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汐从咖啡店跑回家,全程用了不到七分钟。
平时这段路她要走十五分钟——因为要边走边刷手机,偶尔还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猫。但今天她跑出了高中体育考试八百米的速度,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啪作响,丸子头跑散了,碎花裙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路上有人看她,她不在乎。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锁门,藏起来。
冲进电梯的时候,她按了十八楼的按钮,然后靠着电梯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样子——脸白得像鬼,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电梯到了十八楼,她冲出去,掏钥匙,开门,进门,反锁,一气呵成。
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持续了三十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不行,不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会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完蛋。她需要找个人商量,需要有人告诉她“没事的,你死不了”。
虽然她不确定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说出这句话还让她信服。
林颜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停在“柳羽希”三个字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柳羽希的声音带着背景噪音,听起来像是在店里,“怎么了?想通了要出来吃火锅?”
“羽希。”林颜汐的声音在发抖,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柳羽希那边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哭了?”
“没哭。比哭还严重。”
“什么事?沈墨辰又来找你了?”
“不是。比沈墨辰严重一万倍。”
柳羽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到柳羽希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等一下”,背景噪音变小了,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说吧,出什么事了?”
林颜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说?
我睡了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苏郁?
苏郁悬赏一千万在找我?
这些话连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个三流编剧写的狗血剧本。
“羽希。”林颜汐咬了咬牙,“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夜色喝酒吗?”
“记得啊。你喝多了,我给你开了个房间,然后我店里出事先走了。”
“对。然后……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事?”
林颜汐闭上眼睛,把心一横:“我睡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睡了谁?”柳羽希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林颜汐知道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天晚上我走错房间了吗?”
“记得。你说你走错了,但没说后面的事。”
“因为我当时不敢说。”林颜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走错的那个房间,里面有人。我……我以为是你,就钻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发现旁边躺着一个人。女的。没穿衣服。我也没穿。床单上还有血。”
电话那头又是三秒的沉默。
“林颜汐。”柳羽希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沉,“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林颜汐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说完:“那天晚上我在酒吧走廊上亲了一个人,那个人跟沈墨辰长得有点像,我以为是沈墨辰,后来才发现不是。然后我走错房间,睡的那个人,跟走廊上亲的那个人,是同一个。那个人是——苏郁。”
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林颜汐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脚下是万丈深渊。
“哪个苏郁?”柳羽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京圈最冷的那座冰山。苏氏集团的苏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柳羽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睡了苏郁?!苏郁?!那个苏郁?!”
“你小点声!”林颜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林颜汐!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睡苏郁!你知道苏郁是谁吗!”
“我知道!我刚刚才知道!”
“你刚刚才知道?你睡了人家一周了才知道自己睡的是谁?!”
“我当时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今天在咖啡店听到别人八卦,说苏郁悬赏一千万在找一个女人,我才反应过来!”
“苏郁悬赏一千万找你?!”柳羽希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她要找你嘛?报警抓你?”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请我吃饭!”
柳羽希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林颜汐能听到她在努力平复情绪。
“你现在在哪?”
“在家。”
“别动,我马上过来。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做。别开门,别接陌生电话,别发朋友圈。尤其是别发朋友圈,别让人知道你在哪。”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睡了谁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颜汐被怼得无话可说。
挂了电话,她抱着膝盖坐在门后面,盯着客厅的窗帘发呆。
窗帘是浅灰色的,她当初挑这个颜色是因为耐脏。她选所有东西的原则都是耐脏、耐磨、不需要经常打理。就像她的人生原则一样——省事。
但现在,她的人生一点都不省事。
她惹上了整个京圈最不能惹的人。
林颜汐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是猪。”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林颜汐从地上弹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柳羽希站在门口,穿着一条黑色阔腿裤和白色衬衫,头发披散着,表情像是要来参加葬礼。
林颜汐开了门。
柳羽希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上下打量了林颜汐一眼。
林颜汐知道自己在柳羽希眼里是什么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碎花裙,光着脚,脸色惨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你看起来像刚被车撞了。”柳羽希说。
“感觉也像。”林颜汐说。
柳羽希没再说话,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前,像一个正在开庭的法官。
林颜汐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从头说。”柳羽希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林颜汐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
从酒吧走廊上亲了一个人开始,到走错房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床单上的血,到光着脚跑回家,到今天的咖啡店八卦,到苏郁悬赏一千万找人。
讲完之后,柳羽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颜汐以为她睡着了。
“所以,”柳羽希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在整理思路,“你亲了苏郁,睡了苏郁,然后跑了。苏郁现在悬赏一千万,翻遍整个京都找你。”
“对。”
“你跑的时候,床单上有血。”
“对。”
“那血是苏郁的。”
“应该是。”
柳羽希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林颜汐。”她睁开眼睛,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林颜汐,“你夺走了苏郁的第一次。”
林颜汐缩了缩脖子:“我不确定……”
“床单上有血,你还不确定?”
“可能是她来大姨妈……”
“你睡完人家第二天,人家就来大姨妈?你当苏郁的是你家的闹钟?想让它什么时候响就什么时候响?”
