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宿舍楼熄灯后,走廊尽头只剩一盏黄灯,灯罩里困着几只小虫,撞得啪啪响。
许昆坐在窗台边,膝上垫着硬纸板,旁边放着《问题自证清单》和几篇高育良的论文摘要。
楼下还有人议论他和钟小艾,声音被夜风扯碎,飘上来只剩几个词。
钟家。
分配。
高教授。
胖子隔着宿舍门喊:“昆哥,你要是想不开,先把饭票留给我。”
老周的声音跟着响起。
“滚蛋。”
门缝里很快塞出一只搪瓷杯。
杯里是凉白开,杯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周没出来,也没问。
许昆把杯子拿到手边,继续看纸。
高育良近期论文里有一句被他用铅笔圈住。
程序正义不能脱离治理成本。
这句话看上去不尖锐,却比很多口号更难接。
许昆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浮出原身的一段记忆。
几个月前的课堂,窗户半开,粉笔灰在阳光里浮着。
高育良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学生作业。
那个学生把法条背得滚瓜烂熟,结尾还写了几句漂亮话。
高育良当时只说了一句。
“你把法条背成了口号。”
教室里有人笑。
原身坐在后排,也跟着笑了一下,只觉得高教授严厉,没听出别的意思。
现在许昆听明白了。
高育良不是讨厌程序。
他讨厌把程序当旗子挥。
也不是只看效率。
他警惕效率把人碾过去。
许昆拿起笔,把提纲里的几处话重新改掉。
“应提前识别开发区风险”,被他划去。
旁边换成:“可考虑建立风险观察样本。”
“部必须补位”,被他压低。
改成:“部储备宜与岗位压力同步评估。”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每一处都比原句软。
可软下来之后,反而能进更深的门。
许昆写到凌晨,停笔揉了揉手腕。
他想起钟家书房里那句反问。
十年后剩下什么。
那句话在钟老爷子面前能用,因为老爷子要看胆量,也要看人有没有野心。
在高育良面前,太硬。
学者出身的人,最不喜欢学生拿大判断压人。
尤其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许昆在纸边写下一行字。
真话不能总是直着说。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尤其不能在别人还没准备好听的时候。
宿舍门开了一条缝。
胖子探出半张脸,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昆哥,你这算不算夜半磨刀?”
许昆把纸翻过去。
“算备课。”
胖子揉了揉眼。
“你一个听讲座的备什么课?”
许昆喝了口凉水。
“怕老师点名。”
胖子明显清醒了一点。
“高教授真会点你?”
许昆把杯子放下。
“不知道。”
胖子松了口气。
许昆补了一句。
“所以要准备他会点。”
胖子:“……”
他转头朝屋里喊:“老周,昆哥已经进化到提前害怕未来的老师了。”
老周的枕头飞出来,砸在门板上。
“你闭嘴,让他写。”
胖子缩回去前,又小声嘀咕。
“你们聪明人真累。要是我,我就坐最后一排,低头装记笔记。”
许昆没抬头。
“你坐最后一排也会被看见。”
胖子一愣。
“为什么?”
许昆说:“目标大。”
门后安静两秒,胖子发出一声悲愤的吸气。
“人身攻击!”
老周在里面笑得床板都响。
走廊里的紧绷被这几句冲散了一点。
许昆也笑了笑,很快又低头看材料。
笑归笑。
明天那场讲座,不是课堂热闹。
侯亮平会去。
钟小艾会去。
高育良也一定会问。
而他必须用学生能说的尺度,回答一个主政者才真正懂的困境。
清晨六点半,天刚亮,宿舍楼外的树叶还挂着露水。
许昆洗了把冷水脸,把改好的提纲装进文件夹。
老周靠在床边,眼睛没完全睁开。
“真去报名?”
许昆系好扣子。
“名单总要有个位置。”
胖子从被窝里伸出手。
“帮我也占个位置。”
许昆看他。
胖子立刻改口。
“算了,我怕高教授隔空点我目标大。”
老周把一本笔记本扔给许昆。
“带着。别全用散页,显得像去递状纸。”
许昆接住。
“谢了。”
老周摆手。
“别谢。真出名了,记得说你大学室友朴实善良,长期提供热水和精神支持。”
胖子从被窝里探头。
“还有饭票继承权。”
许昆拿起文件夹。
“你们要求还挺具体。”
早上七点,讲座报名处摆在教学楼一层大厅。
木桌上铺着红布,旁边贴着讲座通知,纸面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
负责登记的学生正在整理名单,见许昆过来,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许昆?”
许昆点头。
“我来报名。”
那学生表情有点古怪,把名单推过来。
“你不用写了。”
许昆低头看去。
第一行已经写着他的名字。
许昆。
笔迹端正,落笔很稳,不像学生匆忙登记。
周围两个同学也看见了,立刻交换眼神。
“第一行?”
“谁写的?”
“高教授那边吧?”
许昆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这个名字不是报名。
是点名。
他把笔放回桌上。
“那我确认参加。”
负责登记的学生赶紧在后面打了个勾。
许昆刚转身,便看见侯亮平站在大厅另一侧。
侯亮平手里也拿着讲座通知,文件夹夹得很紧,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大厅里原本说话的学生慢慢静下来。
有人抱着书站在楼梯口,不走了。
侯亮平走过来,视线扫过名单第一行。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沉。
“看来你已经被安排好了。”
许昆把文件夹换到左手。
“报名名单不决定发言水平。”
侯亮平看着他。
“可它决定谁先被看见。”
许昆点头。
“所以你也来了。”
这句话落下,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侯亮平的脸绷住。
许昆没有笑。
他把讲座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侯亮平,你查程序,可以。问资格,也可以。只是别把问题问成情绪。”
侯亮平往前半步。
“你放心,这次不是钟家书房。”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可每个字都像从齿间挤出来。
“大家都听得见。”
许昆看着他,语气平静。
“那正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钟小艾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停在台阶上,目光在许昆和侯亮平之间扫过。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讲座还没开始,第一场交锋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负责登记的学生低头看名单,忽然发现许昆名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
高教授亲自问。
他的手一抖,笔帽掉在桌上。
啪。
声音不大。
周围却都看了过来。
侯亮平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的脸色变了。
许昆垂眼看了一下,神情没有变化,只把文件夹抱得更稳。
钟小艾站在台阶上,慢慢握紧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