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酒吧前,下午五点,她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下季度的方案,木冉推门进来,手里晃着两张酒吧的VIP卡。
“今晚夜色,八点,别说不来。”
苏郁头都没抬:“不去。”
“你上周也没去,上上周也没去。苏郁,你已经连续加班三个周末了。”木冉靠在办公桌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变成工作机器人了。”
“我本来就是。”
“你不是。你只是用工作逃避社交。”
苏郁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木冉跟她认识快十年了,完全免疫这种眼神攻击,反而笑了:“你看,你连瞪人都没以前有威慑力了。说明你需要放松。”
“我不需要放松。”
“你需要。你生快到了,三十岁,不打算庆祝一下?”
“不打算。”
“那喝一杯总行吧?就一杯。我保证不吵你。”
苏郁沉默了五秒钟,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八点,最迟十点。”
木冉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走了。
苏郁当时以为,喝一杯,坐到十点,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继续上班。完美无缺的计划。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意外”,还有一种东西叫“醉鬼”。
而这两样东西,今晚会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夜色酒吧,八点整。
苏郁准时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走进酒吧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这种气场,这种长相,在这种地方简直是降维打击。
但苏郁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本不在乎。
木冉已经在卡座等着了,旁边还坐着两个共同的朋友。看到苏郁来了,几个人举杯欢迎。
“苏总大驾光临,难得难得。”
苏郁坐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倒好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行了,喝完了,我走了。”
木冉一把按住她:“你才喝一口!坐下坐下,聊会儿天。”
苏郁面无表情地靠进沙发里。音乐声震耳欲聋,灯光晃来晃去,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扭得像没有骨头。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些人不累吗?
“苏郁,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一个朋友问。
“没有。”
“你上次体检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该查查甲状腺,你比以前还冷了。”
“我一直这样。”
“不对,你以前是冰,现在是绝对零度。”
苏郁懒得接话,又喝了一口酒。
木冉在旁边跟人划拳,笑得很大声。苏郁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人真是精力旺盛。白天在公司处理那么多事情,晚上还有力气来酒吧折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苏郁喝了威士忌,不是因为她想喝,而是因为除了喝酒,她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还能什么。她不会跳舞,不喜欢嘈杂的音乐,也懒得跟陌生人社交。
几杯下肚,酒精开始在血管里蔓延。苏郁的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有点急,脑袋微微发沉。
九点半,她觉得差不多了,拿起手机给木冉发了条消息:“我先走了。”
木冉正跟人聊得热火朝天,压没看手机。
苏郁也不等她回复,站起来往出口走。
去出口要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不长,灯光比大厅暗很多,墙壁是深灰色的,地上铺着吸音地毯。音乐声在这里变小了,只剩下闷闷的低音震动。
苏郁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会儿眼睛。
她想让酒劲稍微散一散再出去开车——虽然她完全可以叫代驾,但习惯让她不想在状态不清醒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郁站了大概两分钟,正准备走——
一个黑影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直直地撞进了她怀里。
苏郁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
低头一看——一个女人。
黑裙子,长头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她抬起头,眼睛迷蒙地看着苏郁,瞳孔对焦明显出了问题。
苏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你认错人了”,这个女人突然踮起脚尖,双手勾住她的脖子,嘴唇直接贴了上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苏郁的大脑在接下来的三秒钟里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一秒:她大脑空白,像被拔了电源的电脑,所有的程序全部停止运行。她的嘴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酒精和某种甜味。
第二秒:她的理智开始重启。系统自检——这是什么情况?有一个陌生人在亲我。为什么?她喝醉了。她把我当成了别人。我应该推开她。
第三秒:她抬起手,准备执行“推开”指令。
但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那个吻结束了。
快得像一个幻觉。
那个女人松开她的脖子,冲她咧嘴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就跑。跑得还挺快,完全不像一个醉了酒的人,一溜烟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只留下“因为你好亲。”
苏郁站在原地,手还抬在半空中。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她慢慢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口红蹭花了。嘴唇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有一股草莓波波茶的味道,甜得发腻。
苏郁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有个人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回过神来。
眼神从刚才的茫然,一点一点变冷,像冬天的湖面从边缘开始结冰,最终整片湖水都凝固成冰。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木冉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你人呢?”木冉的声音很大,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出来。”
“什么?”
