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羽希到的时候,林颜汐已经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被贼翻的,是她自己翻的。
她觉得要跑路就得带东西,但带什么不带什么,她完全没有概念。于是她做了一件非常林颜汐风格的事——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全部堆在客厅中间,然后坐在这堆东西中间,像一只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财产”。
这堆东西包括:三件卫衣、两条牛仔裤、五件T恤、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一个枕头(她认枕头,不是自己的睡不着)、三个充电宝、两台平板电脑(一台看剧一台打游戏)、一个蓝牙音箱、两包薯片、一盒饼、三瓶可乐、一把梳子、一管牙膏、她的游戏手柄、还有她养的那盆从来浇水的多肉植物。
柳羽希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你是要跑路还是搬家?”
林颜汐从杂物堆里抬起头:“有区别吗?”
“跑路是轻装上阵,搬家是把整个家搬走。你这是搬家。”
“那我精简一下。”
柳羽希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开始从那堆东西里往外挑。她挑东西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枕头扔掉(民宿有),平板电脑留一个(一个就够了),蓝牙音箱不要(你又不是去开派对),薯片饼可乐可以留着(路上吃),多肉植物放回去(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植物)。
三十秒后,那堆东西变成了一个帆布包。
柳羽希把包拎起来递给林颜汐:“好了。走吧。”
林颜汐接过包,看了一眼那个被挑剩的枕头和多肉植物,有点不舍:“我的枕头真的不能带吗?”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换个地方睡觉还要带自己的枕头?”
“我认床。”
“你认的是床,不是枕头。”
“我两个都认。”
柳羽希深吸一口气:“林颜汐,你现在是被悬赏一千万的通缉犯,不是去参加夏令营。能少带就少带,能不带就不带。听懂了吗?”
林颜汐点头:“听懂了。”
然后她把那盆多肉植物塞进了包里。
柳羽希看着那盆多肉从包口露出来的一片叶子,闭上了眼睛。
“走。”
两个人出了门,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颜汐突然问了一句:“你说,苏郁现在在嘛?”
柳羽希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看你的照片。”
林颜汐打了个哆嗦:“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我说的是事实。她悬赏一千万找你,肯定已经拿到了你的所有信息。你的身份证照片、毕业照、朋友圈自拍,说不定连你小学的毕业照都翻出来了。”
林颜汐想象了一下苏郁对着她的小学毕业照皱眉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但她忍住了,因为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快步走向停车场。
柳羽希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不太起眼的白色SUV。她选这辆车就是因为低调——在京都,开这种车的人太多了,混在车流里本看不出来。
上车之后,柳羽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拿出手机,把定位关掉,然后递给林颜汐:“你也关了。”
林颜汐照做。
“手机静音,不要接任何陌生号码。如果有人打电话问你认不认识林颜汐,你就说不认识。”
“我本来就是林颜汐,为什么要说不认识?”
“我是说如果有人打电话问你认不认识你自己,你就说不认识。”
“那人家不会觉得奇怪吗?我打电话找林颜汐,接电话的人说我不认识林颜汐,那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柳羽希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林颜汐,你是被吓傻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打你的电话,问你‘你是林颜汐吗’,你就说‘不是,你打错了’。”
“哦。”林颜汐恍然大悟,然后又说,“但我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啊,人家一听就知道是我。”
“所以你别接电话。”
“那你刚才说……”
“林颜汐。”柳羽希打断她,“从现在开始,你闭嘴。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要问问题,不要质疑,不要反驳。我是你的大脑,你只是我的四肢。听懂了吗?”
林颜汐点了点头。
柳羽希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子上了主路,往北边开。林颜汐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现在的角色是四肢,四肢不需要知道方向,四肢只需要执行命令。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柳羽希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
“下车。”
“去哪?”
“吃东西。你晚饭没吃吧?”
林颜汐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她在咖啡店只吃了半块提拉米苏,然后就跑回家了,后来又忙着收拾东西,本没顾上吃饭。
两个人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价格便宜得不像在京都。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对老夫妻在角落里吃面。
柳羽希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和一份青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汤底是深褐色的,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牛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
林颜汐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仿佛这碗面是她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柳羽希看着她,突然说:“你打算躲哪?”
林颜汐嘴里塞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你家!”
“不行。”
“为什么?”
“太明显了。苏郁查到你跟我关系好,肯定会派人盯着我家。你往我家一躲,等于自投罗网。”
林颜汐咽下面条,想了想:“那我躲酒店?”
“用你的身份证开房?苏郁那边一查就知道。”
“那用你的?”
