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比张怀仁预想的更糟。汉水上游十五里处的蔡甸渡口,北洋军主力已经在夜色中架设了浮桥,渡河行动从午夜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时辰。据侦察兵观察到的队伍长度和旗帜数量,渡河的部队不少于五千人,打的是冯国璋第二军的旗号。
“五千人,”刘文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些发,“加上汉口那边的佯动部队,冯国璋这次至少出动了八千人。”
“不止。”张怀仁站在北围墙上,望远镜举在眼前,虽然黑暗中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保持着观察的姿态,“冯国璋是北洋之豹,他用兵从来不会把全部力量摆在一线。这五千人是前锋,他的预备队至少还有三千。加起来,可能接近一万。”
围墙上安静了几秒钟。夜风吹过,带来汉水对岸隐约可闻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正在渡河的北洋军发出的声响。
“队官,”李长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要不要撤?”
“撤?”张怀仁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
“我是说,咱们只有两百人。北洋军一万人,就算吴队官派援军来,能派多少?一千?两千?还是打不过。与其死守兵工厂,不如把机器拆了运过江,退到武昌去……”
“然后呢?”张怀仁打断他。
李长顺愣了一下。
“退到武昌之后呢?”张怀仁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追问,“北洋军拿下汉阳,下一步就是围攻武昌。到那时候,我们没有兵工厂,弹药打一发少一发。冯国璋不用攻城,只要围上一个月,武昌城里的人自己就饿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围墙上所有的士兵。月光下,他们的脸半明半暗,有的紧张,有的疲惫,但没有一个人把视线移开。
“汉阳兵工厂不只是一个厂子,”张怀仁说,“它是整个湖北革命军的命脉。谁握着它,谁就握着长期作战的能力。冯国璋之所以绕到蔡甸渡河,不去打武昌而先打汉阳,就是因为他知道——拿下兵工厂,武昌不攻自破。同样的道理,只要我们能守住兵工厂,哪怕只守三天,局势就可能翻转。各省的起义已经在路上了,湖南、江西、安徽,只要有一两个省响应,冯国璋就必须分兵。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他那边。”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所以,不撤。”
围墙上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李长顺低下了头,然后重新抬起来,说:“队官,您吩咐吧。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好。”张怀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提高声音,“全体注意!从现在开始,进入战斗岗位。刘文秀,你负责北围墙,那是敌人最可能的主攻方向。把四挺重机枪全部架在北围墙上,每两挺覆盖一段射界,不留死角。李长顺,你负责码头防线。剩下两挺机枪给你,再加两个掷弹兵小组。如果敌人从码头登陆,不要急着打,放他们上岸,等他们展开的时候再开火。赵大奎——”
“到!”赵大奎从围墙上探出脑袋。
“迫击炮全部集中到水塔下面的空地上,射界调整到北围墙外的开阔地。你带着你的人提前标定好射击诸元——距离、仰角、方向,全部都算好写在纸上。等敌人冲锋的时候,我要你的炮弹落在他们头顶上,而不是落在咱们自己人头上。”
“队官您放心!”赵大奎把脯拍得砰砰响,“标定射击诸元,我练了半宿了!”
张怀仁环视了一圈围墙上的人,最后说了一句:“各就各位。”
士兵们散开了。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机枪架设时金属碰撞的声音、迫击炮弹装箱时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种紧张的节奏。张怀仁站在围墙上没有动。他望着西北方向,那个方向现在还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把光芒证明有军队在移动。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灰白色,汉水江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这是武昌秋天的常态——凌晨起雾,出雾散。雾气对守方有利也有弊。利在于能见度低,敌人的冲锋速度会被拖慢;弊在于视线受阻,观察哨难以发现远处的敌情。
张怀仁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冯国璋的主力从蔡甸渡河后,需要经过一段大约二十里的行军才能到达汉阳城下。按照北洋军的行军速度,这段路大约需要两个时辰。也就是说,敌人大约会在天亮后一个时辰左右到达汉阳。如果冯国璋采用分兵合击的战术,一路打汉阳城,一路打兵工厂,那么兵工厂这边可能会更早遭遇敌军。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块怀表是他在保定军校毕业时发的纪念品,虽然粗糙,但走得还算准。凌晨五点二十分。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天就亮了。
“队官!”水塔上的观察哨忽然喊了一声,“西北方向,发现火光!”
