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汐在承德待了四天,这四天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跑路这件事,不是她这种咸鱼能胜任的。
首先,承德比她想象中冷。九月底的京都还在穿短袖,承德早晚已经需要穿外套了。她跑路的时候只带了一件卫衣,白天穿着刚好,晚上冻得瑟瑟发抖。第一晚她在旅馆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把空调开到三十度,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没有零食,没有游戏机,没有软乎乎的沙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旅馆的床太硬,枕头太高,窗帘不遮光,隔壁房间的人打呼噜打得像拖拉机。
其次,钱花得比她想象中快。她出门的时候银行卡里只有两万多块——她平时的零花钱都是姐姐按月给的,花完就没有了。跑路这几天,交通、住宿、吃饭,样样都要钱。她不敢用信用卡,因为信用卡有消费记录,苏郁一查就能查到。她也不敢去ATM机取现金,因为监控会拍到她的脸。她只能用手头那点现金精打细算,每天吃两顿饭,住最便宜的旅馆,连茶都没舍得买。
最让她崩溃的是——承德没有好吃的茶。她找了三家茶店,点了一杯招牌波波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珍珠不Q弹,茶太甜,连杯子的手感都不对。她捧着那杯难喝的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突然特别想哭。
她想念京都的一切。想念小区对面的咖啡店,想念那款喝了三年的拿铁,想念家里软得让人陷进去的沙发,想念她那张睡出人体工学凹陷的床。甚至想念柳羽希的唠叨——虽然那个女人总是嫌她懒,但至少会给她带饭。
第四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回京都。
不是因为她不怕苏郁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在外面跑路比被苏郁抓到更痛苦。被苏郁抓到最多是被骂一顿、被揍一顿、被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但在外面跑路,她可能会饿死、冻死、无聊死。
死法有很多种,她选最舒服的那种。
而且她想通了一个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苏郁一定以为她跑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想到她敢回京都。而她在京都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她的公寓——那个地方苏郁肯定已经查到了,说不定已经派人盯上了。而是她家的老别墅。
林家的老别墅在城西的一个老牌富人区,是林颜汐爷爷留下的。她爸妈现在住在城东的新房子,老别墅空着,偶尔她姐姐林颜溪会去住几天,处理一些不想被人打扰的工作。老别墅有个地下室,是当年她爷爷挖来存酒的,后来改成了一个小的储藏间兼影音室。有沙发,有电视,有小冰箱,甚至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那地方,连她爸妈都不太记得了。
林颜汐觉得,那就是她最佳的藏身之处。
回京都的路上,她做足了反侦察措施。不坐高铁——要实名制。不坐大巴——要在车站买票,有监控。她找了一辆顺风车,用现金付了车费,没有留下任何电子记录。司机的车上有一股烟味,她忍了。司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京都,她说回家看爸妈。司机又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她说无业。司机就不再问了。
到了京都边上,她让司机把她放在一个地铁站附近,然后转了三趟公交车,绕了半个城,最后在一个离老别墅两公里的地方下了车。她走路过去的,戴着一顶棒球帽,低着头,避开主道,专走小路和巷子。
到了老别墅门口,天已经黑了。
她翻墙进去的。不是因为她会翻墙,而是因为大门用的是电子锁,她怕刷卡会留下记录。翻墙的时候裙角被围栏上的铁刺挂了一下,撕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算了,反正这条裙子也不好看”。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林颜汐蹲在院子里揉膝盖,揉着揉着突然笑了。
她林颜汐,一个连倒垃圾都嫌麻烦的咸鱼,现在居然在翻墙、在躲避监控、在用现金支付、在转三趟公交车。这个画面如果被柳羽希看到,一定会说:“林颜汐,你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向别墅的后门。
后门没锁——她姐姐林颜溪的习惯,总觉得这个小区治安好,从来不锁后门。林颜汐以前说过她很多次,她都不听。现在林颜汐第一次觉得,姐姐的不锁门习惯,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福报。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丝光。
有人在。
林颜汐的心跳加速了。她贴着墙,蹑手蹑脚地往那道光的方向走。走到走廊拐角,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家居服,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长头发,侧脸线条柔和,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林颜溪。
林颜汐的姐姐,林氏集团现任副总裁,京都商界公认的“铁娘子2.0”——之所以是2.0,是因为1.0是苏郁。林颜溪比苏郁小三岁,但做事风格同样雷厉风行,只是没有苏郁那么冷。她更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平时看起来很温和,的时候见血封喉。
林颜汐深吸一口气,从拐角走出来。
“姐。”
林颜溪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
姐妹俩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林颜溪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没死?”
林颜汐:“……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一周没联系我,爸妈打你电话你不接,朋友圈也不发,我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比外星人绑架更严重。”
林颜溪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里,双臂交叉抱在前,摆出了标准的“审问姿态”。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着,但这个姿态一出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像一个CEO在开董事会。
“说吧。”林颜溪说,“惹什么事了?”
林颜汐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的膝盖还在疼,裙子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翻墙时蹭到的灰。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但她不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她排练了一路的话:“我睡了苏郁。”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林颜汐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林颜溪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挑了挑眉,眉毛挑得比刚才更高了一点,像一个老师在听学生编一个离谱的借口。
“哪个苏郁?”她问。
“京圈还有第二个苏郁吗?苏氏集团的苏郁。冰山霸总。你商界头号对手的那个苏郁。”
林颜溪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颜汐意外的话:“你?睡了苏郁?苏郁能让你睡?”
