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整整七天。
苏郁坐在办公室的皮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十几份报告，每一份都是木冉和安保团队提交的搜寻进展。报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没有进展。没有目击，没有线索，没有林颜汐的任何痕迹。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自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木冉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苏郁暴怒的时候，至少情绪是向外释放的。但当她平静到这种程度，说明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在那里发酵、膨胀、酝酿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最后一次确认的目击是在哪里？”苏郁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木冉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密云，山居小院民宿。老板陈建国确认林颜汐在他那里住了三天，第四天中午接到了一个电话后突然离开。老板说，那个电话是他打给林颜汐的。”
苏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电话？”
“有人打电话到民宿，询问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年轻姑娘入住。老板当时不知道来问的人是谁，就如实说了。林颜汐可能是听到了老板打电话的内容，翻窗跑了。”
苏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这一周以来最大的表情变化。
“打电话的人是谁？”
“查到了。”木冉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是一个中间人，受雇于一家私人调查公司。那家调查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好几个名字，但最有可能的是——白若瑶。”
苏郁的眼睛眯了一下。
白若瑶。
白家的长女，从三年前就开始在各种场合试图接近她。苏郁对这个人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恶感——在她的世界里，白若瑶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偶尔出现在社交场合的、无关紧要的面孔。
但现在，这个背景板开始主动伸手了。
“白若瑶也在找林颜汐？”苏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看起来是。而且她比我们早一步找到了民宿的线索。”木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是我疏忽了，没有第一时间把民宿列入排查范围。”
苏郁没有责怪木冉。责怪没有用，有用的是行动。
“白若瑶找林颜汐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不清楚。但以白若瑶对你的执着程度，不太可能是好意。”
苏郁沉默了几秒。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白若瑶找到林颜汐，不是为了帮苏郁，而是为了抢在苏郁之前“处理”掉林颜汐。至于“处理”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苏郁说。
木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扩大到全国？甚至海外？”
苏郁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计算什么。
“不用。”她说，“她躲不了多久。”
木冉不太确定苏郁的自信从何而来。林颜汐已经消失了一周，没有用身份证，没有用银行卡，没有用手机——至少没有用她原来的手机号。她像一个幽灵，从这个城市彻底消失了。
但苏郁的语气里没有犹豫。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
京都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毯子盖在城市上空。远处的CBD高楼群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苏郁把手进西裤口袋里，望着窗外。
“林颜汐。”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对话，“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多远。”
木冉站在她身后，看着苏郁的背影。
黑色的西装，挺直的脊背，微微偏头的角度——这个背影她看了十年，从大学时代到现在。但这个背影今天有些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苏郁的肩膀，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紧张，不是疲惫，而是——克制。
她在克制什么？
木冉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苏郁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一个保险箱里，钥匙扔进了深海，永远不会让别人看到里面装了什么。
“柳羽希那边有什么动静？”苏郁问，没有转身。
“没有。她这一周正常上班，正常社交，没有跟林颜汐有任何联系。至少从手机通话和社交账号上看是这样。”
“她不会用手机联系的。”苏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柳羽希帮林颜汐跑路，说明她不是蠢人。蠢人不会用自己的手机联系一个被全城搜寻的人。”
“那我们怎么找到林颜汐？”
苏郁翻开桌上的一份报告，里面是林颜汐的人际关系网。她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父亲林正弘，母亲王婉清，姐姐林颜溪。
前男友沈墨辰，闺蜜柳羽希。
还有几个大学同学、高中同学，但关系都不算密切。
苏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颜溪”三个字上。
林颜汐的姐姐，林氏集团副总裁。比林颜汐大三岁，京都大学商学院毕业，二十六岁进入林氏，二十八岁做到副总裁。业内评价很高，做事风格沉稳，不激进但也不保守，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实派。
苏郁见过林颜溪几次，都是在商界的活动上。两个人没有深交，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名字”已经是一种认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被苏郁记住名字的。
“林颜溪最近在做什么？”苏郁问。
木冉翻了翻笔记：“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应酬。没有什么异常。”
“她住在哪？”
“林家的老别墅，在城西。她平时在那里处理一些私人工作。”
苏郁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咚，咚，咚。
“林颜汐的公寓呢？”