张怀仁举起望远镜,朝西北方向望去。雾气中果然有火光在移动,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一条蜿蜒的火龙。那是行军队列中的火把。从距离和移动速度判断,敌军前锋已经离汉阳城不到十里了。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围墙。
“刘文秀,跟我去检查弹药储备。李长顺,再派人去催援军——到渡口去等,看到援军立刻带他们过来。赵大奎,迫击炮的射击诸元标定好了没有?”
赵大奎从炮位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好了好了!这是射表,每个目标区域都标了。北围墙外三百米,仰角四十五度,方向正北偏西三度,三发急速射覆盖范围约五十米宽。五百米距离仰角调整到五十五度,六百五十米——”
“够了够了,”张怀仁接过射表扫了一眼,“你记住就行。打起来的时候没工夫看纸。”
天光渐亮。雾气从汉水江面上缓缓升起,像一层白纱笼罩了整个汉阳。能见度不足百步,远处的厂房、烟囱、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水草和泥沙的气味。士兵们趴在射击位后面,枪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雾墙,一言不发。这种等待比战斗本身更磨人——明知敌人就在几里之外,却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听。听马蹄声,听脚步声,听金属碰撞声。每一声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张怀仁站在北围墙正中的机枪掩体后面,手里握着毛瑟,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他经历过太多这种等待了。虽然这一世的身体还是第一次上战场,但上一世的记忆里,类似的场景重复过无数次。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敌人也在等——等雾散,等天亮透,等进攻的信号。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雾气开始变薄,能见度从五十米扩展到一百米,然后是两百米。北边的开阔地渐渐显出了轮廓——一片平坦的荒地,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间或有几棵被砍伐后剩下的树桩。开阔地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土丘,翻过土丘就是通往蔡甸的大路。
然后,土丘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北洋军的龙旗。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旗帜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和马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队伍在土丘上展开,从左到右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阵线。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炮兵阵地还在更后面的土丘背面——只能看到几炮管的轮廓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北洋军列阵的速度比刘文秀预想的快得多。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阵线就排好了。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眼扫过去,人数至少有一千五百人。上肩,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稳住。”张怀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射击位都能听到,“没我命令,不许开枪。”
北洋军的阵线上忽然响起一阵鼓声。不是冲锋鼓,是那种沉闷的、缓慢的行军鼓。鼓声在晨雾中传得很远,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口。伴随着鼓声,第一排步兵开始朝兵工厂的方向推进。他们走得不快,步伐稳健,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
三百五十米。三百米。两百五十米。
张怀仁举起右手。
两百米。一百八十米。
他的手猛地落下。
“开火!”
北围墙上四挺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马克沁机枪那种独特的沉闷突突声震耳欲聋,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拖着光尾打进北洋军的队列,第一排步兵几乎同时被打倒——不是零星倒下一两个,而是整排人被拦腰扫断,像镰刀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紧接着赵大奎的迫击炮也响了,炮弹划出弧线越过围墙,在开阔地上炸开。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飞起来半天高,硝烟混着晨雾,把战场笼罩得更加模糊。
北洋军的第一波冲锋在距离围墙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打了回去。
但第二波紧接着就上来了。
冯国璋的部队毕竟不是旗营兵。他们是北洋精锐,打过硬仗,见过血。第一波被机枪打退后,第二波冲锋的队形就变了——不再是密集的横队,而是散兵线。士兵之间拉开距离,利用地形掩护,匍匐前进。这样一来,机枪的伤效率大打折扣。
张怀仁立刻调整:“机注意!不要连续扫射,改短点射!瞄准单个目标,不要浪费!”
机枪的射击节奏从连续的突突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点射声。但散兵线已经到了不足百米的位置,有些北洋兵开始朝围墙上还击。打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砂土飞溅。
刘文秀在机枪掩体后喊:“队官!他们要冲过来了!”
