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宿舍楼外的灯坏了一盏，楼道口一半亮一半暗。
许昆回到宿舍时，胖子正趴在桌上啃馒头，老周在整理复习资料。
门一开，两人同时抬头。
胖子嘴里还塞着半口馒头：“高教授是不是夸你了？说你天纵奇才，汉东未来就靠你了？”
许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
胖子的咀嚼停住。
老周看了许昆一眼，把胖子手里的馒头拿下来：“先别追问，他脸色不像凯旋。”
胖子咽了半天，声音发虚：“那像什么？”
许昆坐下，抽出原稿，拿红笔在第一行划了一道：“像回来补作业。”
老周走过去，看见许昆把“必然形成压力前置点”整句划掉，换成“可能出现风险提前显影”。
胖子伸头看了看，痛心疾首：“昆哥，你这改完以后，字都没劲了。”
许昆没抬头：“能送进去，比有劲重要。”
老周拿起另一页，眉毛慢慢皱起：“你把‘部寻租会出现’改成‘利益交叉值得持续观察’。高教授嫌你说得太满？”
许昆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答，只把“将会”两个字圈住，又重重划掉。
红墨水渗进纸里，边缘有些毛。
“他问我急什么。”
胖子一听，立刻坐直：“这话我熟。我娘每次看我吃第三碗饭，也这么问。”
老周：“……”
许昆看了胖子一眼：“你那不是急，是没有刹车。”
胖子捂着口：“你们聪明人骂人都绕路，路费挺贵。”
宿舍里笑了一声，绷着的劲散开些。
许昆也笑了半秒，很快继续改稿。
他把“处置”改成“跟踪”，把“必须”改成“可考虑”，把每一句能让人起戒心的话都塞进更稳的句子里。
老周靠在床架边，低声说：“你以前写材料，也这么改？”
许昆手一顿。
前世的习惯差点露出来。
他把纸翻到下一页：“写给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门槛。有人要看胆量，有人要看边界。”
胖子眯起眼：“那写给我呢？”
许昆把一张废稿递过去：“大字，少字，最好配图。”
胖子：“……”
老周憋不住笑，床板都响了一下。
……
傍晚的图书馆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面，灰绿一片。
钟小艾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纸边夹着蓝色回形针。
许昆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她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她没有问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钟小艾把复印件递过去：“高育良早年的论文。我托人找的，不难，但费点时间。”
许昆接过，封面上有几处铅笔标记。
程序正义不能脱离治理成本，学术语言里藏着高育良的底线。
他看了两页，抬头：“你怎么不问？”
钟小艾把书抱在前：“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现在问，像你交代。”
许昆看着她。
路灯还没全亮，她半边脸落在树影里，神情比白天更稳。
钟小艾不是没好奇，也不是不担心，她只是把那股劲压住了。
这比追问更难。
许昆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今天在办公室，我说了一句过线的话。”
钟小艾没有立刻接，等他自己往下说。
许昆看着台阶上的落叶：“我把趋势说成了结论。”
钟小艾轻轻点头：“所以高教授起戒心了。”
许昆嗯了一声。
她抬眼看他：“你不是不会输。你只是习惯在输之前先把下一步想好。”
许昆的手指压在文件夹边角上，纸壳被按出一道浅痕。
钟小艾这句话说得太准。
准到不像安慰。
他低声道：“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要等对方有位置接住。”
钟小艾看着他：“那你就把话写到他能接住的位置。”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台阶旁有两个女生经过，偷看他们，又装作讨论借书证。
钟小艾侧过身，让出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昆忽然说：“小艾，今天侯亮平问钟家的时候，我承认了。”
钟小艾的手收紧。
许昆看着她：“承认被看见。”
她抿了下唇：“我知道。我也听见了你后面那句，被看见不等于被安排。”
许昆没有解释。
钟小艾盯着他：“你每次把界限画得这么清楚，是怕我误会，还是怕钟家误会？”
许昆停了停：“都有。”
这答案不讨好。
钟小艾却没发火。
她低头把书角捋平，捋了两次，纸页还是翘着。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听见那些话，会觉得自己像一张门票？”
许昆心里微微一紧。
他可以用很多漂亮话绕过去。
说她重要，说不是工具，说感情和资源要分开。
可那些话太轻。
钟小艾会听出来。
许昆看着她：“你不是门票。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想进哪扇门的人。”
钟小艾抬头。
这句话没有哄她，却把她放到了局里。
她看了许昆片刻，忽然把手里的另一份资料塞给他：“那你最好别让我只知道门在哪，却永远站在门外。”
许昆接住资料：“不会。”
钟小艾后退半步：“别答太快。你今天刚因为答太快吃亏。”
许昆：“……”
她转身往图书馆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三楼阅览室还有高教授关于基层司法成本的文章，我给你占了位置。半小时，过期不候。”
许昆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胖子要是在这里，大概会说这不是占座，是下令。
夜里十一点，宿舍的灯只剩许昆桌上一盏。
新版提纲一页页摊开，红笔痕迹比正文还多。
他把标题重新写好。
《部梯队补位与基层风险观察样本的若问题》。
封面右下角，他停笔很久，最后写下四个字。
仅供请教。
老周从床上探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胖子翻了个身，梦里嘀咕：“配图……要配图……”
许昆把材料装订好，手掌压在封面上。
明天，他要把说快的话，重新送回高育良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