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汐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
不是那种轻微的咕噜声,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像有人在肚子里敲鼓的、整个公寓都能听到的巨响。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
她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从早上七点多跑回家,一头栽进被窝,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一次,没有做一个梦,睡得像个死人。
林颜汐翻了个身,肚子又叫了一声。
饿。
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胃壁贴在一起摩擦、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的饥饿。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肿得像桃子——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精代谢不完全导致的水肿。
林颜汐对着床头柜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丑。”她给自己下了一个精准的评价。
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温调到比皮肤温度高一点的程度,站到水下。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脸颊、脖子一路往下淌,带走了一身的酒气和黏腻感。
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它们自己会跑进来。
比如那个女人的脸。
林颜汐猛地睁开眼睛。
不行,不要想。
她挤了一大坨洗发水,在头上搓出丰富的泡沫,试图用洗头这个动作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洗出去。
但越是想忘,那个画面越是清晰——
短发,白皮肤,长睫毛,锁骨上的那颗小痣。
还有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林颜汐咬了咬牙,把水开到最大,冲掉泡沫,又挤了一遍洗发水。
洗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从浴室里出来,皮肤泡得发皱,整个人像一只被水煮过的虾。
她裹着浴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红润、但眼神飘忽的自己。
“林颜汐。”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听好了。”
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是一场意外。你喝多了,她也喝多了,两个醉鬼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大家都是成年人,不需要负责,不需要纠结,更不需要内耗。”
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
“而且你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床上有血也可能是她来大姨妈了呢?对吧?”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林颜汐决定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没事没事,当约了个炮。”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约炮。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林颜汐,摆烂小祖宗,连门都懒得出的人,居然约了个炮?而且约的还是个女的?
她的人生履历突然多了一条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记录。
林颜汐甩了甩头,把浴袍换成了睡衣,爬上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睡觉。
睡着了就不想了。
她确实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做。可能是身体真的透支了,也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在帮她逃避现实。总之,她一口气睡到了晚上七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林颜汐躺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跟床融为一体了。
然后她的肚子又叫了。
饿得实在扛不住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空的。冰箱里只有两瓶矿泉水、半包过期的泡面、和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莓。
她又打开冷冻层——找到了。
三桶冰淇淋。
分别是巧克力味、抹茶味和草莓味。
林颜汐毫不犹豫地把三桶全部拿出来,抱到沙发上,盘腿坐好,打开电视,随便点开一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然后开始吃冰淇淋。
第一桶,巧克力味。
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冰凉的可可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
林颜汐眯起眼睛,挖了第二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淇淋桶。
“我这是在用食物麻痹自己吗?”她自言自语。
然后想了想,又挖了一口。
“管它呢,好吃就行。”
第一桶吃完,她无缝衔接第二桶——抹茶味。
抹茶比巧克力清爽一些,带着一点点苦味,正好中和了甜腻感。林颜汐吃得很快,快到嘴角沾了一圈绿色的冰淇淋渍都没发现。
第二桶吃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颜汐瞥了一眼——柳羽希的消息。
【柳羽希:醒了没?】
【林颜汐:醒了。】
【柳羽希:你还好吗?昨晚喝那么多,头疼不疼?】
【林颜汐:不疼。吃了两桶冰淇淋,好多了。】
【柳羽希:???你拿冰淇淋当饭吃?】
【林颜汐:还有一桶没吃呢。】
【柳羽希:……你下来,我给你带饭了。】
林颜汐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柳羽希的车停在楼下,车灯还亮着。
她居然直接过来了。
林颜汐穿着睡衣、拖鞋、顶着鸡窝头下楼的时候,柳羽希正在车里刷手机。看到她这副尊容,柳羽希的表情复杂得像看了一部烂片。
“你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吗?”
“我从床上爬出来的。有区别吗?”
柳羽希把后座上的外卖袋递给她:“给你带了粥和几个小菜,吃这个,别吃冰淇淋了。你那胃还要不要了?”
林颜汐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小笼包、拍黄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你是我妈吗?”林颜汐问。
“我是你爸。”柳羽希翻了个白眼,“上去吧,我看着你吃。别又吃一半跑去打游戏。”
林颜汐拎着外卖上楼,柳羽希跟在后面。
进了门,柳羽希看到茶几上三个冰淇淋桶的残骸,沉默了。
“你一个人吃了三桶?”