林颜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什么叫能让我睡?我又不是不行。”
“你不是不行,你是懒。你连下楼取快递都嫌麻烦,你会主动去睡一个人?”林颜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太了解你了”的笃定,“说吧,是不是喝多了?”
林颜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喝多了。”
“就知道。”林颜溪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里,“所以你跑路了?苏郁满京城找的那个人,就是你?”
“你都知道了?”
“京圈都传遍了。苏郁悬赏两千万找一个女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她。没想到是我妹。”林颜溪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你倒是会挑人。京都这么多单身女性,你偏偏睡了最不能睡的那个。”
“我说了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也好,不是故意的也好,结果都一样——你睡了苏郁,然后跑了。苏郁现在满世界找你。”
林颜汐缩了缩脖子:“我知道。”
“你知道还回京都?她的人现在可能就在满城搜你。”
“所以我躲到这儿来了。”林颜汐指了指脚下,“地下室。她找不到的。”
林颜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你瘦了。”林颜溪说。
林颜汐愣了一下。她以为姐姐会骂她,会说她闯祸了,会说她给林家丢脸了。但林颜溪没有。林颜溪只是在看她瘦了没有。
“在外面跑了一周,能不瘦吗?”林颜汐的声音突然有点哑。
“吃了什么?”
“承德的茶。难喝得要命。”
林颜溪直起身,转身走向厨房。林颜汐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几分钟后,林颜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
林颜汐低头看那碗面——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颗葱花。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掉进了碗里。
林颜溪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她吃完。
林颜汐把汤都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姐。”
“嗯?”
“我跟你说,这几天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南极旅游了。”
林颜溪挑眉:“南极?你觉得苏郁会信?”
“那你换个地方,非洲?北极?火星?”
“我直接说不知道就行了。”林颜溪顿了顿,“但你打算在地下室躲多久?一辈子?”
林颜汐沉默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出去就会被苏郁找到,被苏郁找到就会面对那个她不想面对的场景——一个被她睡了、可能恨她入骨的女人,问她为什么要跑。
“先躲着吧。”林颜汐小声说,“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郁那种人,风头不会过。”林颜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你越躲,她越想找你。你躲得越久,她找到你的时候就越不会善罢甘休。”
林颜汐抬起头:“那我怎么办?出去自首?”
“你又不是罪犯,自什么首?”
“那我是什么?”
林颜溪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你是一个喝醉了酒、走错了房间、睡错了人的倒霉蛋。”
林颜汐觉得这个定义很精准。
“行了,地下室我给你收拾出来。”林颜溪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碗筷走向厨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地下室待着可以,别把我的红酒喝了。那里面存的是我收藏了好几年的好酒,你一瓶都不许动。”
林颜汐本来没想过要喝酒,但林颜溪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地下室里的红酒变得格外诱人。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林颜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敢动我的酒我就把你交给苏郁”的威胁。
林颜汐乖乖点头。
地下室确实被林颜溪收拾过了。原本堆在角落的纸箱被码整齐了,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套,小冰箱里塞满了饮料和零食,电视连上了网络,甚至可以登录她的视频会员账号。卫生间里放了全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瓶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
林颜汐站在地下室的中间,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这里比她在翡翠湾的公寓还要舒服。
没有窗户,意味着没有阳光——但她不在乎,她又不光用。没有窗户也意味着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她可以在这里面待很久。
林颜汐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沙发软硬适中,比她旅馆的床舒服一百倍。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点了一部不用动脑子的综艺节目,然后把音量调低,当背景音。
手机震了一下。
柳羽希发来消息。
【柳羽希:你还活着吗?】
【林颜汐:活着。】
【柳羽希:在哪?】
【林颜汐:不能说。】
【柳羽希:行,不说就不说。需要什么?】
【林颜汐:不需要。我姐给我准备了。】
【柳羽希:你姐知道你去她那了?】
【林颜汐:嗯。】
【柳羽希:她没骂你?】
【林颜汐:没有。她给我煮了面。】
【柳羽希:你姐比你靠谱一万倍。】
【林颜汐:我知道。】
林颜汐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以前来地下室拿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裂缝,但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观察它。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郁有没有查到她姐姐头上?
林颜溪是她的亲姐姐,苏郁不可能忽略这条线。但林颜溪不是普通人,她是林氏集团的副总裁,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苏郁想查她没那么容易。而且林颜溪做事滴水不漏,她既然让林颜汐住进来,就一定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
林颜汐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因为她知道,苏郁不是普通人。那个女人能在五年内把苏氏从破产边缘拉到京圈前三,靠的就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她想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
只是时间问题。
林颜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闷闷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苏郁,你能不能别找了。我求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放罐头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假得让人想哭。
林颜汐闭上眼睛。
她决定不去想了。
摆烂人的哲学就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放着。放不下的,就拖着。拖不动的,就闭眼。
今天她选择了闭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她有一碗热汤面,有一张软沙发,有一个靠谱的姐姐,和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下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