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打翻。不是因为她来得早——苏郁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公司的。而是因为她的脸色。那种脸色不是生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总早。”前台的声音有点抖。
苏郁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苏氏大厦的顶层,整整一层都是她的地盘。落地窗外是京都最繁华的天际线,脚下的城市像一张精密的电路板,而她坐在这张电路板最核心的位置上。
但今天她没心情看风景。
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木冉昨晚说今天早上给她结果,现在还没发来。
苏郁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她昨晚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画面——酒店的床,白色的床单,暗红色的血迹。
她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会是这样的。
没有浪漫,没有温柔,甚至没有记忆。
只有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醉鬼,和一片让她无法忽视的血迹。
苏郁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妈妈的合影。她十二岁那年拍的,妈妈还活着,笑得很好看。照片里的苏郁扎着马尾,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她为数不多笑过的瞬间。
妈妈去世后,她就很少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
生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笑没有用。哭也没有用。有用的是冷静,是计划,是行动。
所以她从不失控。
从不。
直到那个醉鬼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苏郁把相框放回去,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很快,是木冉。
木冉敲门的方式也很特别——不轻不重地敲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进来,从来不等苏郁说“请进”。这是她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门开了,木冉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练又利落。但她手里拿着的那沓资料和她的表情不太匹配——资料很厚,表情很微妙。
“查到了?”苏郁问。
木冉把资料放在苏郁桌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查到了。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苏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拿起那沓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证件照,白底,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表情懒洋洋的,好像连拍照都觉得麻烦。眼睛很大,皮肤很白,下巴尖尖的,长得像那种古装剧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神,就会发现这个“小仙女”大概连仙都不愿意当,只想躺平。
苏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
是她。
虽然那天晚上的记忆很模糊,虽然监控画面看不清脸,但她知道,就是这个人。
林颜汐。
苏郁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二页。
个人信息。
姓名:林颜汐。年龄:26岁。身高:170cm。学历:某大学本科毕业。职业:无。
“无?”苏郁的眉头动了一下。
木冉点头:“对,无业。大学毕业之后没有上过一天班,靠家里养活。林氏集团的二小姐,上头有个姐姐叫林颜溪,在家族企业里管事。她是家里最小的,被惯坏了,什么都不。”
苏郁继续往下看。
家庭背景:林氏集团,京圈中等偏上的家族企业,做房地产和酒店生意。不算顶级豪门,但也算有头有脸。父母健在,一个姐姐,家庭关系和睦。
社交关系:闺蜜柳羽希,柳家二小姐,开了一家买手店。前男友沈墨辰,沈家独子,交往两年,一周前分手——分手原因是沈墨辰出轨。
爱好:睡觉、打游戏、吃零食。没有其他。
备注栏里木冉手写了一行字:“这人是个咸鱼。天天在家躺着的那种。”
苏郁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她又翻了一页,是林颜汐的社交账号截图。微博名叫“咸鱼今天翻身了吗”,简介写着“没翻,别问了”。粉丝不多,发的都是些常——今天吃了什么,游戏打了什么,吐槽天气太热或者太冷。最新一条微博是一周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被绿了,但无所谓,反正躺着也是躺着”。
苏郁看着那条微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被绿了。
就是那个叫沈墨辰的前男友。
那天晚上她去酒吧,也是因为被绿了。
苏郁把照片和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资料,靠在椅背里。
“所以,”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被她睡了,她是个无业游民,爱好睡觉,刚被男朋友甩了,一周前。”
木冉的表情很微妙:“你可以这么总结。”
“还有其他信息吗?”
“有。她住在城东的翡翠湾公寓,12号楼1802。那套公寓是她姐姐名下的,她白住。平时不怎么出门,出门就是去小区对面的咖啡店,或者去找她闺蜜柳羽希。”
“那家咖啡店查了吗?”
“查了。老板说她是常客,但这一周只去过一次——昨天下午。在那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突然很慌张地走了,咖啡都没喝完。”
苏郁的目光一凝:“昨天下午?”