张怀仁举起望远镜,快速扫了一遍战场。北洋军的散兵线正在一步步近围墙,后面还有第三波冲锋的部队正在土丘上集结。更麻烦的是,他看到了两挺重机枪被北洋兵抬上了开阔地左侧的一个小土坡。如果让北洋军的机枪占据制高点,围墙上的守军将完全暴露在火力压制之下。
“赵大奎!”他喊。
“到!”
“十一点方向!土坡上的两挺机枪!给我打掉!”
赵大奎调整迫击炮的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距离和仰角,然后亲自装填了一发炮弹。炮弹出膛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在土坡前方约十米处,溅起一片泥土。
“近了!修正!加两度!”
第二发炮弹擦着土坡的顶部飞过去,在背面爆炸了。土坡上的北洋军机吓得趴下了头,但机枪没被打中。赵大奎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调角度。张怀仁放下望远镜,大步走到迫击炮位旁边,蹲下来,伸手按住炮管。
“别慌。深呼吸。”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的心跳太快,手在抖,打不准。”
赵大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目标三百二十米,仰角五十二度,方向正北偏西两度半。装填。”
赵大奎重新调整参数,装填第三发炮弹。炮弹出膛,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正中土坡顶部。火光一闪,一挺机枪被炸翻,旁边的弹药箱被引爆,连着炸了好几下,碎片和泥土飞起半天高。
“中了!”赵大奎吼了一声,“队官,打中了!”
“继续压制。不要让他们再架机枪。”
张怀仁走回北围墙,重新举起望远镜。散兵线离围墙已经不到五十米了。这个距离上,已经可以精确射击。围墙上的守军开始有伤亡——一个士兵被击中口,闷哼一声倒在射击位上。另一个士兵的肩膀被擦过,血肉翻开,咬着牙自己撕下袖子包扎。
五十米。再近一点,敌人就要冲进围墙死角了。
必须打乱敌人的节奏。
张怀仁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停止射击!”他举起手示意,“全体注意,等敌人冲进三十米,所有人同时投手榴弹。投完之后立刻重新开火。”
枪声骤然稀疏下来。北围墙上的机枪和陆续停了火。战场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寂静——只有风穿过开阔地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战鼓声。这种寂静让冲在前面的北洋兵迟疑了。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速度,警惕地盯着围墙。这个反常的安静比枪声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那一瞬死寂。
二十秒后,北洋军的前锋冲到了距离围墙不到三十米的位置。张怀仁拔出手榴弹的拉环,高喊一声:“投!”
围墙上十几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去,划过短短的抛物线,掉进了北洋军的散兵线里。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和硝烟吞没了围墙前三十米的开阔地。炸起的泥土还没落地,围墙上的机枪和又同时响了。这波突如其来的手榴弹打击彻底打乱了散兵线的节奏——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被炸倒,后面的本能地趴下找掩护,冲锋的势头一下子被拦腰截断。
“冲!”刘文秀在围墙上站起来,朝围墙下吼了一嗓子,“预备队!出击!”
这个反击的时机选择,被张怀仁暗暗记在心里。刘文秀虽然没读过军校,但打了十年仗,对战场节奏的直觉确实敏锐——北洋军的散兵线正在最混乱的当口,阵形散了,指挥断了,冲在最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候往外捅一刀,就是最疼的时候。
围墙南侧的小门被推开,三十多个士兵端着刺刀冲了出去。打头的是个黑脸大汉,姓马,是吴兆麟后来拨过来的援军里的一个伍长,据说是河南人,以前在镖局押过镖,使得一手好刀。他没上刺刀,手里提着一把宽背鬼头刀,闷头冲在最前面。
北洋军被手榴弹炸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队形,迎面就撞上了这波反冲击。黑脸老马冲进人堆里,一刀劈翻了最前面的北洋兵,刀锋砍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后面的士兵跟着他涌上去,刺刀见红,几分钟之内就把突前的散兵线打了回去。北洋兵丢下十几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回到开阔地的另一头。
“不要追!撤回来!”张怀仁在围墙上喊,“重新整队!”