“一直空着。我们有人在楼下盯着，没有人进出。”
“她不会回去了。”苏郁说，“至少短期内不会。她知道我们会盯着。”
木冉犹豫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等？”
苏郁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桌上林颜汐的证件照，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马尾，表情懒洋洋的，好像在说“别烦我，我要睡觉”。
这张照片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看多了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觉得照片里的林颜汐在看她。不是那种被动的、被人注视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带着一点挑衅的注视。
好像在说：你找啊，你找得到我吗？
苏郁把照片放下，拿起了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林颜汐的社交账号截图，木冉让人整理了她过去一年的所有公开动态。
苏郁一页一页地翻。
林颜汐发的东西很杂。今天是“这家茶不好喝，珍珠太硬了”，明天是“打游戏遇到坑队友，气死我了”，后天是“今天没出门，躺了一天，舒服”。她的文字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不在乎有没有人点赞。
苏郁翻到了一条一个多月前的动态。
一张茶的照片，配文是：“沈墨辰说这家的茶好喝，我觉得一般。男人的品味果然不行。”
沈墨辰。
那个出轨的前男友。
苏郁的目光在那条动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她的时间很宝贵，每一分钟都可以换算成金钱。但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林颜汐一年的动态全部看完了。
看完之后，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颜汐这个人，很简单。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茶、游戏、零食、闺蜜、男朋友。她的快乐很廉价，一杯好喝的茶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她的痛苦也很廉价，打游戏输了就能让她骂骂咧咧半天。
她是一个不设防的人。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懒得设防。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她紧张的事情，所以她从来不紧张。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她在乎的人，所以她从来不主动在乎。
但她在乎过沈墨辰。
至少在她自己以为的“在乎”的定义里，她在乎过。
苏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一个问题——林颜汐在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她在乎自己睡了一个陌生人吗？她在乎那个人可能是第一次吗？她在乎自己跑掉之后那个人会怎么想吗？
苏郁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不是因为她需要林颜汐在乎，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至今无法释怀的答案。
木冉还站在办公桌前，等着苏郁的指示。
苏郁看了她一眼：“扩大范围的事，先不急。”
“那我们要做什么？”
苏郁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去一趟林氏。”
木冉愣了一下：“你去林氏嘛？找林颜溪？”
“对。”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睡了我，请把她交出来’？”
苏郁看了木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木冉读出了“你很无聊”四个字。
“我去谈。”苏郁说，“林氏最近在做一个地产，需要资金。苏氏有资金，需要新的。互惠互利。”
木冉懂了。
苏郁不是要去找林颜溪摊牌，而是要去找林颜溪“交朋友”。在商场上，朋友比敌人有用。而朋友，往往是从开始的。
“需要我一起去吗？”木冉问。
“不用。你继续盯着柳羽希。林颜汐能忍一周不联系她，但忍不了一个月。她那种人，离不开朋友。”
苏郁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
林颜汐的证件照，还摊在那里。
苏郁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苏郁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壁上映出她的倒影——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颜汐靠在她肩膀上，说了一句“你好暖和”。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苏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向停车场。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苏郁没有打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她不喜欢打伞。
不是因为她不怕淋雨，而是因为她觉得打伞太麻烦了。举着伞，手就没办法做别的事。而她的人生哲学是——手永远要做有用的事。
现在，她的手要用来开车，去林氏，谈，找到林颜汐。
至于找到之后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但她不需要现在就全部想好。
她只需要知道，林颜汐跑不掉了。
苏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没有擦，直接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雨中的车流。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苏郁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冷静得像在做一次例行的商务出行。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
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苏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林颜汐，你欠我一个解释。”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京都的城市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而在这场雨的某个角落，在某栋老别墅的地下室里，那个欠她一个解释的女人，正缩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综艺、笑得没心没肺。
她不知道，暴风雨正在靠近。
不是比喻，是真的暴风雨——今天的天气预报说，京都会有一场大暴雨。
但苏郁带来的那场“暴风雨”，比天气预报里的那一场，要猛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