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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政法大学教学楼前晒得发白的台阶旁。
许昆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里面装着昨夜改完的材料。
钟小艾站在楼梯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条深色长裙,头发挽在耳后,整个人比昨天冷静了许多。
“写完了?”
“写完了。”
许昆把纸袋递过去。
钟小艾没有立刻接,反而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两个。”
“你就不怕写错?”
“怕!所以改了三遍。”
钟小艾接过纸袋,“我会找合适的机会给家里。”
“嗯。”
许昆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许昆。”
侯亮平抱着书从另一侧台阶下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同学。
他眼底有明显的青色,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看到钟小艾手里的牛皮纸袋,嘴角抿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钟小艾皱眉:“亮平,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侯亮平走近几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毕业分配还没开始,有些人已经开始递材料了。许昆,你动作挺快啊。”
楼梯口原本就人多。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准备进教室的学生立刻慢了下来。
有人看向钟小艾手里的纸袋。
有人看向许昆。
昨天下午那场林荫道上的争执,已经传开了。
“递材料怎么了?”
许昆没有避开,反而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站到侯亮平对面。
侯亮平盯着他。
“你不觉得这样很难看吗?”
“哪里难看?”
“大家都在等组织分配,你先找关系,把材料往上递。你把公平放在哪?”
侯亮平这话说得硬。
身边几个同学也跟着点头。
在学校里,这套话很占便宜。
公平、规矩、真本事。
谁反驳,谁就像心虚。
钟小艾手指一紧,刚想开口,许昆却抬手拦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
许昆看着侯亮平,忽然问:“亮平,你觉得毕业分配靠什么?”
“成绩,表现,组织考察。”
“还有呢?”
侯亮平皱眉:“还有个人志愿。”
“没了?”
“你什么意思?”
许昆从他怀里的书上扫了一眼,刑事诉讼法、行政法,书角磨得很旧。
很勤奋。
也很学生。
许昆轻轻点头:“你说的这些,都是表格上能填的东西。”
侯亮平冷笑:“表格上的东西不算数,难道你这种私下递材料算数?”
“算。”
这一声很轻。
可楼梯口一下安静了。
侯亮平愣住。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低声道:“他还真敢认啊。”
许昆没看别人。
“组织考察,不只考察你会不会背法条。也考察你能不能把问题说清楚,能不能把风险提前摆出来,能不能让上面知道你不是只会坐在教室里等安排。”
侯亮平脸色一沉,“你这是把投机说得冠冕堂皇。”
“投机?”
许昆笑了笑。
“那我问你,模拟法庭之前,你会不会提前研究评委老师的偏好?”
侯亮平嘴唇动了一下。
“那不一样。”
“辩论赛前,你会不会猜对方论点?”
“那是准备。”
“考试前,你会不会押题?”
“那是复习。”
许昆往前一步。
“那我提前研究汉东政法系统的问题,写成材料递给能看懂的人,为什么就成了投机?”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
台阶边有个女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钟小艾看着许昆,眼神亮了一下。
侯亮平咬牙:“你这是偷换概念。学习准备和找关系是两回事。”
“当然是两回事。学习准备只能证明你会答题,找对人递对材料,证明你知道答案该交给谁。”
周围低低一片吸气声。
这句话太直。
直得刺耳。
也直得让人没法装听不懂。
侯亮平脸涨红:“你把体制想得太功利了。”
“我只是把你不愿意看的那部分说出来。”
许昆看了眼教学楼上挂着的横幅。
“为国家培养政法人才。”
红布被风吹得鼓起来,边角啪啪响。
“人才不是只会考试的人。体制里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看文件、摸人心、抓时机、会汇报、能落地,哪一样不是本事?”
“你说的这些,学校没教。”
“所以你还在学生席。”
侯亮平抱着书的手指捏的发白。
“许昆,你别太自以为是。”
“我不自以为是。”
许昆把视线落回他脸上。
“我只是知道,有些门不会因为你站得笔直就自动打开。你可以相信公平,但别把看不懂门锁的人,包装成道德更高的一方。”
台阶上彻底安静。
连刚才准备进教室的老师都停了一下,朝这边看过来。
钟小艾抿着唇,眼角微微上扬。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
“那你写的是什么材料?敢不敢让大家看看?”
这话一出,不少人立刻竖起耳朵。
钟小艾眉头一拧。
这个问题很阴。
如果许昆不给看,就像心虚。
如果给看,又会让本来应该递给钟家的东西变成学生围观的谈资,分量立刻掉一半。
许昆却笑了。
“你确定要看?”
侯亮平冷着脸:“怎么,不敢?”
许昆伸手,从钟小艾手里的纸袋里抽出第一页。
钟小艾一惊:“许昆。”
“没事。”
他只抽出标题页,展开给侯亮平看。
标题不长。
《汉东政法系统部梯队与风险衔接的三个现实问题》
下面没有正文,只有三个小标题。
人员断层。
权责衔接。
风险前置。
侯亮平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这算什么?”
“这就够了。”
许昆把纸重新收回纸袋。
“真正的材料,不是拿来给围观群众解闷的。你想看,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侯亮平下意识道:“什么?”
许昆盯着他。
“汉东近三年案件数量上升,公安移送检察环节为什么会反复退回补充侦查?是能力问题,还是权责边界问题?”
侯亮平一愣。
书上有原则,课堂有概念,可要把它和汉东具体问题接上,他一时本说不出。
许昆继续问:“基层派出所警力不足,地方开发区治安风险上升,省里优先补人,还是优先理顺办案协同?”
侯亮平嘴唇紧抿。
“如果部年轻化只是口号,梯队补位应该先补哪一层?县局副职,市局业务骨,还是检察院公诉口?”
三问落下,侯亮平彻底没声了。
周围人也安静了。
许昆直接把题目换成现实。
这就像一个人拿着课本要辩论,另一个人把案卷和部名单摊在桌上。
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侯亮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年轻人应该相信公平。”
许昆从侯亮平身侧走过,语气平淡的道。
“可以。先把题看懂,再谈公平。”
钟小艾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几个围观学生压着声音议论。
“侯亮平居然没接上。”
“这材料真有东西?”
“许昆以前这么厉害吗?”
“谁知道啊,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