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学生会办公室里热得发闷,桌上半截粉笔被人捏碎,白灰沾在通知纸边缘。
侯亮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学院活动管理办法。
学习部部长姓马,瘦高个,戴一副厚眼镜,说话前总要先扶镜框,像先给自己找个退路。
“亮平,你的意思是,许昆那个讨论不能挂学生会名义?”
侯亮平把文件推过去。
“不是我的意思。办法写得很清楚,涉及毕业分配、学院政策和专业方向的公开讨论,必须经学院批准。学生个人不能临时占用阶梯教室。”
小马看得头皮发紧。
他不想得罪侯亮平,也不想得罪钟小艾背后的那条线。
更麻烦的是,许昆现在也不再像普通学生。
材料进过钟家,名字传到高育良那边。
哪一个都不好碰。
“那我给许昆发个通知?”
侯亮平收起文件,语气很稳。
“按规定办。不是卡他,是避免学生会被私人材料牵着走。”
小马点头,拿起钢笔写通知。
笔尖刚落下,他又抬头。
“要不要先跟辅导员通气?”
侯亮平看着他。
“你怕什么?”
小马:“……”
他很想说,我怕你们打架,最后学习部背锅。
可这话不能说。
下午,男生宿舍里,胖子把学生会通知拍在桌上,力气大得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他还真卡你场地!”
老周拿起通知,念了两行,脸色沉了。
“不能挂学生会名义,不能使用阶梯教室,讨论内容需重新报批。昆子,这事不能硬来。”
胖子气得在屋里转圈。
“侯亮平这是输不起。昨天办公室没把你按住,今天就堵门。”
许昆坐在桌前,把通知从老周手里拿过来。
他看得很慢。
胖子等得急,伸脖子凑过去。
“昆哥,你别这么淡定,我害怕。你要不骂两句,显得正常点。”
许昆把通知放下。
“他提醒我了。”
老周一愣。
“提醒什么?”
许昆把原先准备的小范围讨论名单拿出来,撕成两半,扔进纸篓。
“学生会场地太小,确实不合适。”
胖子张着嘴。
“你这是被堵了还夸路修得好?”
许昆拿起提纲,重新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高育良教授讲座课前参考问题。
老周看清标题,脸色变了。
“你要把问题递给高教授?”
许昆嗯了一声。
胖子:“……”
他缓缓坐回床边,表情庄严得像听见宿舍要拆迁。
“侯亮平本来想关你窗户,你直接上房揭瓦?”
许昆看他一眼。
“文明点。”
胖子想了想。
“那叫登高望远。”
老周没笑。
他把通知压在桌上,压得纸边起皱。
“昆子,这不是小事。高育良的讲座不是班会。你递过去,答得好是机会,答不好就是笑话,还会被人说你越级出风头。”
许昆把提纲整理整齐。
“比在走廊里被传闲话强。”
老周还想劝,许昆已经站起身。
“我去辅导员办公室备案。”
……
辅导员老刘下午刚喝了一口茶,就看见许昆进门。
他差点被茶叶呛住。
“你又来了?”
许昆把提纲放到桌上。
“学生会提醒得对,个人讨论不合适。我申请把提纲改成高育良教授讲座的课前参考问题,不占场地,不挂名义,只提交问题。”
老刘的茶杯悬在半空。
“许昆,你是不是嫌自己动静不够大?”
许昆站得很规矩。
“老师,是我昨天没考虑周全。讨论毕业分配和政法治理,确实不适合学生会临时组织。”
老刘盯着他。
这话听着像检讨。
可每个字都把路往高处铺。
老刘放下茶杯,翻了翻提纲。
“你这是把争议从学生会推给高教授。你知道高教授什么脾气吗?他不怕学生聪明,就怕学生拿聪明当梯子。”
许昆点头。
“所以我只递问题,不求发言。”
老刘抬眼。
“你不求发言?”
许昆答得平静。
“不求。”
老刘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这话,比求还麻烦。你把问题递得这么准,高教授不问你才怪。”
许昆没接。
老刘拿钢笔敲了敲提纲。
“行,我给你递。可我提醒你,到了讲座上,所有人都听着。侯亮平要是追问程序,你别指望我替你挡。”
许昆说:“不用挡。”
老刘皱眉。
许昆补充:“挡了,他会以为规则偏向我。不挡,他才会发现规则不偏向任何人。”
老刘拿笔的手停住。
他忽然觉得,这学生说话太像坐过机关办公室的人。
不是油滑。
是知道一件事怎么落地,怎么留痕,怎么让旁边人少背锅。
老刘在提纲上写下“可转讲座筹备组参考”。
“走吧。”
许昆拿起回执。
“谢谢老师。”
老刘挥手。
“别谢太早。真在讲座上答崩了,回来别说是我递的。”
许昆走到门口,回头道:“那我就说,是学生会提醒得好。”
老刘:“……”
他捏着茶杯,半天没喝。
图书馆外,钟小艾等在梧桐树下。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手里拿着一份讲座通知,纸角被捏得有些软。
“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许昆停住。
“不是早就等。”
钟小艾看着他。
“那是什么?”
许昆把回执递给她看了一眼,又收回。
“他把路堵窄了,我只能往上走。”
钟小艾沉默片刻。
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肩上,晃得人眼花。
“你每次都这样。”
她把讲座通知折了一下。
“别人以为是在挡你,最后都变成推你。”
许昆看她。
“也有挡得住的时候。”
钟小艾抬头。
许昆说:“所以不能每次都赌别人犯错。”
这句话让钟小艾的情绪往回收了一点。
许昆并没有把所有人当棋子。
他知道风险。
只是他不愿意在低处被动解释。
钟小艾把通知递给他。
“侯亮平也会去。他准备在提问环节问你资格问题。”
许昆接过通知。
“他问资格,正好。”
钟小艾皱眉。
“你又要借他?”
许昆看着通知上的讲座主题。
程序正义与基层治理效率。
“不是借他。”
他把纸折好。
“是让他把问题问完整。”
钟小艾的脸色复杂。
她想提醒他别把人太紧,又想看他到底怎么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许昆,你别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当台阶。”
许昆抬眼。
“包括你的?”
钟小艾没答。
她转身进了图书馆,背影走得很稳,耳尖却红了一点。
晚间,高育良办公室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讲座课前问题清单。
高育良翻到第三页,看见许昆的名字。
第一问:程序正义与治理效率是否存在基层张力?
第二问:毕业分配中的岗位匹配,如何避免形式公平掩盖能力错位?
第三问:开发区治安风险是否可建立观察样本,而非事后集中处置?
高育良的笔在第二问旁停了停,又移到第一问。
他在许昆名字旁画了第二道线。
窗外风吹动树叶,影子落在纸上。
高育良合上清单,摘下眼镜。
“这个问题,不像是来听课的。”
他看向讲座提纲,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像是来试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