“出来。”苏郁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木冉跟她认识十年,听出了不对劲。
三分钟后,木冉从酒吧大厅跑出来,在走廊找到了苏郁。
苏郁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冷三个度。
木冉打了个哆嗦:“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有个女人。”
“什么女人?”
“从拐角冲出来,亲了我,然后跑了。”
木冉瞪大眼睛,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足足过了五秒钟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说……你被强吻了?”
苏郁没有否认。
木冉脸上的表情飞速变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忍俊不禁,从忍俊不禁到拼命憋笑。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木冉咬着嘴唇,嘴角疯狂抽搐,“我就是……喉咙不舒服。”
苏郁冷冷地看着她。
木冉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强行压下去:“你看清楚她长什么样了吗?”
“黑裙子,长头发,喝得很醉。”
“就这?”
“她嘴里有草莓味。”
木冉的表情又开始扭曲:“你连人家嘴里什么味都记住了?”
苏郁没理她的调侃,转身就往酒吧里面走。
“你去哪?”木冉追上去。
“查监控。”
“等等等等——”木冉拉住她,“你查监控嘛?人家就是喝醉了认错人了,又没偷你东西。你至于吗?”
苏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木冉。
走廊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像碎冰反射的光。
“至于。”她说,“她亲了我,然后跑了。这件事没有这么容易过去。”
木冉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苏郁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认真了。
不是因为被亲了生气,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苏郁。从来没有人。在京圈,苏郁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不可攀,意味着不可冒犯,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对她说敬语。
结果一个醉鬼冲出来,二话不说把她亲了,亲完就跑。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木冉叹了口气:“行,我去找人调监控。但你得答应我,找到她之后别闹太大。”
苏郁没回答。
木冉去找酒吧经理了。苏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软的,热的,甜的。
还有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她当时没听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人在跑掉之前好像说了什么。
“好亲。”
对,她说的是“好亲”。
苏郁闭了闭眼。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生气?有一点。被冒犯?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细细的针扎在心脏上,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她想找到那个女人。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质问。
她就是想知道,一个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醉鬼,凭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亲她,然后若无其事地跑掉。
凭什么呢?
十五分钟后,木冉回来了。
“监控调到了。”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视频。
画面里,走廊拐角,苏郁靠在墙上。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冲出来,撞进她怀里,踮脚亲了上去。整个过程不到四秒,然后那女人转身就跑,跑的方向是酒吧大厅。
苏郁反复看了三遍。
“能看清脸吗?”她问。
木冉摇头:“灯光太暗了,只能看清大概轮廓。不过我已经让经理把这段监控发给我了,回去让技术处理一下,应该能还原。”
“多久?”
“最快明天。”
苏郁把手机还给木冉,沉默了一会儿。
“你脸红了。”
苏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有点烫。
“那是因为酒精。”她说。
木冉没拆穿她。认识苏郁十年,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苏郁脸红从来不是因为酒精
她脸红,是因为别的。
木冉笑了笑:“行,因为酒精。那现在怎么办?你要回去继续喝,还是回家?”
苏郁想了想:“楼上不是有酒店吗?开个房间,我今晚住这。”
“你又不喝酒了,嘛住这?”
“你可以叫代驾。”
“懒得叫。”
木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她陪苏郁去前台开了个房间,大床房,在六楼。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木冉问。
“不用。我自己回去。”
“那你早点休息。”
苏郁点了点头,拿着房卡上了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口红蹭花了,头发有一点点乱,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伸手把口红擦净,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问了一句:“你是谁?”
问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病。
电梯到了六楼,她找到房间,刷卡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净。一张大床,白色床单,灰色窗帘。浴室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苏郁洗了个澡,换了酒店提供的浴袍,躺在床上。
她本来想直接睡的,但躺下之后发现本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走廊里的那个画面——那个女人踮起脚尖,双手勾住她的脖子,嘴唇贴上来。
苏郁翻了个身。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迷蒙的,涣散的,但亮晶晶的,像装了碎星星。
她又翻了个身。
她想起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酒精混合着某种甜甜的香水,还有草莓波波茶的味道。
她再翻了个身。
苏郁坐起来,盯着窗外的夜景看了很久,叫前台拿一瓶威士忌,独自喝了起来,门没上锁...
京都不夜城,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喝的差不多,醉意不断升起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她要找到这个女人的所有信息。
然后她要问清楚——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能让我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