冲锋的队伍撤回围墙内,人人身上都沾了血,但士气高涨。黑脸老马回来的时候,鬼头刀上还在滴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队官,这帮北洋兵也不经打嘛。”
“别轻敌。”张怀仁说,“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他看向开阔地对面的土丘。北洋军的旗帜还在,而且数量比刚才更多了。更多的部队正在土丘背后集结,还有几门野战炮正在被推上土丘。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能见度不再有任何障碍,土丘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炮管、炮手、炮弹箱,以及站在火炮旁边的一个军官。那个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朝兵工厂这边看,望远镜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真正的硬仗,还没有开始。
一炷香后,北洋军的炮击开始了。至少有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过开阔地,砸在兵工厂的围墙和厂房上。第一发炮弹落在北围墙前方,炸飞了一堆沙袋。第二发打进了堆料场,把一堆煤块炸得四处飞溅。第三发正中水塔旁边的砖房,整面墙被掀翻,碎砖头和木梁飞上半空,又重重地砸下来。
“隐蔽!”张怀仁按着钢盔蹲在机枪掩体后面。一块弹片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沙袋被炮弹掀翻后,砂土从裂口处倾泻而下,溅了他一身。院子里有人发出惨叫声——一个兵被弹片击中腿,大腿上豁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卫生兵!”有人在喊。但他们没有卫生兵。张怀仁撕下自己的军装下摆,冲过去给那个兵包扎。弹片撕开的伤口不整齐,断断续续地淌着血。他用布条在伤口上方勒紧止血,把伤兵拖到一处倒塌的矮墙后面,说:“别动,等炮击过去。”
北洋军的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兵工厂的北围墙被炸开了三个豁口,堆料场上的煤堆被炸得四处飞散,一间辅助车间中了三发炮弹,屋顶塌了大半。水塔的基座被一块弹片削掉了一角,但主体结构还在,观察哨依然坚守在上面。
炮击刚停,北洋军的第二次冲锋就发动了。
这一次规模更大。从土丘后面涌出来的步兵至少有两千人,分成三路,左右两路同时压上,中路紧随其后。两挺野炮被直接推到了开阔地中央,在步兵的掩护下朝围墙轰击。战术意图很明显——左右两翼同时施压,让守军无法集中火力;野炮推进到近距离,直接轰击围墙上的机枪掩体。
张怀仁在硝烟中快速判断形势。左路大约六百人,正对着围墙豁口最大的位置。右路人数相仿,已经近到距离码头不到两百米。中路人数最多,约八百人,稳步推进,明显是等到两翼打开突破口之后再来致命一击。
“刘文秀,你负责左路。赵大奎,迫击炮全部转向右路,压制码头方向的敌人。中路交给我。”
命令简洁而明确,没有人多问。炮声和枪声中,士兵们迅速就位。
但右翼的压力超出了预期。码头方向的北洋军携带了两挺轻机枪——丹麦造的麦德森机枪,轻便灵活,能够在行进间射击。轻机枪架在码头的石墩上朝围墙扫射,打得围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同时北洋兵已经开始在码头登陆,木制浮桥被推进水里,步兵踩着晃动的桥板冲向岸边。
“李长顺,不能让他们过码头!”张怀仁在枪声中喊着。
李长顺趴在码头旁的掩体后,额头全是汗。他手下只有四十多个人,北洋兵冲上码头的至少有两三百。他回头看了一眼兵工厂的方向,咬了咬牙,站起来朝身后喊:“掷弹兵!跟我上!”