“我的也不行。苏郁查到你跟我关系好,肯定也会查我的信息。我用身份证开的房间,跟她用身份证开的房间,在她眼里没有区别。”
林颜汐咬着筷子,陷入了沉思。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认真思考“如何不被找到”这个问题。以前她思考的最复杂的问题,不过是“中午吃什么呢”和“要不要起床呢”。
柳羽希也吃了几口面,然后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进入了“头脑风暴”模式。
“首先,你不能待在任何跟你有关联的地方。你家、我家、你爸妈家、你姐家、你常去的咖啡店、你常去的超市、你常去的美甲店——全部不行。”
林颜汐点头。
“其次,你不能用任何跟你有关联的身份信息。身份证、手机号、银行卡、社交账号——全部不能用。”
林颜汐继续点头。
“最后,你不能跟任何跟你有联系的人接触。我、你爸妈、你姐、你的其他朋友——全部不能见。”
林颜汐点头点了一半,突然停住了:“也不能见你?”
“不能。”
“那你怎么帮我?”
“我不需要见你也能帮你。你需要什么东西,我让人送过去。你需要钱,我转账。你需要信息,我发消息。但见面太危险,苏郁的人如果跟踪我,就能找到你。”
林颜汐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面条泡得有点发胀。她用筷子搅了搅,没有吃。
“那我要一个人待多久?”她问,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柳羽希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知道。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
“苏郁什么时候放弃找你,风头就什么时候过去。”
林颜汐抬起头:“那她要是一直不放弃呢?”
柳羽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答案——如果苏郁一直不放弃,林颜汐就要一直躲下去。一个月,一年,十年,一辈子。
但这个答案太残忍了,她说不出口。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面馆里的老夫妻吃完了面,起身离开。老板娘过来收了碗筷,问她们要不要加汤,柳羽希摇了摇头。
“我有个主意。”柳羽希突然开口。
“什么主意?”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密云那边开了个民宿。很偏僻,在一个村子里,周围全是山,连外卖都送不到。”
林颜汐皱起眉头:“连外卖都送不到?”
“对。”
“那我吃什么?”
“民宿里管饭。那个亲戚做饭很好吃,以前是厨师。”
林颜汐想了想:“网呢?有网吗?”
“有。但信号不太好,打游戏可能会卡。”
林颜汐又想了想:“那能躺着吗?”
“能。民宿里有躺椅,院子里也有,你可以在山里躺着。”
林颜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走。”
柳羽希看着她,嘴角抽了抽:“你就这样答应了?不问问安不安全?不问问怎么去?不问问要待多久?”
“你说能躺着。”林颜汐的表情很认真,“只要有地方躺,有网,有饭吃,我在哪都一样。”
柳羽希无语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了一句:“林颜汐,你真的没救了。”
“我知道。”
两个人吃完面,回到车上。
柳羽希给她的远房亲戚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郊口音。
“喂?”
“哥,是我,羽希。”
“羽希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有个朋友,想去你那边住一段时间。她很安静,不会给你添麻烦。”
“住多久?”
“还不确定,可能一两周,可能更久。”
“行啊,反正我这边空房间多。她什么时候来?”
“今晚。”
“今晚?这么急?”
“对,有点特殊情况。哥,你帮帮忙,房租我按双倍付。”
“不用不用,你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让她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村口接她。”
“谢谢哥。对了,哥——她住你那边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男人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明白了。你放心。”
挂了电话,柳羽希看着林颜汐:“搞定了。”
林颜汐点了点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重新启动,往密云的方向开去。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路灯一排排地往后倒退,像一条光带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
林颜汐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羽希。”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倒霉了?”
柳羽希没说话。
“被男朋友绿了,喝个酒也能睡错人,睡错人也就算了,睡的还是京圈最不能惹的人。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
“那你买张彩票试试?说不定能中。”
林颜汐想了想:“算了,我现在这种运气,买彩票肯定也中不了。就算中了,奖金也会被大风刮走。”
柳羽希笑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林颜汐的声音变小了,“我有点害怕。”
柳羽希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怕苏郁找到我。不是怕她打我或者告我,就是怕……面对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对不起,我睡了你,但我喝多了,不记得了’——这种话说出来,人家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你就是喝多了啊,不是借口。”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喝多了不是理由。”林颜汐搓了搓手指,“而且,床单上有血。那是她的第一次。”
车里安静了。
“你知道吗,羽希,我虽然摆烂,虽然懒,虽然什么都不在乎,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林颜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外的风声盖过,“但我好像真的伤害了她。”
柳羽希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故意的。”
“那又怎样?不是故意的,伤害就不是伤害了吗?”
柳羽希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林颜汐说的对。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黑暗。
林颜汐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跑了。
不是因为跑不掉,而是因为——她已经不想再跑了。
她欠那个人一个解释。
至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