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汐扶着墙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塌下去。
柳羽希远远看见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赶紧起身去扶。
“你上个厕所上了快二十分钟，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林颜汐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回卡座，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我在里面思考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马桶里的水是蓝色的？”
“……”
“是不是加了洁厕灵？洁厕灵有毒吧？那溅到我屁股上怎么办？”
柳羽希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醉鬼讲道理。她拿起酒瓶又给林颜汐倒了一杯：“喝你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颜汐端起酒杯，盯着琥珀色的液体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沈墨辰以前说我不能喝酒，说我喝醉了丢人。”
“他管得着吗？”
“就是！他算老几？”林颜汐把杯子举高，“我林颜汐想喝就喝，想醉就醉，关他屁事！”
说完仰头灌下去，咕咚咕咚，像喝水一样。
柳羽希看得心惊肉跳：“你慢点，这酒后劲大。”
林颜汐抹了抹嘴，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拍，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再来！”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不吃！喝酒就喝酒，吃什么饭？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吃饭的？”
柳羽希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只好又给她倒了半杯。
这次林颜汐没急着喝，而是把酒杯捧在手心里，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像只蜷起来的猫。
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低音炮从地板传上来，震得人骨头都在抖。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在一起，灯光忽明忽暗，红的蓝的紫的，晃得人眼花。
柳羽希凑到她耳边喊：“要不要去跳舞？”
林颜汐摇头：“吵。”
“你刚才不是说就要吵的地方吗？”
“刚才想的，现在不想了。”
“那你想嘛？”
林颜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酒瓶，突然眼睛一亮。
她伸手把桌上那瓶还没开过的红酒捞了过来，抱在怀里，像抱婴儿一样搂着。
“你嘛？”柳羽希警觉。
林颜汐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对着酒瓶唱歌。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柳羽希瞪大了眼睛。
林颜汐的歌声不是一般的难听。跑调跑得离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还夹着哭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惨叫。
但林颜汐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她唱得极其投入，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仿佛在开个人演唱会。
“我的哥哥你听我说——妹妹的话你要记心窝——”
“林颜汐！”柳羽希伸手去抢酒瓶，“别唱了！丢人！”
林颜汐把酒瓶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缩：“别抢我的麦克风！”
“那不是麦克风！那是酒瓶！”
“在我的世界里，它就是麦克风！”
旁边卡座的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有两个男的笑着指指点点，还有个女的举着手机偷偷拍。
柳羽希头疼得要命。她虽然社牛，但不代表她愿意社死。
“行行行，你唱你唱，小声点行不行？”
林颜汐完全不听，反而唱得更起劲了。她换了一首歌，这次是更老的——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柳羽希捂脸。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带林颜汐来酒吧了。这人在家躺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出来祸害人间？
服务员端着果盘走过来，听到这歌声，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柳羽希赶紧给了一张小费：“不好意思，她失恋了。”
服务员同情地点点头，放下果盘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林颜汐，眼神里写满了“这姑娘可惜了”。
林颜汐唱完《千年等一回》，又唱起了《爱情转移》。唱到“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膛”这句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酒瓶上。
柳羽希慌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林颜汐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这句歌词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温暖转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是钱转移了。我给沈墨辰买了三万多的表，他拿去跟别的女人开房。那表值三万多，开房的钱肯定也是我出的。你说我亏不亏？”
柳羽希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都醉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钱。”
“因为穷过。”林颜汐理直气壮，“我姐以前一个月只给我两万零花钱，你知道两万在京都怎么活吗？”
“两万？”柳羽希嘴角抽了抽，“你知道普通人一个月才挣多少吗？”
“那是普通人，我是林颜汐。我要喝茶，要买皮肤，还要囤零食。两万本不够！”
“所以你就让沈墨辰养你？”
“谁让他养了？他自己要给我花钱的。”林颜汐顿了顿，“虽然他也没花过什么大钱。”
柳羽希心想，这不就是典型的“我虽然没付出什么，但我付出了感情”嘛。
她把林颜汐手里的酒瓶拿走，换了杯水：“别唱了，喝点水。”
林颜汐捧着水杯，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这不是酒。”
“是水。”
“我要喝酒。”
“你已经喝太多了。”
“我没醉。”林颜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对焦都对不上，“我就是……有点晕。”