他带着四个掷弹兵从掩体后冲出来,沿着码头边的矮墙弯腰奔跑。北洋兵的追着他们打,打在石墙上溅起一串火星。李长顺跑到码头尽头不远处的一处倒扣的船壳后面,对手下说:“等我口令,一起投。目标是浮桥。”
浮桥距离不到四十米,手榴弹的射程刚好够。五枚手榴弹一起飞出去,其中三枚落在浮桥上,炸断了桥板,桥上的北洋兵惨叫着掉进汉水里。另外两枚落在岸边,在登陆部队中炸开。浮桥一断,北洋兵在码头上暂时断了后援,已经上岸的人陷入守军的包围射击。李长顺带着掷弹兵趁机撤回围墙,背上全是冷汗。
但左翼的压力更大。围墙豁口太大,沙袋被炸飞后,豁口处只剩下一道半人高的碎石堆。北洋军左翼已经冲到豁口前二十米,守军正在用和手榴弹拼命压制。刘文秀把预备队全部调上去,自己也拔出了刺刀。
“张队官!”刘文秀在豁口处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沙哑了,“这里顶不了太久了!”
张怀仁听到了他的喊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正在北围墙正中指挥机枪火力压制中路的敌军。中路的敌军已经到了不足百米,而且携带了炸药包,明显是冲着围墙来的。如果让他们炸开围墙,整个防线就崩了。
“赵大奎!”他喊,“还有多少迫击炮弹?”
“四发!”
“四发全部打在中路敌军正前方,炸出烟雾掩护!打完就不用打了,迫击炮手全部转为步!快!”
赵大奎把最后四发炮弹全部推进炮管,急速射的间隔短到几乎重叠。四发炮弹在中路敌军前面炸开,掀起的泥土和硝烟形成了一道临时烟幕,暂时遮住了机枪火力。中路的敌军被这突然的烟幕打乱了步调,匍匐在地不敢贸然前进。
张怀仁趁这个空隙,跳下围墙,带着机枪组的六个人抬着一挺马克沁直奔左翼豁口。机枪架在豁口旁边的碎石堆上,枪管对准豁口外不到二十米的敌军。
“闪开!”
刘文秀和守军往两边一闪,马克沁的枪口喷出火舌。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机枪几乎弹无虚发。冲在最前面的北洋兵连卧倒都来不及就被扫倒了一大片,后面的迅速溃退。左翼的敌军第二波进攻被这一挺机枪硬生生打退了。
整个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北洋军在三次冲锋之后暂时停止了进攻,退回到土丘一线重新集结。兵工厂的围墙已经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但旗帜还在。
张怀仁靠在豁口的碎石堆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硝烟的痕迹,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他看了看怀表。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从拂晓打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多小时。
“清点伤亡,补充弹药,修整工事。敌人下一波进攻,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来。”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掩不住底下的疲惫。刘文秀数了数还能站起来的人,报了一个数字。张怀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二百人,六个小时激战后,能站着的还剩一百二十来个。倒下的不全是阵亡,有受伤的,也有打散了的。但无论如何,战斗力已经折了四成。
就在这时,水塔上的观察哨忽然大喊:“队官!武昌方向!有船!很多船!”
张怀仁一把抓起望远镜,朝汉水对岸望去。江面上,十几条大小不等的渡船正从武昌方向驶来,船头上站满了穿革命军军装的士兵。船队最前面是一条小火轮,船头上立着一面大旗——五色旗。
吴兆麟的援军到了。
围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士兵们举起枪,朝江面上的船队挥舞着。有人笑着拍打同伴的肩膀,有人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李长顺从码头方向跑过来,脸上沾满了硝烟熏出的黑印子,但笑得露出了白牙:“队官,援军来了!咱们撑住了!”
张怀仁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但笑意很快就收敛了。
因为土丘对面,北洋军的旗帜也在增多。冯国璋,也加注了。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头。
他转身朝水塔上喊:“观察哨,数清楚船上有多少人!报数!”
喊完之后,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着江北的方向。北洋军的阵地上,新的部队正在展开,人数至少在三千以上,而且他看到了炮队移动的烟尘——那是更大口径的火炮正在被拖上阵地。
冯国璋不会因为援军到来就撤兵。北洋之豹的作风是,你加注,他也加注。他要的不是击溃,是歼灭。
张怀仁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走下围墙,去迎接援军。经过刘文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让弟兄们抓紧吃粮。下一场硬仗,天黑之前就会来。”
刘文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江面上正在靠岸的船队,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他原本想说“援军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松口气了”。但看到张怀仁的表情,他明白了——这口气,还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