裂,谁的枪多,谁说话就响。他还让我告诉你——陆建章最近在陆军部里到处放话,说你是‘冯华甫的人’,段芝泉听到之后只笑了一下,没说话。大帅说,段芝泉的笑比他的骂更危险。”
张怀仁沉默了一会儿。陆建章是段祺瑞的心腹,时任陆军部军法课课长。他在公开场合说这话,绝不只是一句闲谈,而是在替段祺瑞试探——看看张怀仁这个名字在北洋内部到底有多少分量,看看有没有人会跳出来替他辩护。段祺瑞没说话,只笑了一下。这一笑,等于承认了那句话是对的,同时也等于在心里记了一笔。
“兵工厂的产能现在到什么程度了?”冯巩问。
“产两万五千发,月产两千杆。鄂北铜矿上个月出了第三批铜料,钢铁原材料储备够维持半年。轧钢厂厂房已经封顶,化工厂的烟囱正在砌。”
冯巩听完,点了点头:“大帅还有一句话——如果你能把产量提到三万发,月产提到两千五百杆,袁世凯死后不管谁当政,都不会轻易动你。因为动你的代价,是整个湖北军火供应的瘫痪。没有人付得起这个代价。”
张怀仁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万发,两千五百杆,这意味着兵工厂必须再增加一个夜班,宋良弼手下的工匠必须再扩招两成,鄂北铜矿的运输线必须再增加一个排的护矿兵力。他抬头看着冯巩:“能做到。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大帅让你最迟在春末之前完成。”
冯巩走后,张怀仁在机修车间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杨守义敲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清点完的库存弹药清单。张怀仁接过清单没有看,只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兵工厂生产线全部改为两班倒,夜班延长两个时辰。另外,派人去鄂北矿区,把护矿兵力从两个排增加到一个连,运输线沿途每隔二十里设一个检查站。”
这年三月,袁世凯在各方压力下被迫宣布取消帝制。从称帝到取消,前后八十三天。取消帝制后袁试图恢复大总统职务,但各地护国军坚持要求他下台。到了四月,北洋内部连段祺瑞都开始公开劝退。袁世凯一手提拔的北洋之虎,终于回过头来咬了他自己。
冯国璋从南京发来一封简短的电报,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帝制已终。袁大帅病重。天下将乱,吾辈当自重。”
与此同时,段祺瑞也派了人来汉阳。来人是陆建章,段祺瑞的心腹、军法课课长。他带着一个副官和两个卫兵,从码头上下来时,脸上的笑容客客气气,但眼神不笑。张怀仁在机修车间接待了他,桌上摆着新出的样品和生产报表。
陆建章坐下之后先夸了一通兵工厂的生产成绩,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不紧不慢地说:“段总长对张旅长的才非常赏识。北洋内部即将重组,陆军部需要得力将。张旅长若肯进京任职,以你的才,在陆军部谋一个司长、副司长不在话下。兵工厂的事,自然有人替你管。”
张怀仁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沉到杯底。茶水是宋良弼从汉口买的新茶,叶底还泛着嫩绿。他等茶叶全部沉下去才开口:“陆课长,请转告段总长——第二十一旅在汉阳还有任务。兵工厂的生产线刚完成扩建,随营学校的学员还没毕业,鄂北铜矿的运输线还没完全打通。这些事换一个人做,少说也要半年才能上手。我不放心,所以我不走。不是不想去北京,是汉阳的事还没完。等我把手里的事做完,段总长不请我,我自己也去。”
陆建章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不耐烦的信号。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起身告辞。张怀仁送他到码头,看着他的轮船缓缓驶离,回头对刘文秀说了一句话:“段祺瑞想明升暗降,把我调到陆军部当闲职,兵工厂就落到他手里了。”
“那您刚才说的那些——”
“是实话。我不是敷衍他,是告诉他——我有自知之明。我的价值不在北京,在汉阳。他要是真想用我,就该让我留在这里。他要是不想用我,我到北京也只是换个笼子。”他把手在口袋里,“段芝泉这个人,用人跟下棋一样。他下一步,看三步。他不会因为我说了句软话就放过我——但他也不会因为我不去北京就立刻翻脸。他会在心里重新算账:这个人调不动,说明他有底气。有底气的棋子,不能硬吃,只能围。”
六月,袁世凯病逝于北京。他死后,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冯国璋被选为副总统,但拒绝进京,继续坐镇南京。北洋正式分裂为直系和皖系两大派系,段祺瑞的皖系掌握中央,冯国璋的直系控制江南,张作霖的奉系盘踞东北,阎锡山的晋系割据山西,还有各省大大小小的军阀。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真正意义上的军阀混战时代开始了。
张怀仁在汉阳收到了袁世凯病逝的正式讣告,是由陆军部统一发到各旅的电报,措辞沉痛——“袁大总统于本午时在京薨逝,全国下半旗志哀,各部队原地致哀,停止一切军事行动三。”他把电报放在工作台上,走到窗前,外面下着雨,长江上的轮船汽笛长鸣,声音在雨中传得很远。他想起1913年春天第一次踏进居仁堂的情景——袁世凯坐在紫檀木长桌后面,雪茄的烟雾遮住了半张脸,问他“你愿意当北洋的龙吗”。他当时的回答是“不想当龙,想当铁”。现在,那个问他愿不愿意当龙的人死了。北洋的龙死了,北洋的虎还在,北洋的豹也还在。但没有了龙,虎和豹迟早会互相撕咬。
他转过身对刘文秀说:“通知全旅,停止一切军事行动三。兵工厂不放假,但明天早晨所有官兵在场,为袁大总统默哀。”
“是。”刘文秀应声,正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另外,发电给南京冯副总统和北京段总理,电文一样——‘职部已按训令原地致哀。第二十一旅防务稳固,汉阳兵工厂生产秩序正常。职部继续履行守备职责。张怀仁。’”
刘文秀忍不住问了一句:“旅长,你发一模一样的电文给两边,不怕他们觉得你在骑墙?”
“他们本来就认为我在骑墙。”张怀仁说,“那不如光明正大地骑。两头都不靠,两头也都不得罪。在这个乱世里,能做一块谁都不想踢、谁都踢不动的石头,比做什么都强。”
不久,一封来自南京的信送到了张怀仁手上。信是冯国璋亲笔,随信还附了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灰黑色的瓦片,边缘已经磨圆了,瓦面上刻着四个字——“天下为公”。
张怀仁把瓦片拿在手里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小字:“天王府瓦,辛亥年冯华甫检存。”这是1913年冯国璋攻克南京后,在天王府废墟上捡的。现在他把这块瓦片送给张怀仁,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旧王朝的瓦,可以铺新路。
张怀仁把瓦片放进抽屉里,压在《国防论》和扩编计划表的上面,然后铺开一张纸,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寄往南京。信的最后两段,他在草稿上反复改了好几遍,最后落笔如下:
“世道如江,险滩莫测。公居金陵旧都,怀仁守汉阳旧厂,一东一西,一帅一将,虽隔千里,而同舟之心犹在。铜牌未还,瓦片已至。新路未铺,旧路已断。愿公保重,待时。怀仁顿首。”
信寄出之后,他站在北围墙上看着长江。江面上船帆点点,烟波浩渺。远处汉口租界的万国建筑群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近处兵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轧钢厂厂房已经封顶,化工厂的烟囱刚刚砌到一半,随营学校的场上新学员正在晚训。
袁世凯死了,北洋分裂了,军阀混战开始了。但这个乱世里,汉阳还有一座兵工厂,还有一支五千五百人的队伍,还有一群相信“枪口对外”的兵。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冯国璋还没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