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团虽是新架子,但底子不空,里头裹着一批老油条。
老兵带新丁,从来就是铁打的规矩。
要是满营全是刚离家门的愣头青,连枪栓往哪掰都不熟,还想上阵敌?纯属拿命填坑。
李云龙说完,挥挥手,老兵们立刻散开,带着新兵各忙各的。
挖战壕、垒掩体、标射界、教怎么盯住机和掷弹筒——哪个先打、打完往哪滚、打偏了咋补枪……一样样塞进新兵耳朵里。
新一团上下手脚不停,井然有序:
轻重机枪卡住要道,两门山炮静卧阵地后方,炮口早调好了诸元;
人蹲在战壕里,枪口朝前,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空气越来越紧,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尤其那些新兵,攥枪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投八路,图的就是亲手剁了鬼子——爹娘被烧死的,兄弟被砍死的,村口大槐树下吊死的……仇字刻在骨头上。
可真见过鬼子面的没几个,只当扣扳机、冒白烟、倒下一个黑影,就算报了仇。
这一仗,会撕开他们的天真,把血、火、断肢、惨叫,一股脑砸进眼里。
“张大彪!”李云龙忽地低喝,“再跑一趟,跟老兵们说清楚:开火以后,能拉一把新兵,就多拉一把。”
他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头,声音压得更低,“全团才八百号人,死一个,少一分力气。后头还要收拾小岛一郎,人不够用,骨头都得拆了补。”
“是,团长!”张大彪脚跟一磕,转身蹽了。
李云龙低头瞄了眼从炮楼缴来的那块表——小岛一郎的心声情报若准,敌人该到了。
果然,指针刚爬过半刻钟,公路尽头扬起一片黄尘。
车队来了。
三十辆卡车,排成灰长一条线;伤兵全塞在车厢里,呻吟声隐隐传来;十来辆摩托车夹在前后,车把上架着歪把子,一路突突突地扫着可疑草丛。
伤员要赶时间转运,鬼子连侦察兵都没撒出去细摸地形——埋伏点,就这么漏过去了。
致命的疏忽。
“团长,进雷区了!”张大彪猫腰凑近,声音绷得发颤。
先前截运粮车不用雷,是因新一团穷得叮当响——三人一杆枪,省着数颗打,哪还供得起地雷?
可拿下三座炮楼后,铁皮箱子里哗啦倒出一堆黑疙瘩,还有整捆的导火索。
“大彪,”李云龙点点头,“给鬼子端饭。”
“拉火——!”张大彪嗓子一炸。
几十条胳膊齐齐猛拽绳子。
轰!
轰!
轰!
……
爆炸从车队头尾炸开,像一烧红的铁钎捅进油桶。
摩托车腾空翻转,鬼子兵的胳膊腿甩出几丈远,血泼在焦黑的路面上。
三十辆卡车,大半当场炸瘫:有的原地喷火,浓烟裹着黑絮直冲天;有的栽下陡坡,车厢掀翻,伤兵像破麻袋般滚落尘土,一动不动。
公路上霎时腾起灰雾与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没挂彩的鬼子和伪军跳下车就趴,想借烟尘反扑。
可地雷炸响那一刻,战斗已经打响。
不等敌人站稳脚跟,战壕里的老兵已全部开火——专咬机、专打掷弹筒。
新兵们热血一涌,枪声立马噼啪炸成一片。
这回管够,新兵扣扳机比老兵还急,手指头都快按出火星子;只是枪口晃得厉害,十发里八发飞天上。
好在,鬼子那几挺机枪、几具掷弹筒,眨眼间全哑了火。
新一团的轻重机枪,全由老兵持。
四十多挺机枪织成的火网,密不透风。
三百名鬼子和皇协军一失去机与掷弹筒掩护,顷刻间倒下一片。
可仍有零星几人滚进弹坑、缩进路沟,趴着还击。
车厢里那些挂彩的伤兵,咬紧牙关爬出来,摸过死人身边的、手榴弹,照着人影就打。
“他娘的!都躺地上了还能抠扳机?”新兵们一愣,抬枪就射。
哪知这些伤兵是刚从晋西北血战里撤下来的精锐,枪口指哪儿,就落哪儿。
第一发擦着新兵耳际过去,第二发掀飞了钢盔——旁边的老兵一把拽倒七八个愣头青,自己也扑进泥里。
若不是这下快,当场就得倒下十来个。
被按在壕底的新兵,额头全是冷汗,指甲抠进冻土里。
刚才那一瞬,命悬一线,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小鬼子这准头……真不是吹的,抬手就是眉心。
其余新兵屏住呼吸,脸绷得铁青。
报仇?光喊口号没用。
这群残兵断臂的都能打出这水准,要是全须全尾地压上来,谁顶得住?
机们见状,不再等命令,调转枪口,几梭子扫过去,把负伤还举枪的鬼子全钉在原地。
轰!
公路拐角突然炸开一声闷响——掷弹筒!
新一团的老机耳朵一竖,抱着枪就地翻滚。他刚腾空,炮弹就在他架枪的土包上轰然爆开,碎石溅了满背。
新兵们全僵住了。
谁也没料到,溃成这样了,鬼子竟还藏了掷弹筒;更没想到,那炮弹像长了眼睛,差半尺就要了命。
“柱子!发什么呆?给我端了它!”李云龙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那鬼子炮手确实狡猾,借着硝烟打了个时间差,躲过机枪扫射,猫在废弃涵洞口,枪打不着,只能靠炮压。
轰!
王承柱一发迫击炮弹砸过去,涵洞口腾起黑红火光,掷弹筒连人带支架,炸得四分五裂。
哪怕已无退路,哪怕只剩一口气。
没有一个鬼子举手,没有一个皇协军开口求饶。
反倒有鬼子拖着断腿爬到路中央,撕开衣襟,把两颗手雷捆在口,跪直身子嘶吼“天皇万岁”,拉燃引信,轰然自爆。
新兵们攥着枪杆的手直抖。
这股子狠劲,不是疯,是刻进骨头里的死志。
李云龙看火候到了,敌势也弱得只剩喘气声,便挥手下令:压上去!
重机枪火力一压,冲锋顺得像推门。
战士们冲上公路,老兵却收住脚步,把刀鞘往新兵怀里一塞:“人在这儿,刀给你,自己动手。”
剩下全是动弹不得的伤兵——得让新兵的刺刀,沾上第一道血。
呕——
不少新兵刚站稳就弯腰呕,胆汁都呛了出来。可老兵一手掐后颈,一手按肩膀,硬把人推到鬼子跟前,吼得震耳:“盯住他的眼!看着他!不准闭眼!”
能挣扎的,早被补了枪。剩下的,肠子露在外头还伸手摸刀,断腿齐炸飞还扭头咬人。
那眼神不似活人,倒像庙里供的凶神,赤红、暴烈、毫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