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地下室的第五天,林颜汐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鼹鼠。不是那种可爱的、动画片里的鼹鼠,是那种真正的、在地下打洞的、眼睛都快退化的鼹鼠。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没有外卖小哥按门铃的声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的时间确认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第二件事是问自己今天星期几,第三件事是想今天吃什么。
前两个问题她从来答不上来,第三个问题倒是每天都有答案——林颜溪每天晚上会带饭下来,有时候是做的菜,有时候是打包回来的,偶尔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林颜汐觉得姐姐这五天做的饭,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大概是因为以前她在翡翠湾躺着,林颜溪管不着,现在她就在自家地下室里,林颜溪没办法看着她饿死。
但林颜溪白天要上班,不在家。白天的地下室只有林颜汐一个人。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任何外界的信息,只有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循环播放,冰箱里的零食在一天天减少,天花板上的裂缝被她数了十七遍,长度大约一米二,最宽的地方大概两毫米。
她无聊到开始跟冰箱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在心里跟冰箱对话。冰箱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冰箱说没有随便这个选项,她说那就不吃了,冰箱说你已经瘦了五斤了,她说那不是挺好的吗,冰箱说你是跑路不是减肥,她说跑路顺便减肥,一举两得。
林颜汐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第五天的下午,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脑子里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赛。正方辩手说:你就不该跑,你现在应该出去自首,跟苏郁说清楚,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总比在这里发霉强。反方辩手说:你疯了吗?苏郁悬赏两千万找你,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说不定会被她关小黑屋。正方说:现在不就是小黑屋吗?反方说:这是自己家的小黑屋,有零食有电视有沙发,比苏郁的小黑屋舒服。
正反双方吵了大概半个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颜汐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柳羽希昨天发来的消息,她还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好”“别担心”“我躲在自家地下室”——每一条都有可能暴露她的位置。
她把柳羽希的对话框关掉,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该什么。
微博。
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瞬间,她本能地拒绝了。不行,不能刷微博,微博上全是八卦,八卦里可能有苏郁的消息,她不想看到苏郁的消息。
但手指已经在搜索栏里打出了“苏郁”两个字。
林颜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想说删掉,但手指没有动。
看一下又不会死。就看一下。不点赞,不评论,发,看完就关。谁能知道她看过?
林颜汐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搜索键。
搜索结果加载得很快。
苏郁的微博主页很净。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是什么地方。背景图是一张纯色的深灰色图片,没有任何图案。微博数量很少,总共不到二十条,大部分是转发苏氏集团的官方内容,配文都是“转发微博”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
最新一条微博是一周前发的,转发了苏氏集团的一个公告,配文依然是“转发微博”三个字。
没有发过自拍。没有发过生活照。没有任何私人内容。
整个主页冷得像一座无人居住的冰窖。
林颜汐翻了几条,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正准备关掉。
然后她手滑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本来是往左滑想退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滑成了双击。页面弹出一个提示——你关注了苏郁。
林颜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盯着那个“已关注”的按钮,脑子里一片空白。大概零点五秒后,她的大脑重新上线,手指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点了“取消关注”。
页面刷新。已关注变成了关注。
取消成功。
林颜汐看着那个“关注”按钮,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不听话的手,那只背叛了她的手,那只差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手。
她想把那只手剁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她安慰自己,一秒都不到,没有人会看到的。苏郁的微博粉丝那么多,每天那么多人关注她取关她,怎么可能注意到一个一秒的关注?
林颜汐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像扔一颗定时炸弹。
然后她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林颜汐,你是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点下关注的那一秒,苏郁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震动,是特别关注提醒的震动。苏郁没有设置过特别关注,但她的助理帮她设置了——任何新关注者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截图保存。这是苏郁下达的“搜人令”里的一条细则:监控所有社交平台,任何可疑账号一律记录。
林颜汐的微博名叫“咸鱼今天翻身了吗”,头像是动漫图片,简介写着“没翻,别问了”。
苏郁的助理叫周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做事极其细致。苏郁说“监控所有社交平台”,她就把所有主流社交平台都设置了监控程序。苏郁说“任何可疑账号都要记录”,她就给“可疑”制定了详细的判断标准——新注册账号、无头像账号、IP地址在京都的账号、以及任何与已知信息有关联的账号。
“咸鱼今天翻身了吗”,IP地址显示北京,注册时间两年前,头像不是真人照片,简介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本来不算特别可疑。
但这个名字,“咸鱼”,跟资料里林颜汐的“爱好睡觉”“无业”“摆烂”这些信息太吻合了。
周舟截了图,放大了头像和简介,然后点进主页看了一眼。主页内容不多,最近一条微博是一周多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被绿了,但无所谓,反正躺着也是躺着”。
周舟看着那张自拍,又看了看手里苏郁给她的林颜汐资料。
同一个人。
她把截图和林颜汐的微博主页链接一起发给了苏郁,附了一句话:“苏总,她微博关注了您,虽然一秒就取消了。”
苏郁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财务总监在汇报上季度的数据,投影仪上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图表。苏郁坐在主位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频率比平时慢一些。财务总监以为她在认真听,其实她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那个女人到底跑哪去了。
一周了。从民宿老板提供的线索追到承德,从承德追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然后线索断了。林颜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刷卡记录,没有住宿登记,没有公共交通的实名信息。木冉说这可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离开了城市去了更偏远的地方,要么她回了京都躲在某个不会被查到的地方。
苏郁倾向于后者。因为林颜汐是个咸鱼,咸鱼不会去偏远的地方,偏远的地方没有茶、没有外卖、没有软沙发。她一定在某个有茶有外卖有沙发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不在苏郁的搜索范围内。
苏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比之前的节奏重了一些。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周舟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微博账号,名字叫“咸鱼今天翻身了吗”,头像是一张动漫图片,简介写着“没翻,别问了”。苏郁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条微博的照片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表情懒洋洋的,穿着睡衣,背景是一张堆满零食的沙发。
林颜汐。
苏郁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住了。
周舟说:她微博关注了您,虽然一秒就取消了。
苏郁看了两遍这句话。
一秒。
这个女人,躲了快两周,躲到了连她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某个无聊的下午,偷偷打开微博,搜了她的名字,看了她的主页,手滑点了关注,又秒取消。
像一只躲在洞里的鼹鼠,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被光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苏郁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勾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弧度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了。财务总监的话停在了半空中,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掉在地上。市场部总监张着嘴忘了闭上。木冉坐在苏郁右手边,看到那个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苏郁会笑。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个季度最大的新闻。
苏郁没有注意到会议室里的异样。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那张照片上,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苏总?”木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苏郁抬起头,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她看着会议室里十几张写满震惊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会议暂停。木冉,你留下。”
其他人如获大赦,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撤离。市场部总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被财务总监拽着袖子拖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只剩苏郁和木冉两个人。
苏郁把手机递给木冉。
木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她关注了你?”
