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谁？”
钟小艾侧过头，语气恢复了几分骄傲。
“省厅还是市局？你想走哪条线，我帮你问问。”
这话说得随意，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不管你选哪个，钟家一个电话的事。
她想把主导权重新攥在手里。
许昆没接这个话茬。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上通往校门的人行道。法桐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蝉鸣黏在空气里，烦得人太阳突突跳。
“我不要单位。”
钟小艾的脚步顿了半拍。
“那你要什么？”
“我要见你家里真正能做决策的人。”许昆的步子没变，“最好是你爷爷。”
钟小艾整个人停在原地，转过身盯着许昆。两颊的薄红还没完全褪，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但她这会儿完全顾不上这些。
“你说什么？”
“见你爷爷。一个小时就够。”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压低了声音。
“许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提这个要求，你让我家里人怎么想？”
她没把话说透，但许昆听得明白。一个刚跟钟家大小姐嗯......嗯......嗯的毕业生，转头就要见老爷子，这在任何一个体制内家庭看来，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来婚的，要么是来要价的。
哪一种都会让钟小艾在家里的处境变得很难堪。
许昆站住了，转过身正对她。
“小艾，你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我想要资源，刚才在宾馆我就会问你，省厅政治部谁说了算，市局刑侦支队有没有空编。你给我塞进去，三年之内提个副科，五年混个正科，这条路稳不稳？稳。但这不是我要走的路。”
钟小艾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挎包的带子。
“我要的不是一个位置，是一个小时的谈话。你爷爷在政法系统待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如果我说的东西值得听，他自然会记住我。如果不值得，一杯茶的功夫，他把我打发走，你也没什么损失。”
风从法桐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得钟小艾额前碎发晃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没立刻回话。
前世在凌海的那些年，许昆见过太多年轻部走弯路。一上来就急着要编制、要岗位、要级别，把自己钉死在某个具体的坑位上，三五年之后才发现，真正决定仕途走向的从来不是你坐在哪把椅子上，而是坐在高处椅子上的人。
钟家老爷子就是那种人。
只要进了他的视野，后面的路就不是从基层一级一级往上爬，而是被人从上面拎着往上提。
“你凭什么觉得我爷爷会见你？”
钟小艾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她发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她本来以为自己是发牌的人，现在许昆连牌桌都要换。
“给我两天时间。”
许昆重新迈步，示意她跟上。
“我会写一份材料，题目叫《汉东政法系统未来五年风险衔接与部梯队调整建议》。你把这份东西转交给老爷子，他看完之后，会主动要见我。”
钟小艾的步子慢了下来。
这个标题砸进她脑子里，她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内参的写法，是省委政策研究室或者中央巡视组才会用的措辞框架。
一个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学生，张嘴就是“风险衔接”和“部梯队”，这种词从教授嘴里说出来都要掂量分量，许昆用得跟喝水一样自然。
“你认真的？”
“材料由你转交，但署名必须是我。”许昆走在前面，头都没回，“写出来的东西如果是别人的观点，就算过了你爷爷那关也没意义。我要让他看到的是我许昆的脑子，不是钟家小姐的面子。”
钟小艾被这句话堵在原地。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主路。午后的阳光把整条林荫道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零星几个学生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有人扭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钟小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许昆身上，嘴角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钟小艾下意识放慢了半步，跟许昆拉开了一点距离。
侯亮平抱着两本刑诉法的教材，原本是往图书馆方向走的。但他的脚步在台阶最后一级停住了。
钟小艾，连衣裙，耳泛红，头发比平时乱，身边跟着许昆。
昨晚聚会的时候，这两个人是一起离开的。当时侯亮平没多想，以为是顺路。但现在看这个画面，再迟钝的人也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侯亮平从台阶上走下来，直直地挡在两个人前面。
“小艾。”
钟小艾抬头，明显没预料到会在这儿碰上侯亮平。她的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挎包带子，很快松开。
“亮平。”
“你们昨晚去哪了？聚会散了以后我给你打传呼，一直没回。”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钟小艾，而是盯着旁边的许昆。
许昆把手进裤兜，站在原地，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要回避的打算。
原剧情里这两个人最终走到一起，但在1992年这个节点，侯亮平还只是一个对钟小艾有好感、却始终没捅破窗户纸的同班同学。
主动权从来不在犹豫的人手里。
“喝多了，在招待所休息了一晚。”钟小艾的回答很快，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点。
侯亮平的视线终于从许昆身上移开，落到钟小艾脸上。她耳的红还没消，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这些细节足够让侯亮平把“休息”两个字翻来覆去嚼出另一层味道。
他没再追问钟小艾。
而是转向许昆，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许昆，我听说你毕业想留在汉东？”
“有这个打算。”
侯亮平点了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你不会真以为，靠近小艾就能少奋斗二十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