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疼,像有人趁她睡觉的时候把她拆开重组了一遍,每个关节都忘了上润滑油。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个精致的吊灯,不是她卧室那个极简风格的吸顶灯。
她的意识像水一样慢慢涌回来。
昨晚。酒吧。木冉。威士忌。
然后——走廊里那个吻。
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踮起脚尖,亲了她。
然后跑了。
再然后——她让木冉开了酒店房间,上楼,洗澡,威士忌,躺下。
再再然后——
苏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断层。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然后……门开了,有人进来了,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子下面,她没穿衣服。
不是“没穿衣服”那种没穿衣服,而是浴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整个人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苏郁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然后她准备坐起来。
这个动作让她的大脑发出了第一个警报——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全身被碾压过的、肌肉酸痛的、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传来异样感觉的疼。
苏郁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十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床单上。
白色床单,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血。
苏郁盯着那片血迹看了整整十秒钟。
她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一个数学家面对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冷静地分析每一个变量。
床上为什么会有血?
她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疼?
她为什么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但她拒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下结论。
苏郁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强忍着身体的酸痛站起来。她的腿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有点发软,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狼狈——头发乱成一团,嘴唇上有涸的口红痕迹,锁骨下方有一块淡红色的印记,看起来像是……吻痕。
苏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印记,指腹压上去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刺痛。
不是蚊子咬的。
她打开花洒,用比平时更热的水冲了很久。热水打在酸痛的肌肉上,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但那种被侵犯过的感觉像一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洗完澡,她换上酒店浴袍,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她需要把事情理清楚。
第一,她昨晚喝醉了,但她的酒量不至于喝威士忌就断片。她不记得自己喝了这杯水,但床头柜上有一个空酒杯,说明她在上楼之后可能又喝了什么。
第二,那个酒杯是谁倒的?她自己?还是别人?
第三,那个进了她房间的人是谁?
苏郁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空酒杯。杯壁上残留着一点透明的液体痕迹,她凑近闻了闻——不是威士忌,没有酒精味,像是水。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拿起房间的电话,拨通了前台。
“我是604的客人。我的房间昨晚可能有人闯入,我需要调取走廊的监控录像。”
前台顿了一下:“女士,请问您需要报警吗?”
“暂时不需要。先把监控调出来。”
“好的,我马上联系经理。”
挂了电话,苏郁坐在沙发上等待。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郁打开门,酒店经理站在门口,态度恭敬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紧张。
“苏女士,监控已经调出来了。您方便来监控室看一下吗?”
“拿过来。”
经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让保安把监控视频发到平板电脑上,递给了苏郁。
苏郁接过平板,点开视频。
走廊的监控画面是黑白的,但清晰度足够。时间轴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她房间的门——604——被推开了。
不对。
她愣了一下,把时间轴往前拖了几秒。
凌晨一点十一分,602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穿着白色浴袍走出来,赤着脚,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那个女人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604。
她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直接按下门把手——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苏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锁门了。她进房间之后,习惯性地反锁了门。但监控显示那个女人一拧门把手就开了,说明门锁可能有问题,或者她本没有锁上——毕竟当时她喝多了。
她把视频又往前拖了一段。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604的门从外面打开了。苏郁自己走进房间,手里拿着房卡。
没错,这是她的房间。
但问题来了——那个女人是从602出来的。
602。
苏郁把时间轴调到那个女人进入604之后,继续看。
凌晨一点十二分到早上七点,604的门没有再打开过。
早上七点零三分,门开了。那个女人从里面出来,穿着黑色裙子,手里提着高跟鞋,赤着脚,头发乱成一团。她快步走向电梯,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像一只被猫追着跑的老鼠。
苏郁盯着那个女人离开的画面,画面定格。
她把画面放大,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但监控的角度是从走廊顶部往下拍,只能看到头顶和肩膀,脸被遮挡了大半。
但苏郁不需要看清脸。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那个在走廊里强吻她的女人。
那个撞进她怀里、踮起脚尖亲了她、说“你好亲”的女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黑裙子,同样的醉态。
她从头到尾都在被同一个人扰。
走廊里亲她的是这个女人。
凌晨闯进她房间的也是这个女人。
苏郁把平板还给酒店经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602住的是谁?”