林颜汐被噎得说不出话。
柳羽希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林颜汐心跳的节拍器。
“苏郁是苏氏的掌门人,京圈金字塔尖上的人。这种人最在乎什么?面子。你睡了她,然后跑了,等于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她不可能善罢甘休。”
“我知道。”
“悬赏一千万找人,说明她已经动用了所有人脉。京城的安保公司、酒店、商场,甚至小区的保安,可能都在留意。”
“我知道。”
“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了。”
林颜汐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恐慌:“那我去哪?”
柳羽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跑。”
“往哪跑?”
“先离开你住的地方。这里是苏郁最容易查到的地方。你的身份证、手机号、车牌号、社交账号,她可能都已经拿到了。”
林颜汐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会不会报警?”
“不会。”柳羽希想了想,“这种事她不会报警。报警等于公开,公开等于丢脸。她会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是什么意思?找人揍我一顿?还是让我坐牢?”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你都不想面对。”
林颜汐站起来,也开始在客厅里转圈。两个人像两颗围着彼此转的行星,焦虑在空气中弥漫。
“我能去哪?去你那里?”
“不行。我家也不安全。苏郁查到你跟我关系好,肯定会派人盯着我家。”
“那我去郊区?找个民宿躲几天?”
“可以。但不要用你自己的身份证登记。我来安排。”
林颜汐停下脚步,看着柳羽希:“羽希,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苏郁查到你头上?”
柳羽希也停下来,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闺蜜。”她说,“你睡苏郁的时候没想过我,但你现在有难,我不能不管。”
林颜汐眼眶一红,扑上去抱住柳羽希:“羽希……”
“别哭。”柳羽希拍了拍她的背,语气突然变得嫌弃,“哭什么哭,又没死。”
“我怕。”
“怕就对了。你睡苏郁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
“现在知道了,晚了。”柳羽希推开她,表情严肃起来,“听着,从现在开始,你手机要关掉定位,不要发任何社交动态,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帮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先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等风头过了?苏郁那种人,风头什么时候能过?”
柳羽希沉默了一下:“说实话?不知道。但总比你待在这里等死强。”
林颜汐咬了咬嘴唇:“好。我听你的。”
柳羽希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密云那边开了个民宿,很偏,没什么人去。你先去那里住一段时间。我让他给你留个房间,用他的名字登记。”
“多久能走?”
“今晚。你现在去收拾东西,不要带太多,一两套换洗衣服就行。手机、充电器、身份证带上。别的都别带,越少越好。”
林颜汐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她拉开衣柜,看着满满一柜子衣服,突然不知道该拿哪件。
她平时出门都懒得挑衣服,今天居然要为跑路挑衣服。
这种人生经历,她真的不想有第二次。
她随便抓了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卫衣,塞进一个帆布包里。然后又拿了充电器、充电宝、身份证、银行卡。
收拾完之后,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两年的公寓。
沙发上的毯子还乱着,茶几上还有三个冰淇淋桶的残骸,电视还开着,暂停在她昨晚看到一半的综艺节目。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了。
林颜汐深吸一口气,拿起帆布包,走出卧室。
柳羽希正在打电话:“对,就今晚……一个人……不用管她叫什么,就说是你表妹……嗯,谢谢哥。”
挂了电话,柳羽希看着林颜汐:“收拾好了?”
“好了。”
“走吧。我送你去。”
两个人走到门口,林颜汐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柳羽希问。
林颜汐转身,跑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包没吃完的薯片,塞进包里。
柳羽希看着她,嘴角抽了抽:“你跑路还带薯片?”
“路上会饿。”
“……”
两个人出了门,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阔腿裤,看起来像个要去谈判的商务精英;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碎花裙背着帆布包,看起来像个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你以后能不能活得体面一点?”柳羽希看着她的倒影说。
“体面能当饭吃吗?”
“体面能让你不睡错人。”
林颜汐闭嘴了。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柳羽希的车停在那里。一辆白色的SUV,后备箱里堆着几个购物袋。
林颜汐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柳羽希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京都的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车流缓慢,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龙。
林颜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羽希。”
“嗯?”
“你那个亲戚的民宿,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山居小院’吧,在密云那边的一个村子里。”
“偏僻吗?”
“偏僻。连外卖都送不到的那种偏僻。”
“那正好。外卖送不到的地方,苏郁的人也找不到。”
柳羽希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哭吗?哭有用的话我现在就哭。”
柳羽希没说话,伸手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很伤感。林颜汐听了两句就关了。
“别放这种歌,搞得像我在逃难一样。”
“你就是在逃难。”
“那你能不能放点欢快的?比如《好运来》?”
“林颜汐,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两个人互相怼了几句,车里的气氛终于没那么沉重了。
车子上了高速,往密云的方向开去。
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村庄,从路灯通明变成了一片漆黑。
林颜汐看着车窗外那片黑暗,突然说了一句:“羽希。”
“嗯?”
“如果苏郁找到我了,会怎么样?”
柳羽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怎么样,我会站在你这边。”
林颜汐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黑暗中,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有人站在她这边。
在这个世界上,闺蜜这种东西,比男朋友靠谱一万倍。
至少闺蜜不会绿你,也不会悬赏一千万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