柳羽希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林颜汐从九点多喝到现在，一个人了差不多一整瓶烈酒加半瓶红酒，按她的酒量，早该趴下了。
但林颜汐这个人有个特点，醉了之后反而特别精神。话多，戏多，还爱折腾。
果不其然，林颜汐喝完了那杯水，又开始不安分了。
“羽希。”
“嗯？”
“你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沈墨辰。”
柳羽希一愣：“你还要找他？”
“不是找他。”林颜汐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你帮我问他，那个女的到底哪里比我好。”
“颜汐……”
“我就是想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几乎被音乐盖住，“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柳羽希心里一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哪都好。是他瞎。”
“那他为什么出轨？”
“因为他有病。”
“什么病？”
“眼瞎病，晚期，治不好的那种。”
林颜汐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羽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
“失败什么？”
“谈恋爱谈两年被人绿了，大学毕业后连个工作都没有，天天躺在家里啃老。我姐说我废了，我妈说我浪费基因，连我家的猫都嫌弃我。”
“你家猫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它以前睡我床，现在睡我姐床。这还不够明显吗？”
柳羽希无语地看着她。
林颜汐越说越上头：“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别人的人生是人生，我的人生就是一团浆糊？”
“因为你是咸鱼。”
“咸鱼怎么了？咸鱼就不能有梦想吗？”
“你的梦想是什么？”
林颜汐认真地想了想：“躺着。”
“……”
“躺一辈子。从出生躺到进棺材。”
柳羽希沉默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你这个梦想，挺有追求的。”
“对吧？”林颜汐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笑容又垮了，“但沈墨辰说我这样不行，说我太懒了，没有上进心。”
“他追你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说那时候觉得我可爱，后来觉得我烦。”
柳羽希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说你烦？你林颜汐烦不烦关他屁事？不爱看滚啊！”
林颜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起来：“你好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闺蜜被人欺负了！”
“也不算欺负……”林颜汐搓了搓手指，“他就是不要我了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但柳羽希听得鼻子一酸。
她认识林颜汐快十年了。这女人嘴硬得要命，从来不说软话，从来不服软，从来不肯让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但她知道，林颜汐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把所有的在乎都藏起来了。
藏在游戏里，藏在零食堆里，藏在那些不着调的玩笑和毒舌里。
“颜汐。”柳羽希握住她的手，“沈墨辰不要你，是他的损失。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我有多好？”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林颜汐。”
林颜汐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句台词也太土了。”
“土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颜汐突然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羽希。”
“谢什么？”
“谢谢你来陪我。”
柳羽希笑了笑，正要说话，林颜汐又加了一句：“不过今晚的酒钱还是你请。”
“……”
“你说的，你包了。”
“林颜汐你真的不是人。”
林颜汐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但笑容没持续多久，她的表情又变了——皱着眉，捂着肚子。
“怎么了？”
“又想上厕所。”
“你怎么老是上厕所？”
“喝水喝多了。”
“你喝的是酒！”
“酒也是液体！”林颜汐站起来，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柳羽希扶住她：“我陪你去。”
“不用。”林颜汐推开她的手，一脸倔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上个厕所还要人陪。”
“那你别摔了。”
“摔不了。”林颜汐转身，迈着大步往前走，走了三步就撞上了隔壁卡座的椅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次走的是S形路线。
柳羽希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服务员说：“麻烦帮我看着那个包，我去去就来。”
她正要跟上去，手机突然响了——是店里打来的紧急电话。
“喂？”
“柳姐，店里出事了！有人来闹事，把东西砸了！”
柳羽希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您快来吧，警察都来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林颜汐——那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柳羽希犹豫了两秒。
酒吧走廊不长，厕所就在尽头，林颜汐应该不会出事。而且她快去快回，顶多二十分钟。
她咬了咬牙，给林颜汐发了条语音：“颜汐，店里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你在这等我，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又找到吧台的服务员，塞了五百块钱小费：“楼上酒店帮我的朋友开个房间，她喝醉了，房间号发给我。她姓林，穿黑裙子，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服务员点头。
柳羽希又看了一眼走廊方向，拿起包匆匆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走，就错过了整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
而林颜汐那边，正在通往厕所的走廊上，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她完全惹不起的人。
走廊的灯光很暗，音乐声在这里变小了，只剩下低音炮隐隐约约的震动。
林颜汐扶着墙，走得很慢。
她觉得自己像踩在船上，地是晃的，墙是软的，空气是黏的。
到了拐角处，她转弯——
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穿着黑色西装、散发着冷冽香水味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