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男生宿舍楼里闷得像蒸笼。
走廊尽头的灯管忽明忽暗,虫子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响。许昆推门进宿舍时,老周正蹲在地上刷饭盒,胖子趴在床沿看小说。
两人同时抬头。
胖子先把小说一合:“昆哥,今天气压不对啊。”
老周甩了甩饭盒上的水,凑过来:“材料出问题了?”
许昆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把几张稿纸收进去。
“没出问题。”
老周松了口气:“那就好。”
许昆把抽屉推上。
“只是材料还没遇到真正看它的人。”
胖子:“……”
他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头:“你这话听着像我爸厂里领导训人,意思是人家没看上?”
许昆倒了半缸凉白开,喝了一口:“看没看上不重要。先怀疑人,才是他们那个层级的习惯。”
老周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滑。
“那怎么办?让钟小艾替你解释?”
许昆看了他一眼。
老周立刻摆手:“行行行,当我没说。你这眼神像班主任抓早恋。”
胖子在床上乐了:“抓早恋?他自己就是案发现场。”
老周:“你闭嘴,案发现场现在正在研究省委内参。”
胖子缩回床里:“那我小点声。”
宿舍里笑了一阵。
笑声散去,许昆坐到桌前,把钟小艾带来的报刊和会议简报重新摊开。纸面被台灯照得发黄,铅字密密麻麻,边角有钟小艾用铅笔做过的记号。
她昨晚应该也看了很久。
许昆的笔尖在“开发区扩张”四个字下面停住。
前世的记忆突然压了上来。
凌海市政府三楼会议室,长条桌,劣质茶叶泡出的苦味,窗外下着雨。他那时刚进市政府不久,分管政法不久,在一次专题会上递过一份基层治安风险预案。
当时一位领导只看了两页,杯盖一扣。
“年轻部别总想着表现。”
那句话不重。
可会场里十几个人同时低头记笔记,没人再看他的材料。
三个月后,开发区工地连发治安事件,舆情压到省里,那份被压在文件夹底部的预案又被翻出来。领导在批示里写了四个字:研判较早。
较早。
许昆当时站在走廊里,看着复印件上的批示,只觉得可笑。
说对不难。
难的是让别人承认你说对。
老周见他半天不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不会真被打击了吧?”
许昆回过神,把报刊推到一边。
“被误解,是官场最便宜的成本。”
胖子探出脑袋:“那最贵的呢?”
许昆拿起钢笔,蘸了点墨水。
“说错话还以为自己正直。”
胖子沉默两秒,慢慢躺回去:“我觉得你在骂侯亮平,但我没有证据。”
老周乐得饭盒差点掉地上。
许昆没笑。
他把原稿抽出来,一页一页翻。凡是容易被看成“求进步”的段落,全用红笔圈起来。部梯队那部分,原先写得最锋利,现在要收一半。
不是退。
是换打法。
他在新纸上写下标题。
《问题自证清单》
老周凑过来看,一脸迷糊:“啥叫问题自证?”
许昆边写边说:“不需要他们相信我,也不需要他们相信钟小艾。只要他们看见这几个问题,就得承认问题本身会发生。”
胖子又坐起来:“那他们要是装看不见呢?”
许昆笔尖停了一下。
“那就让更多能看懂的人看见。”
老周听得后背一凉:“昆子,你不会要把这东西贴公告栏吧?那不是找死吗?”
许昆抬头:“我又不傻。”
胖子松气:“那就好。”
许昆补了一句:“公告栏太低级。”
胖子:“……”
老周把饭盒抱在怀里,像抱着符:“你要不还是骂我两句吧,你一认真我害怕。”
许昆把三页删改稿整理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空白信封。
“老周,明天去印刷室,帮我复印三份。”
老周愣住:“复印给谁?”
“先不写名字。”
“那怎么送?”
许昆把信封压平,掌在纸面上一推,发出沙沙声。
“一个门不开,就让门里的人先听见敲门声。”
胖子抱着枕头,小声嘀咕:“听不懂,但感觉有人要睡不着了。”
老周伸手拿稿子,却没立刻走。
“昆子,问句实话。你这么折腾,到底图啥?一个分配名额,值得吗?”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热风吹不进来,帘子贴着玻璃不动。远处有人打水,铁桶撞在水龙头上,咣当一声。
许昆看着桌上的稿纸。
分配名额?
他前世爬到副市长,知道一个起点能决定多少事。有人在基层泥里滚十年,才摸到一张桌子的边。有人毕业时被放到关键口子,三年后就能看见别人一辈子看不见的风向。
他不是要一个岗位。
他要入局。
“图少走弯路。”
许昆说完,又把话收住:“也图以后真有事的时候,说话有人听。”
老周没再嬉皮笑脸。
胖子也没接茬。
这句话听着普通,却比那些大话沉。
夜里熄灯后,宿舍里鼾声渐起。
许昆没有睡。
他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继续改最后一页。楼下花坛里有湿的土味,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
他把“必须警惕开发区治安风险”改成“开发区治安风险往往滞后于经济扩张半拍”。
把“部调整不及时将造成系统性隐患”改成“部梯队补位宜早于风险暴露”。
每改一处,锋芒就少一分。
分量却重一分。
凌晨一点,老周披着背心出来上厕所,看到走廊尽头的人影,吓得差点喊出声。
“,许昆,你在这儿修仙呢?”
许昆没抬头:“写完这页。”
老周走过来,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揉了揉眼:“你真不怕钟家不看?”
许昆把最后一行写完,吹了吹墨迹。
“他们会看。”
老周不信:“凭啥?”
许昆把纸翻过来,露出首页那句话。
研判材料的价值,不取决于作者想要什么,而取决于问题会不会发生。
老周盯着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话要是我写,老师会说我装。”
许昆把纸收进信封。
“所以你别写。”
老周:“……”
他抱着肚子笑,怕吵醒宿舍,只能把脸憋红。
许昆把三份信封放进抽屉,锁上。钥匙转动时,咔哒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