“对。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苏郁看了看手机上的期——那是她悬赏消息开始在圈内小范围传播的同一天。
林颜汐听到了风声。
然后慌张地走了。
苏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很慢,每一次敲击都像在计算什么。
“她现在在哪?”苏郁问。
木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这就是我说你可能不会喜欢的地方。”
苏郁抬起眼睛看着她。
“林颜汐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什么叫跑了?”苏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木冉听出了底下的暗涌。
“昨天下午她从咖啡店回家之后,晚上有人看到她闺蜜柳羽希开车去了她家。两个人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一起离开。林颜汐带着一个包,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出门。”
“你派人跟踪了?”
“我让人盯了翡翠湾的出口,但柳羽希的车出去之后上了高速,往北边开了。我的人跟了一段,但高速上车太多,跟丢了。”
苏郁没有发火。
她从来不发火。至少不会在表面上发火。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柳羽希呢?”她问。
“柳羽希昨晚自己回家了。林颜汐不在车上。”
“所以她在某个地方把林颜汐放下了。”
“对。”
苏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京都的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片璀璨。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你觉得她会躲到哪里?”苏郁问。
木冉想了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找一个偏僻的地方。不用身份证登记的那种,远离城市,没有监控。”
“民宿?”
“有可能。或者朋友家。但她朋友不多,能让她长住的地方更少。我让人在查她的人际关系网,应该很快有结果。”
苏郁转过身,看着木冉。
“不是‘应该很快’,是‘必须很快’。”
木冉点头:“明白。”
苏郁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沓资料,翻到林颜汐的证件照那一页。
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马尾,表情懒洋洋的,好像在说“别烦我,我要睡觉”。
苏郁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弧度大了一点。
“爱好睡觉。”她念出资料上的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她睡了我,然后跑了,现在躲起来继续睡觉。”
木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郁把资料合上,放進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安保部的号码。
“是我。通知所有过的安保公司,扩大搜寻范围。不只是京都,周边城市也要查。重点查民宿、短租房、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地方。悬赏金额提高到两千万。”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连声音都有点抖:“明……明白,苏总。”
挂了电话,苏郁看向木冉。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柳羽希。盯紧她。林颜汐能跑,全靠她帮忙。她一定会再联系林颜汐。只要她联系,我们就能找到。”
木冉点头:“已经安排了人手。”
苏郁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她需要冷静。
不是因为她不冷静,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太冷静了。冷静到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女人,被一个陌生人睡了,应该愤怒,应该崩溃,应该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冷静地查资料,很冷静地安排搜寻,很冷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像一个在解决商业问题的CEO。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从那天早上醒来就开始烧,烧了整整一周,越烧越旺。不是愤怒的火,不是仇恨的火,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团火只有一个人能灭。
就是那个跑掉的醉鬼。
苏郁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木冉发来的一张照片——监控截图,林颜汐从酒店房间跑出来的时候被拍到的。黑裙子,散乱的头发,提着高跟鞋,光着脚,跑得像只兔子。
苏郁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颜汐。”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跑不掉的。”
窗外,京都的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雨丝。
雨滴打在落地窗上,蜿蜒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像泪痕,又像时间的刻度。
苏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女人说“你好暖和”。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草莓波波茶的甜味。
苏郁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温度早就散了,味道早就淡了。
但她记得。
她记得那个吻的触感,记得那个女人身上的温度,记得那句含糊不清的“好亲”。
她记得所有的事。
除了最重要的一件。
苏郁放下手,转过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是她早上来的时候前台送来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她要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问清楚——
你凭什么让我记住你。
你凭什么让我忘不掉。
你凭什么。
苏郁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锐利,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恢复了平时的精准。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木冉知道,苏郁已经不是平时的苏郁了。
平时的苏郁是一座冰山,冷漠、坚硬、不可撼动。
现在的苏郁也是一座冰山——但这座冰山的内部,正在融化。
从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而她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木冉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郁。
苏郁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苏郁。”木冉叫了一声。
苏郁抬起头。
“你找到她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郁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我需要找到她。”
木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郁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手指在敲门。
苏郁放下文件,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证件照。
马尾,白皮肤,懒洋洋的表情。
“咸鱼。”
苏郁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但确实存在。
就像那团火。
就像那个吻。
就像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醉鬼。
存在,而且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