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许昆回到宿舍，宿舍里三个男生齐刷刷抬头。
“哟，许大才子回来了。”
靠窗铺的老周叼着半油条，眼神在许昆身上转了一圈，笑得贱兮兮。
“昨晚没回来啊？”
另一个胖子从床上探出脑袋：“别问，问就是招待所空调坏了，许昆同学舍己为人，陪女同学修了一晚上。”
宿舍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昆没接他们的话，先把窗户关上，又把桌面上的课本、饭票、半包瓜子全扫到一边，只留下稿纸、钢笔、茶缸和一叠旧报纸。
然后在稿纸最上方写下第一行字。
《汉东政法系统未来五年风险衔接与部梯队调整建议》
胖子看见标题，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你这是毕业论文，还是省委内参？”
“少看两眼。”
许昆没抬头：“看多了容易失眠。”
老周：“？？？”
胖子刚想怼两句，看到许昆在第二行写下“人员断层、管辖衔接、、基层办案效率”四个小标题，笑容一下顿住了。
“我擦，这东西能是我看的！”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许昆写得不快。
每一段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一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先开了一场会，等所有人发完言，再把最能过会的那句写下来。
“第一，部梯队存在结构性断层。”
“第二，公安、检察在案件移送环节存在权责边界模糊。”
“第三，基层办案效率与地方经济扩张速度不匹配。”
老周越看越不对劲。
他悄悄捅了捅胖子，压着声音：“这孙子是不是被什么老部附体了？”
胖子吞了口唾沫：“别闹，我看着有点吓人。”
许昆没搭理他们。
前世的会场、材料、领导批示、半夜电话，一个个从脑子里翻出来。
哪些话能写、哪些话只能点、哪些话不能直接说，却要让看的人一眼明白。
门口忽然轻轻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宿舍几个人同时回头。
钟小艾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口冒着白汽。
她换了一件浅色衬衫，头发扎了起来，眼睛一直落在许昆桌上的稿纸上。
老周瞬间坐直。
胖子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钟，钟同学？”
钟小艾扫了他们一眼，礼貌地点了下头。
“我找许昆。”
老周立刻抓起饭盒：“我去打水。”
胖子拎起毛巾：“我去洗澡。”
另一个男生抱着书：“我去图书馆。”
三个人跑得比还快。
门口只剩下热水的白汽和走廊远处的脚步声。
钟小艾走进来，把杯子放到许昆右手边。
“喝点水。”
“谢谢。”
许昆没停笔，只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水汽洇到稿纸。
钟小艾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许昆嘴上说得厉害，真正落到纸上，最多也就是把课堂上那些宏大词汇换个顺序。
结果不是。
“你这些框架，从哪学的？”
钟小艾忍不住问。
许昆在“风险点”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短线，才抬头看她。
“在位置上待久了，自然知道什么是空话，什么是能落地的事。”
钟小艾怔住。
位置上？
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哪来的位置？
她盯着许昆的侧脸：“许昆。你知不知道，你这两天说话很怪？”
“哪里怪？”
钟小艾抿了抿唇：“不像学生。”
许昆笑了一下，继续写。
“那就当我早熟。”
“早熟能熟到公安检察衔接？”
她伸手点了点稿纸上的一段，“这里，移送后的补充侦查期限，你写得太具体了。我们刑诉课都没讲这么细。”
许昆笔尖停顿了一下。
“书上没讲，不代表现实里没人碰。”
钟小艾没接话茬，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包，从里面抽出几份报刊和一份薄薄的会议简报。
“这些你看看。”
许昆抬眼：“哪来的？”
“家里人平时看的。”
她把东西放在桌角，语气恢复了几分骄傲，“别误会，不是机密。都是能传阅的东西，只是你们学生没机会看到。”
许昆拿起来扫了几眼，把其中两份抽出来，压在左手边。
“够了。”
钟小艾皱眉：“你不多看？”
“给老爷子看的东西，不能让他觉得我在炫耀信息来源。”
钟小艾喉咙动了动。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许昆把“建议加强统筹”改成“可考虑建立研判机制”。
又把“必须调整”改成“宜提前储备”。
钟小艾看着那几个词被换掉，眉头越皱越深。
明明意思没变，锋芒却内敛了三分。
“女同学，男生宿舍不能待太晚啊。”
走廊里传来值班阿姨的声音。
钟小艾脸一热，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阿姨，我一会儿就走。”
阿姨探头看了一眼，见两人真在写东西，目光在许昆桌上的稿纸上一扫，嘀咕了一句：“写这么多，考研究生啊？”
许昆头也没抬：“考前途。”
阿姨：“……”
钟小艾差点笑出声。
阿姨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现在学生说话真怪。”
宿舍门重新虚掩上。
夜色一点点暗下来，桌上的台灯把稿纸照得发黄，钢笔影子落在纸上来回晃动。
钟小艾坐在旁边，起初还端着，后来脆拿起许昆划掉的废稿看。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开口。
“你这里为什么不写部年轻化？”
“太空了，要写梯队补位。”
“有区别？”
许昆终于看了她一眼。
“年轻化是口号，梯队补位是问题。口号谁都会喊，问题才会让人往下看。”
钟小艾沉默了。
深夜十点，老周几个人从外面回来，刚推开门，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胖子在门外小声道：“还写呢？”
老周啧了一声：“别打扰，咱宿舍可能要出个领导。”
胖子：“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提前巴结？”
老周：“你先把袜子洗了，别熏着领导。”
门内，钟小艾低头憋笑。
许昆把最后一页写完，拿起稿纸轻轻吹了吹墨迹。
钟小艾伸手去拿，许昆却按住了纸角。
“还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要再改一遍。”
钟小艾看着他通红的眼角，眉心皱了一下。
“你不睡？”
“材料第一次见人，不能带毛边。”
钟小艾忽然觉得，这个男生离她很近、又很远。
她原本想给他一张入场券。
可现在，这张入场券像是被他拿去垫在脚下，准备撬开一扇更大的门。
钟小艾拿起标题页，看了许久。
她从许昆手里拿过钢笔，在标题上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
《汉东政法系统部梯队与风险衔接若问题研判》
写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个标题更像内部流转，也更敏感。
许昆看了看那行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钟小艾抬头看他，“如果我家里真看了，你会被当成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