“一秒就取消了。”
“所以她在刷微博。在用手机。有网络。”木冉快速整理信息,“IP地址能查到吗?”
“周舟已经在查了。”
木冉看着苏郁的脸。苏郁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木冉认识她十年,能看出那张冰面下的变化。不是融化,是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确实存在。
“你刚才笑了。”木冉说。
苏郁看了她一眼:“没有。”
“有。全会议室都看到了。”
“那是嘴角抽搐。”
“抽搐了五秒钟?”
苏郁不说话了。
木冉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苏郁,你是不是有点享受这个过程?”
苏郁抬起眼睛。
“找人。”木冉说,“翻遍整个京都在找一个人。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苏郁沉默了。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意思吗?翻监控、查资料、调动人脉、悬赏线索,这些事跟处理商业案件没什么区别,不应该用“有意思”来形容。但木冉用了这个词,而且苏郁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因为确实有点意思。
那个女人像一只狡猾的兔子,跑得不算快,但很会躲。每次她觉得快要抓到的时候,线索就断了。从酒店到翡翠湾,从翡翠湾到密云,从密云到承德,从承德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林颜汐的逃亡路线像一张被猫扯乱的毛线团,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但就是理不清。
苏郁处理过无数复杂的商业案件,并购、重组、恶意收购、内部腐败,没有一个让她觉得“有意思”。
但这个咸鱼让她觉得了。
苏郁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定位出来了吗?”她问。
木冉低头看手机:“周舟说IP地址在城西。”
“城西哪里?”
“还在精确。那个区域比较大,而且她用的是移动网络,不是固定IP,定位需要时间。”
苏郁转过身:“需要多久?”
“周舟说最快两小时。”
苏郁点了点头,走回会议桌边,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手指翻页的速度和节奏都很精准。
但木冉知道,这两个小时里,苏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苏郁的手在翻页,眼睛在看文件,但她的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小的弧度。
那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从看到林颜汐自拍的那一刻就没有消失的弧度。
木冉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郁完了。
那个叫林颜汐的咸鱼,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
但木冉知道。
苏郁不是那种“找到你然后让你负责”的人。苏郁是那种“找到你然后把你锁在身边一辈子”的人。
林颜汐跑得越远,苏郁追得越紧。林颜汐躲得越深,苏郁挖得越狠。林颜汐越想消失,苏郁越想把她从人群里拎出来。
这不是追捕,这是执念。
而苏郁的执念,从来不会消失。
苏郁的办公室在苏氏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京都最繁华的天际线。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影子在移动,时间在流逝。
苏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不在文件上。她在等。等周舟的定位结果,等木冉的调查进展,等那个女人露出更多的马脚。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震动一次,她就看一眼。每次都不是她要的消息。
苏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林颜汐微博上的那张自拍。睡衣,乱糟糟的头发,懒洋洋的表情,背景是堆满零食的沙发。那个女人在那张照片里看起来很开心,像一条真正的不需要翻身的咸鱼。
但她现在一定不开心。
躲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下室里,不敢出门,不敢联系朋友,不敢用手机定位,连刷个微博都要偷偷摸摸。手滑点了个关注,吓得秒取消,然后缩回她的洞里,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在心里骂自己是猪。
苏郁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木冉说得对,她确实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不是幸灾乐祸,不是觉得好玩。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追了很久,老鼠跑进了洞里,猫趴在洞口等,等的时候在想——这只老鼠怎么这么能跑,但也挺可爱的。
苏郁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
猫。老鼠。可爱。
她把这些词从脑子里清除出去,重新把目光投向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两点二十七分,手机震了。
苏郁拿起来。
周舟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地图截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标记点。
定位结果:城西翠屏山别墅区,移动网络信号覆盖范围,无法精确到具体别墅。但翠屏山别墅区只有二十三户人家,排查难度不大。
苏郁看着那个红色标记点,没有说话。
翠屏山别墅区。
林家在城西有一栋老别墅。
苏郁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阳光正烈,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光映得很亮。
“林颜汐。”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