“嗯。”
“你疯了?”
“失恋的人最大。”
“你不是说不在乎沈墨辰吗?”
“不在乎跟吃东西不冲突。”林颜汐打开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而且我是咸鱼,咸鱼的最大特点就是——吃得多,动得少。”
柳羽希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昨晚后来怎么样了?我店里出了点事,急着走了。你一个人没事吧?”
林颜汐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你没吐吧?没摔吧?没别的蠢事吧?”
“我是那种人吗?”
柳羽希看了她一眼:“你是。”
林颜汐心虚地低下头喝粥,避开了柳羽希的目光。
她没打算把昨晚的事告诉柳羽希。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跟别人说?
而且以柳羽希的性格,知道之后肯定会炸。然后就会去找那个女人的信息,然后事情就会越闹越大。
林颜汐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想让这件事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沉下去,沉到谁都看不见的湖底。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你店里出什么事了?”
柳羽希果然被带跑了:“别提了,有个客人喝多了,把店里的展示柜砸了。我处理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赔了吗?”
“赔了。但柜子得重新定做,烦死了。”
林颜汐一边喝粥一边听柳羽希吐槽,时不时附和两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柳羽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看林颜汐状态还行,就起身走了。
“你早点睡,别打游戏打太晚。”
“知道了,妈。”
“叫爸。”
“滚。”
柳羽希笑着走了。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颜汐把外卖盒收拾净,洗了手,窝回沙发上。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三个空掉的冰淇淋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失恋了吃冰淇淋,被绿了吃冰淇淋,睡了个陌生女人也吃冰淇淋。
冰淇淋做错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打开游戏。
打了五局。
第一局,赢。她用的辅助,全场最佳助攻。
第二局,赢。她换了个法师,输出爆炸。
第三局,输。队友太坑,她无力回天。
第四局,赢。她MVP。
第五局,赢。她又MVP。
五局四胜,段位升了一颗星。
林颜汐看着屏幕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胜利标志,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背叛你——男朋友会出轨,朋友会失约,运气会跑路。
但游戏不会。
只要你作够好,它就会给你胜利。
林颜汐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终于被启动了。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女人的脸又浮了上来。
林颜汐用力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摆烂人,不内耗。”她对自己说。
这是她的座右铭。
人生苦短,为什么要内耗?为什么要纠结?为什么要为一个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情浪费脑细胞?
她林颜汐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就不想。
解决不了的,就不解决。
忘不掉的,就不忘——反正过几天自动就忘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拉好被子。
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想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应该不会找她吧?
不会的。
京都那么大,人海茫茫,谁知道谁是谁?
而且她们都醉了,说不定那个女人也不记得了。
就算记得,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大动戈。
毕竟……
林颜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毕竟只是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这样想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在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可以继续躺着,继续打游戏,继续吃零食,继续当她的咸鱼。
沈墨辰出轨的事,她会忘掉的。
昨晚那个女人,她也会忘掉的。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的正轨,就是没有正轨。
就是摆烂。
就是咸鱼。
就是什么都不在乎。
林颜汐在梦里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安然入睡的这个夜晚,有人正在翻看她的照片。
那个人坐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十几页打印出来的资料,全都是关于她的信息——从出生证明到大学毕业证,从社交账号到购物记录,事无巨细。
那个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林颜汐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表情懒洋洋的,好像连拍照都觉得麻烦。
苏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颜汐。”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木冉发来的消息。
【木冉:查到了。她住在城东的翡翠湾公寓,12号楼,1802。】
【木冉:另外,她昨晚确实是喝醉了。她朋友柳羽希给她开的房间,602。她走错了,进了你的604。】
【木冉:那杯水的事还在查,但大概率是她自己倒的。酒店房间里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
【苏郁:知道了。】
苏郁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京都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她站在高处,俯视着这座她掌控了大半商业版图的城市。
从明天开始,她要把那个叫林颜汐的女人从这片灯火里找出来。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而林颜汐此刻睡得正香。
她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多少遍。
不知道自己的住址已经被人查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从一条舒服的咸鱼,变成一条被追着跑的咸鱼。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她要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当早餐。
摆烂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