经理查了一下记录:“602是一位姓柳的女士开的房间,但入住登记的名字是……林颜汐。”
林颜汐。
苏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木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你醒了?”木冉的声音带着笑意,“昨晚睡得好吗?”
苏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木冉。”
木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笑意收了:“怎么了?”
“帮我找个人。”
“谁?”
“林颜汐。”
木冉沉默了两秒:“林氏那个林颜汐?你找她嘛?”
“她昨晚进了我的房间。”
“进了你的房间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苏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木冉认识她十年,听出了那层冰面下翻涌的岩浆,“她从我隔壁的房间出来,进了我的房间,早上七点跑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苏郁,你……你们……”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我怀疑那杯水有问题。”苏郁说,“我上楼之后喝了威士忌完又喝了一杯水,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木冉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在哪?”
“酒店。”
“别动,我马上过去。”
苏郁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
京都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阳光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淡红色的印记。
指腹压下去,微微刺痛。
苏郁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不知道那杯水是谁倒的。不知道床单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是因为她想追究责任,不是因为她在乎那层膜,甚至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从来没有人。
在京圈,苏郁两个字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所有人见到她都要低头,所有人跟她说话都要斟酌用词,所有人都不敢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但那个女人,不仅越过了线,还在线上蹦迪。
亲她,闯她的房间,睡她的床,然后——跑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跑了。
苏郁摸了摸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触觉,不是味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细细的丝线,从嘴唇一直连到心脏。
她不想承认,但那个吻——那个荒唐的、认错人的、醉醺醺的吻——让她心跳加速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别的什么。
苏郁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把一团火踩灭在脚下。
木冉来得很快。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郁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破绽。
但木冉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你脖子怎么了?”
苏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什么?”
“有个红印。”
苏郁的手指停在那块印记上,沉默了两秒:“没事。”
木冉的表情很微妙,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苏郁的脾气,该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监控看了吗?”
“看了。”
“是她吗?”
“是她。”
木冉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苏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木冉。
“查。她昨晚为什么来这家酒吧,跟谁来的,喝了多少酒,什么时候走的。全部查清楚。”
“查完之后呢?”
苏郁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查完之后,找到她。”
木冉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有点同情那个叫林颜汐的女人。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苏郁。
“行。”木冉点头,“给我一天时间。”
苏郁拿起桌上的房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单还没换,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床单上格外刺眼。
她转身离开。
木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电梯里,木冉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好奇她长什么样?”
苏郁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监控看不清脸。”
“我不是说监控。我是说,你昨晚不是见过她吗?”
苏郁沉默了几秒。
“这空酒杯哪来的?”
“房间里倒的。”
木冉皱起眉头:“你自己倒的?”
苏郁想了想,摇头:“我不记得。”
木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觉得那杯水有问题?”
苏郁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来。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苏郁,微微鞠了一躬。苏郁没有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木冉快步跟上:“如果那杯水真的有问题,就不是简单的‘走错房间’了。这可能是蓄意的。”
“我知道。”
“那你要不要报警?”
“不要。”
“为什么?”
苏郁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木冉一眼。
“因为我需要先知道真相。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木冉懂了。
苏郁不是不想追究,而是要亲手追究。
她不会把这件事交给警察,不会交给律师,不会交给任何第三方。
她会自己查。
自己找。
自己解决。
这才是苏郁。
木冉叹了口气:“行吧。我这就去查。”
苏郁点了点头,走向停车场。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腰还是酸的。
她面无表情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路上的阳光很好,但苏郁的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里面的光也透不出去。
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播放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女人的背影。
黑色的裙子,湿漉漉的头发,赤着脚,跑得像只兔子。
苏郁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林颜汐。”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然后问清楚——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亲完就跑。
你凭什么闯进我的房间。
你凭什么让我变成这样。
苏郁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京都的天很高,云很淡,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从今天开始,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叫林颜汐的、正在家里蒙头大睡的咸鱼。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被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